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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諾堡 第七章(5)
2007/05/13 21:03:42瀏覽565|回應0|推薦3

瑪得諾邀請辛西爾和艾薩辛在他們較舒適的營地裡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便在黑衣部隊的護送下,平安穿越森林;第四天終於到達一個鄰近的小村落。出了森林,面對的是一個弧形海灣,灰黑色的岩石陡峭崎嶇,突起與凹陷的線條,有時看似一張表情扭曲的臉,有時是一隻朝某出伸出的手。岩崖底下的海面礁石遍布,盤桓的海水形成一個一個大小漩渦,在礁石間激起快速旋轉的泡沫,不時衝向崖底,宛如飛蛾撲火般,絕望地打著易碎的浪花。由於沿岸多礁石,附近的村落並不以漁業為生,而是種植一種枝葉有防風效果的果實,稱為蒙戈;這種植物低矮,深色樹幹粗硬強韌,肥厚的葉子遮掩黃澄澄的果實。這樣的樹木遍布從海岸到半山腰的地帶,宛如黑色岩崖的延續,流步著深色、黏稠的液體,一點一點地,往山林的方向侵蝕。

他們在這個村落受到畢恭畢敬的歡迎,艾薩辛不禁懷疑,不是因為辛西爾的身份曝光了,就是這個叫瑪得諾的女子,即使在族長之間,也擁有相當崇高的地位。小村落的族長是一個年紀很大的女性,滿頭稀疏白髮,雞皮般粗糙、蒼老的肌膚褪成粉紅色,遮掩不住臉頰上淺褐色的斑點。她拄著柺杖,在另一名約莫與瑪得諾差不多年紀的女子(艾薩辛猜測她大概就是下一任族長)的攙扶下,微顫顫地走出她可能好幾年都沒跨出一步的主屋大門,迎接辛西爾和瑪得諾。辛西爾和她們說艾藍島國語言,還不時彎腰傾聽矮小的老族長說些什麼,神情看來親切又愉悅。她也有這種表情,艾薩辛不屑地想,少裝了。四個女人似乎聊得很愉快,辛西爾和瑪得諾被迎進主屋,而他卻被晾在一旁。接著有兩個一路護衛他們的黑衣部隊,一男一女,也過來請他進入主屋,不過走的卻是相反方向;辛西爾和瑪得諾走的是給貴客休憩的廳堂,他則是一般客人,甚或是僕人居住的旁屋。反正,這裡是女人當家的世界,艾薩辛聳聳肩。

他們留在這村落兩天,接受族長的盛情招待;其實這個村落偏僻又貧窮,他們能貢獻給客人最好的食物,是當地盛產的蒙戈做成的果乾。黃色的果肉經陽光曝曬後,成為深橘色,用糖醃漬,讓果肉味道更香甜。老族長或許是年紀大了,記憶不佳,也或許是過於熱情,每次總要辛西爾多嚐嚐;她笑著吃兩口,讚頌幾句,老人家鬆弛多皺紋的臉頰隨即浮現笑容。美麗的謊言。人不僅會欺騙別人,也會欺騙自己。辛西爾白天都在小小的村落裡轉,看他們處理農事,修繕日常用品與住屋,詢問他們一些民間傳說。她仍對村民自稱來自布雷諾堡的歷史學家;既然主事的族長們未公開她的身份,她也決定一路瞞到底。他們會告訴她許多事情,住在洞窟內的精靈是死去嬰孩的靈魂變成的,他們看守不為人知的寶藏;失去孩子的母親投海自殺,自此化為慟哭的風,在岩岸與海面間徘徊;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長著翅膀的生物從島的天際飛過,往西方去,之後下了很久很久的雨,幾乎要淹沒群島。不管多麼芝麻綠豆大的小事,辛西爾都耐心聽著,彷彿很有趣,很有用。美麗的謊言。他們很開心。她不知道自己是從何時學會戴上面具;或許從一出生就開始了吧,當她意識到總有一天得面對無可避免的命運,就開始了。好的。是的。真的嗎?真是令人想不到。真有趣。謝謝。非常感謝。我很喜歡。是的。是的。那下面還有另一張臉。

