人家都是母親節的時候特別思念媽媽，我卻是端午節的時候才會想念媽媽。

我媽媽是一個嚴厲苛求的人。便當裡沒吃完的一口飯、作業簿裡答錯的一道題，都可以讓她抓起藤條、衣架、或手邊任何方便的東西，把我打到屁股紅腫，更別提考試成績沒有達到標準時（媽媽唯一的標準就是滿分）會被打得多麽慘了。

母親節時，學校老師說：「自己動手做一張卡片，媽媽收到一定會很高興！」但是媽媽接過我做的卡片，只數落道：「有時間做這種沒用的東西，怎麼不去唸書！」轉身就把卡片扔進垃圾筒。

但是端午節就不一樣了。每逢端午，過節前幾天，媽媽就會開始刷粽葉、煮餡料，準備包粽子。因為端午節鄰近期考、聯考等大大小小考試，媽媽總說：「我包粽，包妳中！」包粽子討個好口采，祝我們姊妹都考個好成績。

一包起粽子，媽媽脾氣也好了。媽媽總會跟她的姊姊、我的阿姨相約包粽子，一邊包一邊有說有笑，如今回想起來，那可能是媽媽「十年守著孩子沒出門」的主婦生涯中，難得的情緒出口。我喜歡趁媽媽在包粽子的時候拿考爛的考卷給她看，她會皺著眉頭說：「看我包完粽子找妳算帳。」但是等包完粽子，她已經忘了。

粽子蒸出來，熱騰騰的，媽媽忙著招呼我們吃：「多吃一點，多吃一點！好不好吃？吃多一點，考好一點！」其實我媽媽的粽子做得很漂亮，但不是特別好吃，因為她喜歡海味，總是放很多蝦米、干貝，還包蚵乾，偏偏我怕腥，對這些食材都愛不起來。但是媽媽的粽子，我還是吃得很歡喜。一年當中就這時候，覺得媽媽還是疼愛我的。

從北一女中到美國私大，我媽媽的粽子和鞭子把女兒們都趕進了名校；從某一方面來說，她是成功的。

另一方面，曾獲普立茲獎的記者、小說家瑪格麗特·米契爾（Margaret Mitchell）說過，少女的想像力，只夠把她們送到婚禮的祭壇前，卻不知道真正的生活在那之後才開始。在媽媽的高壓教育下，我的想像力也只夠把我送到出國留學的那一天，卻不知道真正的生活在那之後才開始。真正的人生，原來是考完試以後才開始的，我媽媽到底明不明白這一點呢？

現在，我也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教養他們，我不用鞭子，也不包粽子。我希望我的孩子們都能用自己的方式，做最好的自己，不用被逼迫著去達成別人的目標。這個學期剛結束，小小豬的成績單上，主科當中只有閱讀和寫作是A，其他科都拿B，我們照樣在後院裡烤棉花糖吃、搭帳篷露營，大肆慶祝他完成一年級的學業，只要求他暑假當中每天要抽20分鐘，練習做一點數學題目。

我最小的妹妹考上台大以後，媽媽就不再包粽子了。她說我們都已經考上好學校，不需要再包粽。但我覺得那也是媽媽年紀漸大，加上罹患乳癌切除左腋下淋巴以後左手就使不上力，無法再承擔包粽子這種粗重的工作了。我幾乎忘記了她那充滿特色的海味粽是什麼味道。

我媽媽和我阿姨姊妹倆共有六個孩子，只有特別賢慧的小表姊學會了做粽子的手藝。去年她帶孩子來我家玩，包了好多海味粽子。粽子蒸出來，熱騰騰的，我咬一口，眼淚滴在手背上，那裡有小時候被媽媽打傷留下來的疤痕。

媽媽，我不喜歡妳的方式，但我知道妳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