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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諾堡 第八章(1)
2007/05/27 21:15:32瀏覽428|回應0|推薦1

第八章

天高雲淡,艾薩辛仰首望著上方,太陽好小,有如一個硬幣般,黃澄清透,幾乎不散發一點點熱度。天氣極好,只是風小了點。辛西爾應該可以加大風勢吧,他想,瞥一眼坐在遮陽篷下看書的公主殿下,專注的闇紫眼追逐紙頁上的文字,不受拘束的長髮飄散,半掩皙白麗容。她的專心一致散發出某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質,彷彿在四周豎立一道障壁,讓人難以親近。既然她不急,他也不用問了。艾薩辛檢查了一下船帆,在小船上繞了一圈,無聊的手指在船首木頭上敲了敲,海水劃過船體的嘩啦聲響宛如配樂,那份寧靜與自在,襯托出他手指的焦躁不安。艾薩辛索性轉回身,在後頭撿了個地方坐下,離辛西爾一段距離,但又恰好可以看清她完整的側臉。辛西爾完全沒有反應,像是從未察覺艾薩辛的存在,只是專注地看著書,一頁翻過一頁。

那本薄薄的書是瑪得諾給她的。艾薩辛起先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太關心,畢竟他也看不懂艾藍語的文字,他好奇的是,瑪得諾為什麼要給辛西爾這本書?抑或,辛西爾為什麼向瑪得諾要這本書?他們隨著瑪得諾一行人,在一個叫做寇斯特的城鎮待了三天;來自各部族的足長在那兒開會,辛西爾在會議上,簡直如同展示的珍稀動物一般,微笑、握手、交談、點頭;只差沒簽名,艾薩辛不屑地想。他以前看過演出沙劇的著名女演員艾克特絲 • 帕佛默,隨著所屬的環球劇團至高夫巡迴演出時,從她的專屬馬車下來,走到劇院裡的那一小段路上,塞滿了從各地前來的瘋狂影迷;他們有些人還是跟著帕佛默全國跑透。當時的帕佛默就像會議上的辛西爾一樣,姣好的面容上掛著親切微笑,不斷朝歡呼的影迷揮手、點頭,順便簽幾個名。他想有些族長應該是真的想請辛西爾簽名,只是礙於嚴肅場面不敢提出要求。你像展示品一樣。第一天會議結束時,艾薩辛忍不住私下出言嘲諷。皇室成員,就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一種專供展示的華麗動物。辛西爾淡淡地回應。

辛西爾翻著書,一陣徐微海風吹來,把單薄泛黃的紙頁吹得震顫,發出窸窣聲響。那本書又薄又舊,封面邊緣還有點破損,書頁鬆鬆的,好似已經被翻閱過無數次,封面紙也與書背的黏膠分離,似乎輕輕用力一扯,就會一頁一頁剝落。出海已兩天,她也看了這本書兩天,幾乎可以說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那專心的神情,宛如可以透過眼睛吸食養料一般,那模樣讓他總覺得很面熟。像誰呢?艾薩辛拚命搜索記憶,對了,很像那個叫克萊茲的煉金術師,米爾克的表兄。他們那種人倒是都一個樣,以為全世界的精華都在文字裡,著迷於在字距與標點之間追逐真理。抬頭看看吧,看看天空、海洋、土地,他認為,那比文字還要遼闊。但辛西爾從未抬頭,艾薩辛開始好奇她能夠從那一排排的印刷字體中看到了什麼樣的世界。

「你到底是在看什麼?」

初時,辛西爾沒有反應,讓艾薩辛以為她不是沒有聽到他的問題,就是故意忽視他的問題;過了一會兒,辛西爾微微側過臉,眼角一挑,在那陽光下卻呈暗色的眼瞳射來尖銳的一瞥,猛烈卻悄然。艾薩辛向來不怕布雷諾堡皇室傳言中的視線殺傷力,但這輕輕一瞥,卻讓他的心臟急遽咚跳了好幾下。突然一陣強風,撐滿了船帆,也抓起辛西爾的長髮,銀色髮尾擺曳著散亂的弧形,在空中招搖;她的髮半拂容顏,銀色絲線間露出兩只闇紫眼,冰冷而灼人。

「泰倫四世。」

「什麼?」

「泰倫四世。沙的戲劇,我上次問過你的,你不記得了嗎?」

喔。泰倫四世。骯髒的下級旅館。西佛來達森的間諜。陰暗室內潑倒的燭淚。血。「你看這個做什麼?」他瞄了眼攤開的紙頁,太陽反光太強,墨色字跡如融入光流般模糊難辨。「是艾藍語的?」

「艾藍語和曼德語對照。」辛西爾說:「瑪得諾說,這是他們學習曼德語時用的教科書。真是有趣,這裡的人竟然把沙的劇本拿來當學習教材。」

「我聽說在某些公學,已經有人把沙的劇本列入基本教材了。」

辛西爾聳聳肩:「一個作家在死了之後比較有價值。」

強風不停,船行的速度增快,船舷直接衝著浪頭,讓整個船身一下一下地震動著。艾薩辛注意了一下方向,似乎未變。天空依然清闊,潑灑著一抹幾不可見的淡藍,接近頂端的地方,則是一片耀眼的白,淺藍海面浮動,吞吐著白色泡沫,浪花頂峰處,閃耀粼粼金光。在船首指示方向的不遠處,一條短小的深色陸地漂浮在海面上;那是他們向西行的旅程中,第一個會碰到的陸地。如果瑪得諾的海圖沒錯,今天傍晚前就可以抵達那座島了。

事到如今,看沙的劇本作什麼?