夜裡,辛西爾睡得少,在屋裡的人都陷入沉眠後,她獨自一人溜出來散步。迎海的風清冷,吹拂她的髮,宛如一隻柔軟的手,輕輕穿過髮隙間。在這裡,她已經感受不到班奈瓦蘭的探詢;他想必很焦急,也很後悔吧,但卻離不開布雷諾堡。離開一個,已經很不得了了,若是兩個都離開,必定會引起騷動;米尼斯特一定會阻止他,議會也不會善罷干休。可以反抗。可以推翻。讓他們以為他們擁有權力。而她所追求的,不是這些,不是這麼膚淺的東西;國土力比那更古老、更深層、更全面,是某種極致。跟這片土地一樣,深深地紮根於海面下,遠古的悸動蟄伏著,但並非不存在,那是生命,死去又復活;是活著也是死的,是一粒種子,也是一個世界。班奈,你只看到你的世界。辛西爾感覺到動靜,回身一看,瑪得諾略顯福態的身影朝她緩緩走來。時候到了。這幾日,她在試探著瑪得諾,瑪得諾也在試探她。她們相互禮遇,也相互隱瞞。現在,時候到了。辛西爾想,或許是瑪得諾會先開口問。

「您睡不著嗎?外頭風大,小心著涼。」瑪得諾說。

「今晚天氣好,月色挺美。」辛西爾望向海灣處,賽肯月的淡綠光落在浪花上,隨著潮聲一起一伏,沖刷著黑黝黝的岩崖,月光滑過岩石潮濕的表面,像一只沉靜的眼睛。

兩人對著夜晚的海面觀看一會兒,瑪得諾終於開口。「您在這兒,找到您要的東西了嗎?殿下。」

辛西爾輕瞥身旁中年女子一眼,她光潔的圓臉隱匿在黑暗後。「那要看您願不願意幫助我了,首輔大人。」

瑪得諾笑了,開朗、清脆的笑聲,像個少女一般悅耳。「看來我們都知道些什麼,卻也都沒說。」

「我還在想您為何要對大多數人隱瞞我的身份。」

「那是因為,我不確定您到這個島上來,有什麼意圖。」瑪得諾實話實說,「得知殿下來我們這荒僻小島,我確實很驚訝,布雷諾堡皇室已經三十年沒有親自踏上這個島國的土地了,更何況,您還尚未算是正式繼承人。我們總得小心一點。」

「與你們作對,對布雷諾堡來說沒有好處。」辛西爾熟知歷史,百餘年前,布雷諾堡唯一一次與艾藍島國的戰爭,是以失敗收場。

「但您也知道,布雷諾堡已經不可同日而語,而我們艾藍島國,卻是個落後的國度。」瑪得諾的語氣裡帶著某種嘲諷與失落。

辛西爾定定望著中年女子的臉孔,從雲後露出臉的月色灑在瑪得諾的額際,她的眼閃亮、真誠,在最內裡,是責任、無奈、權力和野心。一張張臉孔浮現,又隱沒,爭執、鬥爭,疲累的、永無休止的征戰。往前走。向上攀爬。辛西爾握著掌心;有時候,她們是多麼相似,卻又有這麼多不同。

「目前,我對這片土地,沒有野心。」辛西爾輕聲說:「我無法掌控這片土地的力量。」

「您能影響它。」

「但也僅止於此。」

瑪得諾微傾斜著頭,沉思,像在傾聽什麼。或許是大海的聲音,或許是土地的嘆息;她與她的土地的交流,正如辛西爾與布雷諾堡的交流,是不可解、不可見的神秘。「那麼,殿下,您希望我為您做什麼?」

