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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諾堡 第八章(8)
2007/07/15 21:07:04瀏覽291|回應0|推薦2

艾薩辛挺起上身,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那團怪異的結晶物。他爬過去,仔細看著,忍不住用手指碰一碰。外層堅硬、冰冷,就像一般的冰塊,但它包覆著深淺橘色的火焰。火維持結晶一瞬間的形體,動也不動,透過外層冰塊的折射,閃著詭譎多變的光亮,像一朵巨大、鮮豔的花,在陽光下展顏。「這是什麼東西?」

「冰晶火焰。」辛西爾說,走上前,手掌愛憐地撫摸著她創造出來的物體,彷彿藝術家看著自己的傑作。「把虛幻的物質具體化。這樣不是很美嗎?但火焰已不是原來的火焰,就像藉由語言說出口的思想,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思想。」

他聽不懂辛西爾在說什麼,只想到一個實際的問題。艾薩辛用手指關節敲敲堅毅的冰晶火焰。「這玩意兒是很漂亮,不過卻擋住了路。」

「你可以用你的聲音幫我們開路。」

「你確定?這麼做會毀了這東西喔。」

「沒有破壞,就沒有創造。」她說。

好吧。艾薩辛喃喃地說,起身,手掌撫著火焰結晶。他探詢著聲音,感覺那存在裡頭的共振,那像是一團由許多線路糾葛而成的毛線球,他必須從中一一抽出每一條線的來源與去向,將它們分離,找出整合之處。他的思緒順著縫細遊走,那美麗的物體,看似無生命,但他往往從中聽到了生命的回音。衝撞著,迴響著,有矛盾,有和諧,所有一切,回歸到一個點。找到了。艾薩辛示意辛西爾後退些,接著集中心神,緊抓住那一個點,說出一個字。什麼字都好,只要能擊破。他聽到碎裂的聲音,冰晶火焰從內裡爆裂開來,碎成一片一片,揚舞於空中,混著白色、橘色、青色、黑色的晶片碎屑像雨一樣灑落,亮閃閃地發出七彩光芒。他恍然以為自己看見了彩虹。

還有一些殘餘的冰晶火焰附著在山壁、洞頂,折射著燈火的光,如細微的星辰碎屑,煥發奇異的七彩光亮。辛西爾穿過通道,直往先前發出火焰的洞口走去。艾薩辛急忙跟上。「剛才是什麼東西發出火焰?龍嗎?」

「我想應該不是。」

「那不然是什麼?」

「可能是某種裝置。我也不清楚那是什麼。」

裝置?艾薩辛實在不懂辛西爾的怪異用詞,不過,從他們開始這趟旅程到現在,他又何時懂過公主殿下在說什麼了?那個叫因凡特的煉金術師想必是聽懂了什麼,他看那兩人老是湊在一起窸窣講著什麼,對著幾張紙比劃。他想自己應該也可以聽得懂。應該可以。若不是被禁止了,被約縛了,被限制學習的機會,我應該也可以……辛西爾突然停下腳步,艾薩辛一時不注意,差點撞上她纖弱的背。幹嘛?他抱怨道。

艾薩辛被迎面吹來的一股風震住。那從黝黑洞口傳來的風,乾燥、古舊,帶著沉寂的灰塵霉味,同時又布著一種燒焦的鐵鏽氣息。又有火焰了嗎?他還來不及提出質問,辛西爾又重新跨開步伐,踏入黑暗中;她手中提著的燈火消失,一身黑衣輕易地融入暗夜,就連那一頭銀白髮都抵不過濃重的力量,僅存的色彩被吸入、抹消。喂,辛西爾。艾薩辛喊道,卻驚異地發現自己的聲音被吸入黑暗中。沒有回聲。聲音消失了。光也消失了。他不安起來;沒有猶豫多久,跟著踏入黑暗中。艾薩辛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穿透了什麼東西,宛如一層看不見的薄膜,在通過他身體的同時,檢驗什麼,拿走什麼,也留下什麼。火炬的光亮在一瞬間消滅,聲音聽起來也不一樣,悶悶的,彷如沉在水底。他仍能從聲音中感受到力量,但卻減弱了許多,好像有什麼東西包圍著這個場域,削減所有進入物體的力道。辛西爾,他試著喊。聲音只是聲音。

