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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6/10 20:30:08瀏覽551|回應0|推薦2 | |
辛西爾瞇眼望著那幢房舍,風雨造成的斑斑痕跡、豐厚的青苔與藤蔓植物,顯示了這棟房子的古老;或許比她還要老上許多。帶著鹹味的海風吹來,吹散陽光下曬乾石頭的焦味,無法掩飾從屋內傳出,那隱伏的力量氣味。真是有趣,她思忖著,自從離開布雷諾堡,她還從未遇過像這樣的力量。除了島嶼國度土地的古老思緒,這裡的人似乎從未知曉力量為何物,可是這裡不同;在艾藍島國偏僻的西海,小小的離島,卻出現了罕見的力量。辛西爾不禁微笑,真是有趣。那力量強大、深沉,是流傳久遠的廣博,但持有者本身似乎毫無所覺;不,並非毫無所覺,而是只握著,卻不抓緊,好像手掌擺在流動的水中,鬆鬆地曲著手指,指間感覺力量之流,卻任它離去。她會讓她進入嗎?正想著,她看見一個人影從房舍後頭冒出來。那是一個年輕女孩,和所有艾藍島國人一樣,上身穿著青色長衫,但或許是為了方便行動,她將長衫下襬拉起,塞進腰帶裡,露出底下一件白色長褲,腳下穿著繫繩涼鞋。女孩把頭髮綁起,用一條同樣青色的布巾蓋住頭頂,背上背著一個竹簍,長度幾乎是她整個人的一半長,也是因為這樣,艾薩辛才發現那女孩其實很嬌小。她的竹簍裡擺著許多綠色植物,尖細的葉子由竹簍的方形孔眼中鑽出來,宛如一隻綠色的刺蝟。女孩走至房舍邊緣,彎身將背上竹簍放在一塊白色大石頭上,她用手撐了撐自己的腰,揩揩臉上汗水,接著,目光終於望向門前不遠處的兩個陌生人。她沒有說話,沒有出聲詢問,只是瞪著兩人,在他們身上皆巡了一圈後,似乎很快地直覺認定這兩人中誰才是主導者,她的眼神定在辛西爾身上。辛西爾發現,那雙沉色眼珠有種桀傲不馴的骨氣,卻又有老於世故的歷練,不僅懷著強烈警戒,也或許,她想,這女孩看出了自己某種程度的本質。 「請問,」辛西爾率先開口,打破僵局,「麥仙姆嬤在嗎?」 女孩依然沒有說話,直直看著辛西爾。該不會是啞巴吧?但她如此勇敢地直視辛西爾的眼睛,令旁觀的艾薩辛也不禁要捏一把冷汗。他們皆沉默著,以眼神交鋒,兩人之間的空氣扭曲、顫動,彷彿充斥著許多她們朝對方丟出的問題,一來一往,毫不間斷,也從不退縮。艾薩辛看不見她們的交戰,只是隱隱聽到空氣中有某種奇異的聲響,像是天乾寒冷的冬天,脫下毛衣時發出的劈啪噪音。別在這裡失控,辛西爾。我無惡意。這件事,讓時間決定。 女孩先轉開視線,但不像認輸,反倒像是已經確認了什麼,她走向無門板的大門,一手撩起從門簷上垂下的綠色藤蔓。旋即,裡頭傳出詢問的聲音。「發生啥事了,艾珀蒂絲。在外頭嘈嘈嚷嚷,搞得咱做不下去了。」是女人的聲音,蒼老卻活潑,底蘊豐富而有著精彩的生命力。女孩開口回應,「莫啥事,姆嬤,有外地人要尋汝。」唷,原來她會說話,艾薩辛想。 「甭忙了,費時間力氣,艾珀,要他們進來。」 喚做艾珀蒂絲的女孩回頭,朝裡頭比了比,小聲說:「請進。」 辛西爾點個頭,率先跨入門內,艾薩辛隨即跟上,艾珀蒂絲像刺探一般,在兩人背後踅著腳步,曬黑的臉肅穆。這廳堂比他們先前所見的都還要大,不過擺設和物品就跟其他人家一樣,簡陋的木製桌椅、櫃子,清洗乾淨的銅鍋鐵鍋,剛採下來的草葉堆在角落,還發著晨露的清新氣息。