兩害相權取其輕,瑪得諾想。辛西爾還不是正式繼承人,但畢竟是布雷諾堡皇室的一份子,她有力量,懂得力量。瑪得諾不知道她為何來艾藍島國,但直覺地相當看好她;這個歲數小她一半的女孩,深沉得不可思議,不管如何試探,都無法理解她的目的,像個天生的領導人,對,領導人。所以她可不能得罪她。

所以她不會得罪她,辛西爾想。不管她將來會不會成為正式繼承人,瑪得諾都不敢輕易說不;布雷諾堡皇室的繼承人間雖必須自相殘殺,才能產出下一任公爵,但不管是誰被虧待了,最後剩下的那一位,必定要為受委屈的兄弟姊妹報仇。瑪得諾得罪不起。「我在找你們島上有關龍的傳說。」辛西爾說。

龍?瑪得諾疑惑地皺眉,這就是她這段時間逢人就問民間傳說的原因嗎?她自稱歷史學家,行動悠哉悠哉地,還真不像個出亡的皇室繼承人。她的目的真的只是這樣?「這兒確實有你所謂龍的傳說,但就跟其他地方一樣,有的很片段,有的荒誕不經。」

「比如說?」

「比如說,有傳說艾藍島國人是龍的子民,是群龍飛過東方時從空中灑下的淚水,落在這片土地裡,生長出來的。」

「為什麼龍要往東去?為什麼會灑下淚水?」辛西爾問。

瑪得諾聳肩,「我不清楚;類似的傳說很多,但都不完整。」她頓了頓,「不過,偶而會有外島的漁民傳來一些謠言,說在即東的島嶼處,有時會看見龍展翅從空中飛越。甚至有人說,迷航的漁民在無人島休憩,卻看到一雙很大很大的眼睛。」

島嶼深處,疲累的眼睛。我在等你。你要我做什麼?我在等你。

「……傳說都跟群龍退去東方有關,這一點似乎跟各地的傳說有共通點。殿下,這對您有幫助嗎?殿下?」辛西爾緩緩轉過臉,視線對上瑪得諾的雙眼;她看到那雙紫眼裡飄過某種冰霜似的霧氣,在那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飛舞著,群集著。她不禁打了個冷顫。「殿下?」

「很有幫助,首輔大人。」辛西爾終於開口:「我猜想得沒錯,確實該往東方去。」

「所以,殿下打算再度出海嗎?」

「是的。可否請大人為我們準備輕便的船?我知道從潘那索拉島再往東去,是比較偏僻的海域,島嶼較少,大多數也都只是流沙或礁石。」

「這個沒問題。」瑪得諾思索,附近的港口、船隻、糧食、海圖,她要什麼,就給什麼。「我會幫殿下準備糧食清水跟較精確的海圖,另外還需要什麼,請不要客氣,儘管開口。」

「我知道。非常謝謝您,首輔大人。」

「需要我指派一、兩人帶路嗎?」

「不用,我們都會使用船,也懂得看海圖。」

「是嗎?」瑪得諾遲疑了一會兒,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她們身後的樹叢。暗處,矮樹高低起伏的曲線,如一叢叢深色的雲朵,在那之後站著一個人影,那個穿黑衣的男人,毫不遮掩自己的身形,大剌剌地盯著她們看。「那位……先生,是您的護衛嗎?殿下。」

