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徐穎，第二個突其然地，由過去式跳進成現在式，站在我面前的女人。

我看到她，吃驚，但是倒沒有像看到Tracy似的衝擊。上次看到Tracy時，以為是夢幻，甚至像是見到魂魎一樣的驚駭。這次，倒是多一分的驚喜，因為畢竟我們曾經一起開心歡笑。至少在我單方面的記憶中，一切都曾是那麼的陽光美好。

幾年不見，徐看起來成熟多了，卻也沒了幾年前的傻大姐似開朗。進了社會，她把學生時代的灑脫及傻氣都收斂了。

後來才知，現實難題壓抑著她原本的樂觀。她的成熟，除了是職業婦女的穿著打扮外，更多一些，是她不再開懷的笑，甚至偶爾緊鎖眉頭造成的。

我們又開始像戀人一樣的約會。一周幾天，我們下班後吃飯，聊天，看電影。她告訴我，她也結婚了，還有一個一歲多的兒子，她父母親幫忙照看。她不能每天出來，總得幾天陪陪兒子。有幾個週日，我還跟他們母子去公園，煞是一家三口快樂小家庭的樣子。

我們終於講到為什麼會分手。她說，有同學看到我跟她同班的某某一起在公車上談笑，她認為我花心移情，所以就不告而別。她覺得受傷，因為我們相處交往的那麼好，雖然還沒有進一步，可是，無法接受我跟另一個女孩在一起，何況是她的同班同學。

寫到這，我才想起來，我認識她好像是經過某某的介紹。某某是我有一次打工帶救國團活動的一個學員。好像是有一次我坐公車由學校到兼差處上班（那時還沒有摩托車），在博愛路一帶，某某上車，沒有座位，兩人就站在一起講話。公車經過火車站前時，被等車的其他同學看見我們在車上，就如此這般傳到她耳中，誤會我與某某在一起，她也氣憤，也讓賢地，就決定離開了我。

我說，你是我交過的女友中，最讓我開心的，可是無緣無故地，這麼多年，又被你殘忍地遺忘在人間！她說，從來也沒有遺忘過，她在報上偶爾讀到我的消息，知道我結婚了。這次，經由我的舊辦公室，找到我。

我沒有愚蠢地追問，為什麼你再來找我呢？我高興又能看到她，重溫以前談戀愛時的開心。

也談到她的婚姻問題。她畢業後，認識了她的先生，立刻就結婚有了小孩。可是婚後發現，她先生與前女友藕未斷，絲更連著。那女人在美國，可是給她先生的信中，她發現他們在討論去美國相見等等。

我半玩笑地糗她說，

“你搞清楚了嗎？不要又誤會一場。”

她皺著眉說，

“當然搞清楚了，我們吵架時什麼都說出來了，我也把他趕出家，我們己經分居了幾個月了。”

那也是秋天的時候，記得中秋節我們一起賞月。我們牽著手，在她住的社區小公園裡，她說，她先生也知道她又跟我在一起，有次我們去吃披薩時，被他的朋友撞見了。

都有了收入，我們就不再像當年窮學生似的，到冰店要煉乳吃草莓了。那年代還沒有卡拉OK，我們愛去統一或希爾頓的夜總會，跳流行的迪斯可。酒後震耳的舞曲中，有DJ的叫喊與哨聲，暈旋的彩燈與閃光，時而乾冰霧氣泡沫淙下，我們被聲光麻醉地忘記外面的世界。

在那威權時代，舞廳及夜總會午夜必須打烊。記得有一晚，該是最後一曲時，DJ突然宣布因為日光節約時間轉換，今夜多了一個小時，他又重放Kool and Gang的流行曲Celebration，眾人歡呼，又跟著唱和和蹦跳。

我們也愛慢舞，兩個人身體面頰貼著的，我環著她的腰，她勾著我的頸子，她是高個的女人，慢舞時我不必弓腰，兩人由頭到腳，有極大的接觸面。我喜歡她的汗與洗髮液混著的味道，她的下身時時壓著我的勃起。

有一次跳完舞，我們安步當車，由中山北路走回民生東路她家。夜晚的街，比起喧嘩歡鬧的夜總會，是異常的沉寂，包圍著兩個人。

可是，那沉寂不是安寧。

我們重拾的歡樂，通常就在午夜後送她到家門口時消失。她搬回父母親家住，家裡還有她的兒子，她仍是孩子父親的合法妻。送她到門口，我們都知道門裡面的現實問題，不是嘻哈開心能視而不見的。

有一次，我不經心地說，好羨慕人下班買條魚回家下廚的。第二天，她打電話來說，

“買了一條魚，去你家吧！”

那晚，隱形人，夜的寂寞，沒有坐在客廳陪我們，可是妻的婚紗照，卻掛在餐桌後的牆上，看著我們吃魚。她有時在下班後，會先來我家換下銀行的制服再出去玩。可是，她在我房間換衣服時，妻子的大頭像也瞪著她。

徐穎，是個能做決定的人，不像我思前想後，反覆不定，甚至，優柔寡斷。

她說，我們不應，不能，也不要再見面了。

正如第一次分手，她再也不接我的電話，甚至連工作電話都換了。那一個冬天以後，又過了許多個的冬天，我不知道她是離婚了？還是複合了？

我們假裝快樂家庭那小孩，現在已經是成人了。

嗨，成人的小孩，你可能不記得我了，可以請問：你的母親好嗎？你能告訴我：她幸福嗎？還常開心的大笑嗎？

我也多麼渴望自己能再開心地大笑。

人，早也不再迪斯可，進入了卡拉OK的年代。人，早也不再投郵，不打公用電話，開始手機，email或臉書。

人，進入了網際網路的勇敢新世界。我在電腦前一次一次的搜尋，中文名，拼音，英文名，這兩個曾由過去跳進現在的女人，消失在網絡世界裡，留下是偶爾令人窒息，無止的思念。

依舊的分離十月天，依舊的秋天。夜的寂寞，隱形人，依舊是老友般的陪伴著我。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