艾薩辛不敢動。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困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感覺全身僵直,汗流浹背,就像是人生面對的處境以活生生的,具體的方式呈展在眼前,竟是如此恐怖。辛西爾,他又喊。過了一段時間,終於聽到自己的左手邊傳來聲音;但不是人聲,而像是敲擊某種金屬的聲音。辛西爾,是你嗎?我在這裡,過來,她說。艾薩辛循著聲音走過去,聽著自己的腳步聲,感覺靴子確實踏著堅硬的地板,汗水仍不停地自額上奔流。辛西爾?這裡。在這裡。為什麼燈都消失了?不能用我們的燈,只能用他們的燈。他們是誰?艾薩辛聽到喫喫聲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那聽起來像是柴火燃燒時發出的聲音。接著,蒙蔽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個白點,慢慢地擴大。白點的周圍飄渺不定,危脆得彷彿即將消失,又被吸入黑暗中。不,別走。那白點持續擴大,然後又出現了第二個白點,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接二連三,一連串地在黑暗中燃起,接成一條線,擴大成一束涓長的細流,不斷延伸、延伸,從左到右,從下到上,凝成一張河流的支流分佈圖,驅走黑暗。

艾薩辛低頭,看見自己的手和腳,一手握著頂端已熄滅的火炬,另一手握著短刀。抬頭,看見辛西爾站在他左前方,面對著一座黑色的物體,那物體靠著接近入口的山壁站立,約莫有辛西爾這麼高,卻相當長。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仔細一看,這黑色物體的外頭附著一層冰霜狀的結晶。

「這是你做的?」

「剛才凝結火焰的時候一起……」

「所以說,製造火焰的是這玩意兒?不是龍?」

「嗯。」辛西爾點頭。

「不過,這是什麼東西?」艾薩辛伸手敲敲黑色物體,覺得看起來像個金屬做的方盒子,不僅如此,似乎還有怪異管狀物穿梭期間。

「如果依照我們的說法,或許可以稱做『機器』吧。」

「機器?」艾薩辛想到的是工廠裡的鍋爐、紡織機,火車上的蒸汽引擎那種機器,雖然眼前的物體跟那些東西半點都不相似。「但這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那是最近的發明,這個小島已經幾百年都沒人來過了……」

「有趣的不是這個,」辛西爾說,他覺得她平靜的語調裡,似乎隱藏著某種興奮、愉悅。「是那個東西。」說完,她回頭看著兩人的身後,這個空間的正中央。

艾薩辛回頭,這才發現,剛才燃起的光亮,是一束束掛在牆壁上、洞頂的火把。他不清楚辛西爾是怎麼點燃的,但那光的色澤呈某種青藍色,中心近乎透明,跟他所見過的任何光源都不同。這光看似柔和,卻相當明亮,無數支火把一同串連起來,宛如溫暖的日光,將這碩大空間照映得一清二楚。他先是看到挑高的洞頂呈圓拱形,上頭掛著如銀河一般的燈火,四方相當寬廣,簡直就像是一個可以容納數千人的小劇院。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中央一個自地板隆起的物體上。那是什麼?扁長的嘴,露出唇緣的巨型獠牙,突出的額頭上有著兩支彎長的角,一只爪子搭在臉龐,銳利的前端扣著地板,麟片層層疊疊堆據,搭成一只健壯的手臂,後頭連著臂膀、肩頭、脖子,和隆起如小山的身軀,脊骨像一片銳利的岩板般聳立在背上,順著往下,身軀也越來越細長,化為一條盤據著的尾巴,上頭滿是銳利的麟片。

「這是……這是……」艾薩辛幾乎說不出話來,膝蓋虛軟,快要支撐不住倒地了。「這是……龍?」

那龍的鱗片是青藍色的,靜靜趴伏在地板上,動也不動,仔細看,牠的雙目緊閉著,看似睡著了。辛西爾不像艾薩辛這麼慌張,鎮定地走向龍頭。牠很龐大,一個頭顱就有三個人那麼高,最大的那根獠牙比一個人還要長,沉寂的爪子似乎只要輕輕一揮,就可以把人或小動物打成肉泥。但她走向牠。我來了。沉默。我來得太晚了嗎?沉默。艾薩辛看著辛西爾越走越靠近,兩個物體的比例大小更顯示出這隻龍的巨大。她走近龍的臉旁,靠近右眼的部位。要是出事怎麼辦?他真怕那隻龍會突然張開眼睛,但是辛西爾一點都沒有警覺,彷彿她知道不會有事,不會有問題……艾薩辛一咬牙,衝上去。或許,真的不會有事。

