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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8/06 11:02:12瀏覽337|回應0|推薦1 | |
米尼斯特站在橡木門前,雙眼望著上頭樸實的雕花,深暗的棕色木紋間嵌著歲月,暗藏自白夜宮落成以來即有的記憶。數百年來,白夜宮時有修繕新建等工事,但這個房間,這扇橡木門,從未變動過,看著一代又一代的人來來往往,始終緘默。你想對我說什麼?木門沒有回應。他抬起手,以指節輕敲。進來。門後的聲音說。她站在這間歷代公爵使用的書房內,手捧著一疊紙張,紫眼認真追逐上頭的字跡,連他走進來都不抬頭看一眼。房間中央一張龐大的黑色櫸木桌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公文、書寫用具。這裡不像他的書房,雖然四處皆是書籍,卻沒有歷代公爵的畫像或塑像,不炫耀,不提醒後人自己曾經存在;米尼斯特常想,為什麼布雷諾堡皇室的人可以這麼安然,從未想過要在短暫的人生中留下點什麼?他們留下白夜宮,留下這個房間,留下這些文件資料,留下國土力。 「陛下,我來跟您說明登基大典的事情。」米尼斯特先開口。 「都已經安排好了?」辛西爾說,將手中紙張放下,正眼望向米尼斯特;而他擺脫不了過去的習慣,別開眼睛。 「依照陛下的指示,不鋪張,只有簡單的儀式,不舉辦遊行跟慶典。」畢竟,登基大典舉辦的同時,還有其餘幾個死去兄弟姊妹的葬禮。先死的那幾個人終於可以入土為安了。不過,以往亦有比較好大喜功的公爵會舉行全國性慶典性質的登基大典,只是他想,辛西爾不是這樣性格的人。 「這樣比較好。再過兩個月就是秋旬了,如果要舉行慶典,可以延到那時候再擴大辦理。」辛西爾坐在黑色的大皮椅上,一身白衣的她顯得相當嬌小細瘦。「他們經歷這一段時間的動盪和混亂,也該需要一點安慰。」劫後餘生的狂歡,有時候可以麻醉一下不滿足的心靈。 米尼斯特將一疊文件放在桌上雜七雜八東西上方。真亂,他想,聽說辛西爾自己的房間也是這樣。「這是有關登基大典的細節,陛下,請您過目。若有什麼問題,請再通知我。」 「好的。」辛西爾說,又重新拿起先前看「好的。」辛西爾說,又重新拿起先前看著那疊文件,不再說話。是下逐客令了,新任公爵也還有很多事情要學習,米尼斯特知道,但,他躊躇著,鞋跟在地毯上摩擦,但是。辛西爾抬頭,「還有什麼事嗎?」她直直盯著他看,穿透似的,米尼斯特感覺膝蓋一陣戰慄。又來了,這種感覺,自從班奈瓦蘭死了,辛西爾掌握國土力之後,每回面對她都有這種感覺,好似他已被看穿了。在她眼中,米尼斯特不是米尼斯特,而是一個字詞,一串思考,在一堆骨血肌肉組成的物質上流竄的念頭。她什麼都知道。 「陛下,」他深吸一口氣,「陛下,我聽說,您下回要讓那些自稱是工會的人進議會陳述?」 「是的。」她仍直視著米尼斯特的臉,看出他瞳孔張大,鼻翼掀開,心跳加速,額上浮出一層薄薄的汗水。「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商會出身的議員們聽說了這個消息,已經在抗議了。我聽到了流言,說若陛下仍決議要讓他們進議會,他們就要聯合杯葛;商會議員的人數並不多,但現任的貴族議員中,有不少人其實是商會成員,或是與這些商人有合作關係,所以我擔心……」 「沒什麼大不了的,」辛西爾微微一笑,「不用擔心,米尼斯特,只是讓一、兩個人進議會而已,他們太過緊張了。人總是這樣,對既得利益者來說,一點小小的事故都是巨大的威脅。」 「但如果議會成員都不支持您的決定……」才剛上任就要面臨議員的杯葛,米尼斯特不可思議地看著仍一副老神在在的辛西爾,她究竟在想什麼? 「我要讓工會的人進議會陳述,但相對的,你去告訴他們,米尼斯特,我會把之前被積壓的『東部鐵礦開發限制令』跟『外國通商稅則』這兩個案子重新拿出來討論。」 交換條件嗎?這兩個確實是那些商會成員吵嚷數年皆未果的案子,若能擴大礦業開發禁制令的詮釋範圍,對那些業主來說也相當有利。至於外國通商,過去以來一直有人抗議稅抽得太重,米尼斯特想,那些人應該會挺開心的吧,如果可以把這兩個案子拿出來重新討論,即使並不一定會有結果。「我知道了,陛下。」 「還有問題嗎?」 「陛下,您為什麼要讓那些工會的人進議會?」那些人,都是一些工人、農人,有幾人是所謂的律訟,據說專門辦理工人與企業主之間紛爭的法律案件。