她起先認為是護衛,但那男人的眼神太過犀利,甚至憤恨,而這情緒卻常是直直投向辛西爾。

「不算是。實際上,他是我哥哥派來殺我的人。」辛西爾說。這個瑪得諾,相當敏銳哪。

「那為什麼會……」

「他無法傷害我,您放心,大人。」

「但在這樣的狀況下,就兩個人出海……」

「就算在外海發生了什麼事,首輔大人,那也不會是您的責任。您可以說,您當初已經盡了警告的義務,但公主殿下仍一意孤行。」她說,語氣帶笑,親切和藹。

瑪得諾迅速抬眼望著辛西爾,又旋即轉開視線。她可真是知道自己的心思;繼承人的詛咒,我可擔當不起。如果連這件事她都瞭解,那麼另一件事,她應該也清楚吧。瑪得諾頓時覺得自己在辛西爾面前宛如一張透明的紙,什麼也遮掩不住,她看得見她每一條血脈的流動,心跳的間隙,流轉的思緒所遺落下的線條。她覺得可怖,但另一方面又覺得輕鬆;這樣要談這件事反倒爽快。「殿下,我願意配合您的一切要求,但反過來,我也希望您能配合我一件事情。」

「什麼事?大人。」

她吸一口氣,「從這裡再往東走,有一個較大的港口,殿下可以由那裡出海。不過在出海前,我希望殿下能隨我一同拜訪附近一個城鎮。寇斯特鎮是潘那索拉島東嶼最大的城鎮,我雖不是那裡的族長,但我母親是寇斯特主屋出身的……」

「各地的族長在那兒有聚會?」辛西爾說,瞇著眼看她。那在眼角溜轉的眼珠子深沉、凌厲,瑪得諾不禁感覺膝蓋顫抖了下。

「是的……是春季的聚會,不過參與者大部分是潘那索拉島上重要部族的族長,其餘各島部族沒有出席……我原本也是預定要往那裡去。殿下若不介意的話……」

即使是這樣,也夠了吧。讓各個重要部族的族長知道是她瑪得諾接待布雷諾堡的皇室繼承人,是她幫助她,是她將她更推向正式繼承人一步,這樣就夠了。這樣就能在眾多競爭者中站穩地位,保住她身為各族之長的首輔大人的名號。「好,我跟您一起去,但我無法逗留太久。」

「您願意表明身份嗎?」

「無妨。」

瑪得諾低首,掩藏不住從喉嚨深處發出的抖動,讓她的聲音如被風吹得破碎。「謝謝殿下的配合,將來我一定……」

「將來的事情還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幫助我一分,我也要回報一分。」

希望如此,瑪得諾想,希望是如此。她不清楚,這外貌平靜,眼神詭譎的皇室繼承人,是否言行一致,表裡如一。她姑且相信是這樣吧;至少,對目前她的處境來說,辛西爾的幫助是有利的。

「夜深了,殿下,我們明天出發,請您早點歇息。」

「您辛苦了,大人。」

「不,不會比您辛苦。」

這雖是客套話,但辛西爾微微一笑,轉目凝望海洋,黑藍色的深水發著粼粼閃光,那無形狀、柔軟的液體,遍布大地,穿梭於土石山壑的大小縫隙間。「我站在薄冰之上 / 小心翼翼行走 / 站穩腳步 / 但,不能停止 / 藉由殺戮,殺戮留下的血河 / 才是指引 / 才能前進。」

辛西爾引述的是沙的宮廷歷史劇「家園」中,其中一個角色所說的話。熟知沙的戲劇的瑪得諾會心一笑。「殺戮 / 鬥爭 / 是利器 / 是蝕人的毒藥 / 我們都上了癮。」她也用不怎麼流利的曼德語引述同劇一段。

殺戮。鬥爭。都是一樣的東西。那會讓你上癮,讓你麻木,像一把刀子,一點一點,一片一片割掉你的血肉,皮膚、脂肪、肌肉、韌帶、內臟、血管。最後,只餘下一個空架子,你想填滿自己,但你是空的,總會漏出去,所以只好一直填滿,一直填滿,讓你看起來是滿的,是真的,是美的。那只不過是空洞的替代品,但你仍必須一直填滿,直到再也走不下去為止。

「殿下,請小心那個男人。」瑪得諾不禁再度警告。

「這句話,」她說:「應該對他說才是。」

他?他?班奈,小心你身邊的人。

( 創作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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