「辛西爾,你小心點……」

她站在眼睛旁看了看,龍仍沒有反應。牠的眼瞼非常大,布著大小不等的龍麟,黑色長睫毛如鋼絲般粗硬。辛西黑色長睫毛如鋼絲般粗硬。辛西爾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繼續向前走,到牠的臉頰旁,往上看,那上方是微微突出的耳殼,在上頭是巨大龍角。辛西爾突然拉起裙襬,踩在其中一塊鱗片上,彷彿要把它當作踏腳石,持續往上攀爬。艾薩辛被她的舉動著實嚇了一跳。「你……你在做什麼?」

「別緊張。你也可以上來。」說完,手腳並用地攀附著巨大鱗片,像爬山一樣爬到龍的臉頰上。

喂,喂。艾薩辛緊張地喚道。但隨即發現,龍仍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奇怪了。走過牠身邊時,沒有感覺到那賁張、巨大的鼻孔內傳出呼息,沒有生物該有的溫度和體味,沒有血液流竄、心跳鼓動的聲響。奇怪了。牠還活著嗎?卻又沒有屍體腐敗的臭味。他面前這看似龍的物體,究竟是什麼?辛西爾已經爬到接近耳朵的部位了,艾薩辛儘管心頭疑慮甚多,也只得大著膽子一起爬上去。龍麟邊緣非常銳利,好幾次刮破他的手指。待他爬至上頭時,見辛西爾就站在耳洞口附近一塊突出的鱗片上,那鱗片夠大,剛好可以當作兩個人的休息處。

「這龍是怎麼回事?死了嗎?還是還活著?」

「我也不知道,只能試試看了。」辛西爾說,接著蹲下身,對著耳洞口開始說話。「大人,我來了。」

沒有動靜。「大人,是我。布雷諾堡第三十四代繼承子,辛西爾 • 布雷諾堡。大人,您聽得到我的聲音嗎?」沉默。是我來得太晚了嗎?確實,一踏上這座島就沒有得到任何訊息。不,在海上時就沒有了,幾乎是在我們自布雷諾堡出發的半途就失去了任何指引。已經太遲了嗎?「大人?」

辛西爾的聲音和話語,像是被吸入耳洞無底的黑幽孔穴內,連回聲也沒有。這龍已經死了吧,艾薩辛想。但瞬間,他卻感覺到背部抵著的龍身傳來震動,從那龐大軀體的深處開始,彷似辛西爾的聲音啟動了什麼,開始運作、轉動著。他原本以為這隻龍要站起來,拱起背部,把他們兩個不禮貌的小跳蚤甩下來;但是並沒有。那聲音轟隆轟隆地在龍的身軀內迴盪著,手下的龍麟只是傳達出隱約震動,龍似乎仍沒有醒覺的跡象。艾薩辛莫名其妙地看看四周,又忘了眼辛西爾。她神情肅穆,唇微抿,好似決意了什麼。突然,他們看到龍的眼睫毛顫動了下。那把鋼絲一般的刷子動了動,起先似乎相當費力,試了幾次之後,慢慢往上掀開,牽動了眼瞼。牠張開眼瞼的時候,龍麟與龍麟撞擊,發出宛如金屬一般細小的嘎聲,似乎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將整個眼瞼打開。艾薩辛摒息看著那雙他所見過,全世界最美麗的琥珀色眼瞳。牠的眼睛自然相當巨大,眼白清澄,淡金色虹膜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底下細微的線條與血管,宛如細緻美麗的金絲。眼瞳中心是較為暗沉的黃色,晶亮,卻無法穿透,彷彿隱藏著某種古老的睿智。龍的眼珠轉了轉,比較靠近他們的那一只調轉往後,看著站在牠耳朵旁的兩人。艾薩辛不禁吞了口口水。

「汝來了。」一個聲音響起,似乎是由四面八方傳來,聽來像個中年男人平靜、低沉的聲音。沒有看到龍嘴有任何動作,牠是如何發聲的?