米尼斯特同情他們,但並不認為他們成氣候到可以進議會陳述。 「米尼斯特,人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麼?」辛西爾說,又站起身,緩步移向這房內唯一的窗台旁。陽光如雨絲穿透木頭雕花窗櫺,一個個菱形的光點落在她的臉上。 「呃……每個人要的東西都不一樣,我也說不出來人到底想要什麼。」 「確實,每個人要的東西都不一樣,追求的東西也不一樣。共同點只有一個,他們只是在填補而已,填補一個連我們自己都不清楚的空洞。」她說,望著窗外午後的無雲藍天。那片天空震盪著某種回聲,是生命的細語。「我們以為追求到那樣東西,就可以滿足了,但其實沒有,那東西只是丟入某個無底洞而已。」還要更多,更多;心裡的無底洞在迴盪著。「可是,我們要盡量讓他們覺得滿足,不是嗎?人們,要擁有自己想擁有的,他們以為那就是幸福。」擁有就是幸福嗎?她握住拳頭,鬆鬆的,有什麼在那裡縈繞,又流失出去。「滿足了以後,他們就會以為自己是主人。錢讓他們辦到了,可以買地位,增加所有物,得到想要的一切。」 「陛下,您……」 「不用太過擔心工會的人,他們總有一天會意識到,自己終究還是想成為主人的。」辛西爾說,回首對米尼斯特微笑。 這是第一次,他真正直視辛西爾的眼睛。暗紫瞳孔的中心是墨黑的,彷彿深藏著一個黑洞,旋轉著一切,黑暗與光明,朝霧與深海,天空與土地,生命與死亡。那不是辛西爾;剎那間,這樣的想法竄過他的腦海。但這不是辛西爾,又是誰?是與國土力融合的辛西爾?他顫抖著,終於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什麼,那是深不可測的力量,是混融的我們的意志的所有,生命在她面前不堪一擊,既慈悲又無情。誰能對抗得了?米尼斯特理解了辛西爾的自信從何而來,那些人,工會、商人、貴族,所有人,對她來說,都只是小事,真正重要的是這份力量。誰說沒有國土力的?他親眼見到了。米尼斯特低下頭,「臣明白,陛下。」我的一切在她眼裡也是微不足道呀。米尼斯特忽然很好奇,這個人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米尼斯特退開,直走到門口,才又想起另一件事情。「抱歉,陛下,我忘了告訴您。那位煉金術師,因凡特先生,說要見您,跟您說明上回您交給他那樣東西的研究報告。」 「是嗎?已經有初步結果了?」辛西爾點點頭,「你要他晚上過來。」 「是的,陛下。」他正要轉身,門口傳來叩叩的敲門聲。 「進來。」辛西爾說。 開門探頭進來的是艾薩辛。米尼斯特見他仍是一身黑衣,面無表情,瘦削的臉頰透著闇影;這個人一向讓他感覺不太舒服,他不禁倒退一步。艾薩辛只是以眼角瞥視米尼斯特,接著開口:「陛下,要為您畫肖像的畫師已經在等候了。」 每個新任公爵在登基時都會請人畫一張肖像畫,第二次則是在死前。這些畫像就藏放在白夜宮的倉庫內,從未展示過。「我知道了。」辛西爾轉向米尼斯特。「米尼斯特,如果沒其他事,請你先離開。」 「是的,陛下。」 他轉身離開,關上門時,看見那一黑一白的身影站在房內,互望著,對峙著。門縫越來越窄小,直至消逝於黑色中。 艾薩辛一直站在門口,聽聞著米尼斯特遠去的腳步。他的臉龐透著黯淡的光,雙目深邃到近乎無神,修長的身軀始終直立不動,望著辛西爾,見她似乎沒有要移動的意願,只是放下手中卷宗,輕移腳步在房內轉動,純白的裙襬在她腳踝邊漂起小小的浪花。她在雜亂的書櫃中摸索,撥開一堆書籍、紙、外貌奇異的小型木雕、陳舊珠寶盒、不知為何堆砌在那裡的幾枚錢幣,從那之後拿出一個大型窄口酒瓶;裡頭棕色帶透明光澤的酒液約只及瓶子圓胖肚腹的一半。接著她又從旁邊一張櫃子上拿起兩只乾淨的酒杯,走回書桌前。辛西爾往下望了望雜亂書桌,發現沒什麼地方可以放酒瓶跟杯子,便以手肘推開上頭的書跟紙張,露出底下因長時間摩擦而越顯光亮的桌面,將酒瓶與杯子擺在上頭。而那些被她推開的書籍紙張,就這樣啪啦啪啦地散落在地板上,堆成一座拱形小山。艾薩辛不禁想,就這一點辛西爾跟那個叫因凡特的煉金術師還真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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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