唯一跟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地板上、櫃子上、釘在牆上的木架子上,都擺放著許多個大小形狀不一的陶土罐子,從那未封印的開口處,飄散出怪異的氣味;由這氣味判斷,辛西爾認為那應該是某種醃漬物吧。不過,就算是自己喜歡吃,數量會不會也太多了點。「係醃白薯、菜根還有桐花葉。」艾珀蒂絲說,「咱家做這些分給其他人食。姆嬤家做這事做了好多冬。」說完,她帶著辛西爾和艾薩辛穿過廳堂,往後頭走,來到一個看似廚房的地方。艾薩辛第一眼的感想是:這房子前方的開口這麼小,沒想到後方的開口卻相當大。廚房的門正對的房舍後的田野,整個敞開,一眼望去可以看見那片整齊的綠色田地,逐漸往上方綿延至參差不齊的黑色嶺丘,接著如斷掉般一溜而下,落入廣大的蔚藍海洋。陽光和風在這裡自由進出,因此儘管四周堆放著比廳堂還要多的醬菜桶,那氣味卻淡了許多。「姆嬤。」艾珀蒂絲朝寬敞的廚房喊了一聲。 「來啦來啦,」聲音從一堆罐子間冒出來,「咱在這兒。對不住,客人,請汝家等等,待咱做好這事兒……」辛西爾看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蹲踞在數罐醬菜桶間,手肘的袖子捲起,青色長衫的下襬,一如艾珀蒂絲,拉起塞在腰帶裡。她用布著皺紋和老人斑的手伸近一個罐子內,從裡頭挖出數個白溜溜的椎狀物,一個個仔細拍去上頭附著的土黃色醃漬料,放進一旁的草編籃子裡。「……時間剛剛好,這時候最好食了……」挖完後,麥仙姆嬤起身,轉臉對著辛西爾微笑。她身材如艾珀蒂絲一般嬌小,又因為年長痀僂,矮了幾分,因此她必須仰首才能看到辛西爾的臉。令辛西爾驚訝的是,她褐色的臉雖然浮現些許老人斑,但整體來說相當光滑,散發著健康氣息,細小的眼睛全然坦率、開放,沒有猶豫,只呈現一種悠然的滿足。滿足於什麼?她思索著。 「汝家從何來?想必走了一段遠路。」麥仙姆嬤說,又彎身以不尋常的力氣抬起裝滿醃漬物的籃子。 「布雷諾堡。」 「喔,甚遠,係大陸上的國度。」她抬著籃子走出寬敞的門,辛西爾也跟上去。門外有一口水井,麥仙姆嬤先將籃子放在水井旁一個木製台子上,接著打開井上的蓋子,將水桶丟下汲水。「哪,您來尋我所為何事?」她竟用生硬的曼德語說著官話,艾薩辛驚愕地看著這個面貌慈悲的老婦人;艾藍島國會說曼德語的人並不多,就連瑪得諾說的也不算流利,更不用說宮廷用的官話了,但沒想到,他卻能從眼前這個老婦人口中聽到。 「莫想到姆嬤亦會說曼德語官話。」辛西爾微笑道。 「莫,莫,係咱從書上學來的,咱曼德語一滴都不懂。」麥仙姆嬤呵呵笑著,將從水井中撈起來的水沖在裝著醃漬物的籃子上,水由籃子的縫隙間流出,順道洗去上頭的醃料;她反覆沖洗幾次,不久,白色醃漬物就洗乾淨了,地面上則布著濕漉漉的深色泥土。辛西爾看到麥仙姆嬤是赤著腳的,十趾舒服地張開,抓住泥濘的土地。她接著從牆角拿起一塊架在那兒的古舊覘板,深色的木紋上縱橫交錯著刻痕,黑泥似的髒污積聚其間,另外又拿一把小菜刀,放在木板上,揀選一條醃漬物,就開始切了起來,菜刀在覘板上發出哆哆哆的沉穩聲響。「來,食點,醃了六個月,現在食正好。」她微笑著鼓勵兩位客人。 辛西爾拿了一片,見她拿了,艾薩辛也趕緊拿一片,塞進嘴裡。喔,是醃白薯,他嚼了嚼,口感竟不似蒸白薯般鬆軟無味,反倒有種清脆的嚼感,在嘴裡唱著歌,鹹度也恰到好處。