「是的,大人。」辛西爾回答,「我是否來遲了?」

「否,不嫌遲。吾永遠在,待汝前來。」

「大人,我該怎麼做?」

「汝只做汝應當做之事。」

「但我沒有時間。」

「帶回去。吾時限已近,汝將之帶回。」龍說,眼珠子緩慢地轉動著,不知從何處,一直發出類似金屬撞擊的細微喀喀聲。「吾等待已久,聽吾主人之命守候,但吾亦有時限。汝應知該如何做。」

辛西爾沒有回話,與龍的眼睛對望著。他們都停頓了,龍的眼珠不再轉動,辛西爾也宛如石雕般沉靜,在他們之間流轉著什麼?艾薩辛看不透,只感覺力量之流如一條條幾不可見的細絲,在空氣中飄盪著,柔弱無骨,卻強韌連綿。他驚愕、欣羨,也嫉妒著他們之間的溝通。未幾,辛西爾終於動了。她一手擺在龍耳上方的麟片上,輕輕撫摸著。「我可以終結這一切嗎?」

「無人能起始,無人能終結。」龍說,「汝之命已定,但運可逆轉。汝為時光洪流之一枚樞紐,吾等待之人。汝應知足。」

「意思就是說,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能做了?」辛西爾低首,已近乎耳語的音量細聲說。但艾薩辛聽到了,龍想必也聽到了。她想終結什麼?改變什麼?她垂下的長髮如銀色飛瀑,遮住了臉孔,艾薩辛看不清她是什麼表情。

「汝為傳承之人,力量守護者。但汝仍為人。」那聲音,平靜又冷靜,彷彿早就知道答案,早就知道什麼也改變不了,所以牠只是靜靜蹲伏在這裡等待。

「人也只能這樣了。」你不覺得,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死,卻什麼也沒辦法作,是一件很無奈的事情?狹窄的視線。黑暗的,窄長的道路。那黑暗盡頭的深處,是不見底的深淵。人也只能這樣了。在懷著對死亡的恐懼中,不斷搜抓,填補;但不朽的象徵物只是更襯托出自身的腐朽。

「弱肉強食乃生存之法則。」

「人類跟動物不一樣。」

「汝如何得知人類與動物不同?爭勝、強取、奪權,乃本能,亦為人類心中深層之慾望。文明只為掩飾此慾望本能。汝深知此,為何不醒悟?」

力量、掌控。我知道,我知道得太多。她原以為可以改變。但改變什麼?就算這個世界明天要毀滅了,她也什麼都改變不了。這古老的智慧說得沒錯,她也僅只是力量傳承中的一個小小樞紐而已,雖然這樞紐名為弒龍者。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在心底升起;不,那或許一點都不新,其實是一種陳舊的澱積,早就在那兒等待著,發酵著,待有一天她從中擷取,發揮作用。這感覺讓她戰慄,卻又像是某種強大的力量,支撐著她的決定。

「人類……渺小,但堅強又脆弱。但汝能……能創造,創、創造出、如吾一般之……」龍的雙眼眨了一下,這回發出很大的嘰嘎聲響;艾薩辛幾乎以為那是火車急剎車時,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的刺耳聲。隨著牠眼睛的掀動,那聲音又響了幾次,龍的眼皮漸漸合上,就好像一個即將陷入深沉睡意中的人,快要支撐不住了。「人類……必須、學著面對……面對、永恆的……黑……」牠的眼睛,終於完全合上了。那刺耳的聲音也完全消失,空留餘靜。不知為什麼,艾薩辛就是知道,這雙眼睛再也不會張開,他也不會再見到那雙如虹彩琉璃般美麗的金蔥色眼瞳。牠死了。

辛西爾靜靜地站立著。手掌底下,堅硬、粗糙的麟片冷凜,再也感受不到底下傳來的作動。曾經飛翔,高空氣流從這裡掠過。曾經投身烈火,熾熱烈焰在這裡焚燒過。曾經有另一雙手在這裡撫摸過。曾經有另一個人在這裡對牠細語過。你知道嗎?你知道嗎?知道嗎?我要讓你什麼都知道。我要讓你成為傳承知識者,等有一天,我們回來的時候,你會告訴我們以前的故事。但這一天,卻是這麼、這麼的遙遠。

「牠死了。」艾薩辛輕聲說。

嗯。辛西爾點頭。看不出她那一貫的面無表情,是難過還是喜悅。過了一會兒,她的手指開始在龍耳上方探索,接著又往耳洞摸去。你在做什麼?辛西爾回頭,「艾薩辛,你可以把這裡震開嗎?」

把龍頭震開?「你有沒有問題?事到如今把牠震開做什麼,死了就是死了……」還是她想帶一塊龍肉回去好證明什麼?辛西爾突然抓住艾薩辛的手腕,讓他的手貼在耳洞邊緣的麟片上。「仔細聽,仔細感覺。」