「我有點好奇,」辛西爾突然開口,把艾薩辛嚇了一跳,然後才發現自己把問題說出口了;但也或許他其實沒問出口,是辛西爾聽到了他心中的疑問。「想知道這齣劇作究竟在說什麼。」

「幹嘛對『泰倫四世』這麼有興趣。不過是個暴君的故事。」而且還是個外國的暴君。

「或許你會覺得這個故事一點真實感都沒有,畢竟是西佛來達森的歷史故事。但我覺得,這裡面還是有一些動人的因素……」她懸宕著話語,未盡的幾個字句吹入海風中,他的眼追逐看不見的流線,試圖捕捉那片段、遺落的單字,但那對他而言,卻是不成句法的囈語。

……不懂嗎?可見得你沒有感覺。是什麼讓你沒有感覺?恐懼?愚忠?欺瞞?被約縛的心靈?但他們可懂,有些人可懂得為什麼。他們想成為主人,像班奈一樣。她說著,把一個一個字拋入空中,隨著風貼附在漲滿的船帆上,落在噴濺起的浪頭上。天空藍得近乎透明。他一直想成為主人,自己的主人,別人的主人。事情都應該照他的規矩來。他從以前就是這樣,我還記得,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學會使用餐具,好好地用叉子叉起肉塊,用湯匙舀起湯,卻不灑落一滴;餐刀卻是學了更久,因為他燒傷的手握不住,很難使上力氣。但學會之後,他就開始要求所有的餐桌禮儀、上菜次序、餐具擺放位置都要照他的意思來。在他的腦子裡,所有事情都會自動排序;從一到二,絕不能跳過三,就到四。他要讓事情朝一直線前進。就這樣按照順序走,最後,他一定會走到無限大的地方,力量源頭的奧秘深處。他以為擁有那一切,就是主人;就像那些人一樣。

「你們都一樣,要的只是權力。」艾薩辛咕噥著,像作夢一樣的喃喃自語。他覺得身體好疲累,眼皮好沉重。他不斷地撿拾破碎字句,把自己弄得頭昏腦脹。

「你真是這麼認為嗎?」辛西爾說。不知何時,她將臉轉向他,雙眼直射出某種晶瑩神采,周圍是透明的淡紫,中間是一圈深沉的黑褐,堅硬若石,廣闊如海。她的眼擠滿他的視線。

「那你要什麼?」彷彿費盡力氣吶喊出來般,艾薩辛將這一段日子以來的疑惑說出口,「我根本搞不懂你要什麼……根本沒人懂。什麼龍的,做這種沒意義的事情,到底是在搞什麼。還有泰倫四世……那又有什麼意思?」

「你又要什麼呢?」她的嘴蠕動了下,艾薩辛知道,她應該是喊著自己的名字,在被班奈瓦蘭奪去前,由那個有一頭焦躁黃髮的女人所給予的名字。但他聽不到,感應不到,那已經被埋入封印的記憶深處,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你又要什麼呢?逃亡。躲藏。生存。活著。從她的眼睛裡,伸出一隻手,巨大而脅迫,他恐懼得顫抖,全身汗涔涔,那手襲向他,不,不,不要過來。但手只是輕點一下他的額頭,溫柔的撫觸,如他初生時,模糊記得那印在他額上充滿愛意的唇。母親。你又要什麼呢?

我要回去。活著回去。回去布雷諾堡,那個命定要毀滅他的故鄉。他模糊憶起,出發時,一個賣牛奶的女孩淚眼汪汪地在岸邊注視著漸行漸遠的船桅。一定要回來,她反覆地說,你們一定要回來。要記得,我在這裡等你。我在這裡。不,米爾克不是他回去的理由。對我來說,她只是過往經歷過的無數女人之一;那一晚是因為他的脆弱。我是脆弱的,在班奈瓦蘭和辛西爾的視線下,在那強大得難以抵抗的國土力量下,我是脆弱的。但他還是必須要回去。回去做什麼?他只知道必須要回去,彷彿烙印在他意識中的指令,回去回去回去回去……

他抱著頭,汗水迷濛闇黑風景,頭頂上豔陽高照。那一隻手輕撫著他的後腦,一下一下,仔細梳理著糾結的黑髮,多情而壓抑。母親。你又要什麼呢?

「你們都以為我要的是權力。但你們不知道,我們,皇室繼承人們,自一出生就明白一個道理,」她說,目光眺望越來越接近的島嶼陸地。「這個世界上最無奈的事情,就是知道人總有一天會死。

「但是知道會死,卻什麼事情都沒有辦法做,這不是很無奈嗎?」

所以你要……「我不知道國土力能給我什麼。我想,唯有握住那個力量,才能知道。」

還說你不想要權力。你是一個比班奈瓦蘭還可怕的野心家。「或許是吧。」她微微一笑,「或許是吧。」

那麼他能做什麼呢?知道會死,卻什麼事情都沒有辦法做。我什麼也不能做。她也什麼都不能做。浪潮飛起,輕輕拍擊寄生著籐壺的船身,水流嘩然唱著既不高亢也不愉悅的歌,彷彿那是一種義務,命定如此,她想,命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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