「好食嗎?」麥仙姆嬤問。「好食。」辛西爾說。麥仙姆嬤又看向艾薩辛,似是期待他的反應,他看懂了她的期待,僵硬地點頭,嗯。麥仙姆嬤滿足地笑了笑。 「艾珀,把東西拾一拾,咱跟客人在書室,有啥事再喊咱。」 「是,姆嬤。」艾珀蒂絲說,轉身將那一籃醃白薯抬進室內。 麥仙姆嬤用清水洗手,赤著沾濕的腳啪噠啪噠走進廚房內,廚房白色的石頭地板上留下深色帶著泥土的腳印。她帶著辛西爾和艾薩辛深入房子內部,出了廚房,經過一條長廊,左拐右彎,開了幾扇門,又關上幾扇門。她雙手背在身後,微駝的姿態跟一般老人一樣,但腳步穩健,行動迅速,一邊帶路,嘴邊還哼著南嶼方言的小曲,似是十分自在。終於,麥仙姆嬤帶著客人來到一間寬敞的房間,有開闊的窗、充足的陽光,她方才說是書室,但這裡的書少得可憐,至少就辛西爾這個曾浸淫於布雷諾堡大學圖書館的畢業生來說是如此。麥仙姆嬤所擁有的書,不過是放在一張一人高的書架子上,以及她雜亂木桌上的幾疊而已,不過,即使數量如此稀少,麥仙姆嬤的藏書大概算是艾藍島國西海最多的吧;其他人甚至連書是什麼都沒聽過。書室內依舊飄送著淡淡的醃漬味,只是難以隱藏另一股草藥味。以布雷諾堡的標準來說,辛西爾知道,麥仙姆嬤是個女巫,或許能力及不上煉金術師,但藏書的習慣已經能讓她與一般女巫稍有不同。她迅速掃過書架和桌上的書籍一遍,大多數都是艾藍語寫作,各式各樣都有,不見得僅限於藥草、醫療、耕種、天象、力量探源等書籍,相對地,辛西爾反倒覺得一般來說女巫或煉金術師會專注研究的主題,在這裡還算少數,其餘大多都是故事書、歷史書、從書名判別不出類別的文學書、歌謠本,還有一兩冊是沙劇的艾藍語翻譯本,外語書中有曼德語、泰克尼科語和富島語。麥仙姆嬤的興趣還真是廣泛。 又是一個類似圖書館的地方,艾薩辛目光四處溜轉觀望,滑過斑駁的石牆與天花板,然後發現那不是剝落的壁色,而是有一些細長的藤蔓植物從石頭的縫隙間入侵,如小小的蛛網四處散播。雖然說是書室,但他也看得出來書很少,跟那個高傲的煉金術師克萊茲的書室完全不同。但麥仙姆嬤收集這些書,似乎完全是為了興趣,沒有任何展示目的;至少,這個房間讓他感覺舒服許多。沒有刺探人的眼睛,沒有刻意引人誤入陷阱的法術,沒有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菁英意識,只有寧和、安詳的海島空氣,由敞開的窗口流入。他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來,近乎全身放鬆地,聽著辛西爾與麥仙姆嬤用南嶼方言有一搭沒一搭說著,他則用自己初學的艾藍語去猜測她們究竟在說什麼。……傳說……龍的退隱地……漁夫……醬菜……風和雨……力量……土地……島嶼……破壞……古精……人。那是什麼意思?艾薩辛慢慢地將這些語句轉換成曼德語,破壞,古精,人。他想起以前遇到個島民說,龍在艾藍語的古語中,也被稱為古精。破壞古精的人。弒龍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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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