麟片是冰冷的,無機質的,帶著鐵鏽的氣味。為什麼?他按捺著詢問著衝動,繼續探索。核心,不管是生物還是非生物,都有一個核心,但這龍的核心……奇怪,非常奇怪,為什麼他找不到曾經心臟跳動、血脈流淌的痕跡?感覺上,他手底下觸摸著的,是一塊礦石,一張木桌,一面鏡子。為什麼?過了好一陣子,艾薩辛才醒悟過來:這不是生物。他驚愕地看著辛西爾,你早就知道了?辛西爾點頭,把牠震開。

核心。核心有好幾個,連結所有組成物質。他只要抓住其中一個,稍微轉動,就可以讓一切解體。他穿過冰冷的金屬,那上頭覆蓋著時間的灰塵,抓住其中一個核心,唸出一個字。破裂、傾斜、崩解。傳來一陣巨響,龍頭從耳朵開始裂開了,一片片原本緊密相連的鱗片鬆散,開出一個極大且黝黑的裂口,從龍耳下方裂到下顎,臉頰的部分因為重量而往下墜,「碰」地一聲撞到地板,伴隨著金屬板扭曲的嘎聲。龍頭落下的撞擊讓站在龍背上的兩人也為之一震,只得緊緊抓著身邊的龍麟,以免跟著一起掉落。震盪結束了,艾薩辛看見歪裂的龍頭缺口,是一片片連結而成的金屬板,外頭覆蓋著同樣是金屬製成的龍麟,製作相當精巧而結實,再底下,則是一些他從未見過的槓桿機制,金屬支架,有的極為粗大,有的又非常精細,幾乎像雞骨一般;這些支架支撐著龍頭內部,層疊交錯,非常細緻,跟艾薩辛以前在西部沿海的工廠所見的機器都不同。那些自蒸氣機延伸出來的機械手臂,比這些要粗糙多了,他想不出是什麼樣的人有這等技術和知識可以製造這麼擬似生物的東西。在他仍細看龍頭內部時,辛西爾已經爬下龍背,走進龍頭裂開的縫隙間了。艾薩辛也趕緊跟上去。

他們攀爬在金屬支架間,宛如走著一條荊棘叢林,不時得費力撥開阻撓的斷裂枝條。有的支架上頭已滿是鏽斑,有的還附著一層薄薄的黑油,但早已乾涸。或許是因為這樣,艾薩辛想,當龍做眨眼動作時,才會發出那種粗硬刺耳的聲響吧。他不知道辛西爾在找什麼,只是跟著她一直走。辛西爾以平日不該有的力氣推開一些看來粗大厚重的支架,抓下一個看似懸掛在上方的黑色金屬網子。那網子呈球形,用一種非常細的金屬絲製成,層層包覆的中央,是一個黑色盒子。辛西爾很粗魯地扒開外頭的黑網,直取盒子,接著打開盒子;躺在盒子裡的,是一支看似透明的圓筒壯粗管,約莫一個人手掌大小,頭尾處是古銅色的金屬蓋子,從那裡延伸出許多條細管子,通到盒子外,網外,再延伸出去到更大的管子。辛西爾截斷那些細管子,直接取出那透明粗管。透明部分的材質似乎是玻璃,裡頭裝著某種像油一樣,濃稠的深棕色液體;辛西爾一搖晃,似乎還冒出一些細小的泡沫,除此之外,似乎有某種亮晶晶的粉塵碎屑在裡頭飄動著。

「這是什麼?」

「他們要交給我的東西。」

他們?「拿了這東西以後要做什麼?」

「這就表示,我們可以回去了。」辛西爾說,突然側首,對艾薩辛拋出一個微笑。那是他從未在辛西爾臉上看見過的笑容,清淺而絕美,卻是殺氣騰騰。她似乎決定了什麼,也掌握了什麼,那張臉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辛西爾,反倒像某種前所未見的魔怪,附在公主體內。他不禁感覺雞皮疙瘩爬上背脊。但,終於要回去了,終於。只要能回去,他不在乎這個女人變得有多奇怪。

終於要回去了,終於。不回去是黑暗,回去也是黑暗。她終得面對自己的命運。但,那路或許會開闊點,或許她的視野可以看得更遠一點。看到何處?越過山頭之後,又是另一座山,再一座山,又一座。然後她會看到世界的盡頭,自己的盡頭。那幽暗無盡的深處,無奈而冰冷的終局。你不覺得,明知道有一天自己會死,卻什麼也無法做,是一件很無奈的事情嗎?既然什麼都無法改變,那麼,我就要去追求我所追求的。手中握著那管冰冷的物體,辛西爾不禁打了個冷顫。

( 創作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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