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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7/29 20:17:58瀏覽440|回應0|推薦1 | |
白夜宮宛如一座死城。靜悄悄地,一點聲息也沒有。不,他是聽得到的,那些隱匿在黑暗角落後,觀望的竊竊私語。聽說辛西爾小姐回來了。他們說她出現在法克特利。不不,是在波特吧?她帶回來龍的訊息。是弒龍者嗎?真的是她嗎?布雷諾堡的騷動終於可以到一段落了嗎?辛西爾小姐終於回來了。她回來了。回來了。辛西爾回來了。辛西爾。辛西爾。辛西爾。辛西爾!班奈瓦蘭怒吼,踢開已經被他破壞得殘破不堪的桌子;木桌桌腳斷裂,露出裡頭淡棕色的木紋,稀疏錯落。他們已經把他丟在這房間好幾日了,沒有人敢接近他:僕人只把食物、飲水和換洗衣物擺在門外走廊的轉角處,深怕太過接近會被他的怒火灼傷。讓他留在那兒吧,米尼斯特下令,事情就快解決了。就快結束了。班奈瓦蘭感覺得到,這漫長的爭奪戰,就快要到盡頭。他其實比任何人都早知道辛西爾活著回到布雷諾堡。她一踏上這片土地,國土力就開始騷動。他仍無法完全掌握的力量之流從土壤顆粒間、花莖孢子裡、岩石機質中發出汨汨的呼喚。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那聲音宛如昆蟲的嗡鳴,充斥著他的腦海,佔據他體內臟器與臟器、細胞與細胞間的空隙,越來越滿,越來越劇烈,幾乎要衝破薄薄的表皮。回來了。回來了。她回來了。帶著龍回來了。她成功了嗎?那個該死的女人成功了嗎成功了嗎?他怒吼,燒灼,卻改變不了那種失落感。力量在侵入他,瓦解他,要讓他支離破碎,摧毀他如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切。班奈瓦蘭看著他的銀盤,這房間內唯一完好無缺的東西,上頭完美地映出他的形貌。毫無表情的臉抽動著,宛如表皮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流竄;他因燒傷疤痕而變形的手;他滿是大片燒灼舊傷,刀傷的身體;他有無數擦傷、穿刺傷的腿。他的身體,他破碎的身體,毫無感覺,是他花費多少力氣一一去拾回、拼湊,才成為現在這個樣子。但這真的是他嗎?真的是我嗎?我是什麼樣的我?那破碎的、遙遠的、陌異的我。我只能掌握這麼一點點,一點點,而辛西爾卻要將這一切都奪去。力量幾乎要淹沒他了。那高漲著鼓動的力量,如此歡欣鼓舞地期待著最後兩個繼承人的會面。這就是結局了,就要到了。辛西爾你這個可恨的女人為什麼不趕快過來,我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這樣等待。 他聽到潮水的聲音,一波接著一波,靜謐而深沉,彷如預示著什麼。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她回來了。那一聲如拍擊堅硬岩壁的巨浪,巨大而破碎,是生命在最後一刻不顧一切猛烈撞擊的結局,為了激盪出最美麗的火花。班奈瓦蘭感覺心跳如雷,全身肌肉緊繃得顫抖,血液急速在體內流淌、叫囂,耳邊充斥著各種聲響;他從未如此清晰地聽到過。鳥鳴亂顫,大地沉吟,野獸清越的嘶吼,人生耳語是惡意的泡沫,在他腦中撞擊、轟然、讒言。她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誰可以奪取?誰是勝利者?是我。是我。是我。希望是我。那是我一生的願望。是我。是我。希望是我。 「班奈,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辛西爾說,「這麼沉不住氣。」 班奈瓦蘭回頭,她就站在那裡,凌亂房間的入口處,一身白衣,銀白長髮垂散,宛如一尊盈盈發光的雕像。好久不見了,他的妹妹。清瘦了點,像是吃了些苦頭,但眼神還是一樣鎮定,深不見底,這一回卻多了點自信滿滿。令人厭惡,厭惡,厭惡。為什麼我看不透?「你可終於來了,膽小鬼。」鎮定,鎮定,不要激動,不要抖,不要顫抖。 「該結束了,班奈。你也可以感覺得到吧,大地在震動。國土力已經不耐煩了。」 「你是說那些地震、海嘯、火災嗎?」他冷哼一聲,「無稽之談。」 「是無稽之談嗎?」辛西爾唇角微微一勾,踏前一步,鞋跟踩在濕溽地浸滿煤油和酒精的地板上。「確實,地震海嘯這種天災以前也不是沒出現過,但是,最近這一陣子來是不是出現得太頻繁了?」 「那些火災可是人禍。」辛西爾進一步,班奈瓦蘭就退一步。別動,別動。他要自己不要動,但雙腳就是不聽使喚。可惡,她這一陣子到底經歷了什麼?為什麼感覺這麼強大,這麼有壓迫感? 「那確實是人禍。」月社,是嗎?她發現自己每進一步班奈瓦蘭就退一步,他何時這麼沒自信過了?辛西爾感覺有趣,也不退讓,繼續緩慢地往前進。「但那是另一個問題,現在看來不大,可是以後會變得很大。」我們可以鬥爭,可以反抗,可以革命。「這就是我現在要做的事。」 別過來。別說了。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我不想知道。不想知道。不想記得我們是兄妹,我們是同一血緣所出的兄妹。別說了。別再說了。不要讓我看到你的臉。記憶中,和母親如此相似的臉。布拉夫。狄克倫。班奈瓦蘭。辛西爾。溫斯登。只剩我們了,只剩我們了。最後會只剩一個人。不,一直以來,我都只有一個人。我是孤獨的。所以,辛西爾。火焰燃燒,由他的身體、他的心靈延伸出去,是紅色的海,延燒了灑滿煤油與酒精的家具、地毯、牆壁、簾幔,很快地,包圍住辛西爾。火紅中的白衣女子。所以,辛西爾。你死吧。 火海襲來,熾熱的溫暖包圍住她,帶著痛苦的惡意。那是他的所有,只有火焰,火焰會永遠不離不棄地跟隨他,不管是生是死。他只有火焰。辛西爾可以看到被包圍在火焰中,受傷的心。我們何嘗不是如此?在不斷地被傷害中成長。生命就是一種失落;我們原先是完整的,是不可分離的,卻在意識到自我的一瞬間開始分裂。失去了什麼,想要追求什麼,永遠朝著一個不可知的定點前進,但那盡頭什麼也沒有,只有無盡的黑,永恆的死。她看到了,那個哭泣的孩子;手腕一轉,火焰沿著她的手臂攀上來,在白色的長袖上跳躍著。還有,那個立誓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孩子;火焰爬上她的髮梢,如微風輕拂飛揚。然後,那個沒有被愛過,又不懂得愛人的孩子,掙扎著要活下去;火焰襲上她的臉頰,又熱又燙,好似艾蘭群島的陽光。這些她都知道,都知道,因為,同樣的東西住在她的心底。那就像是她自己。哭泣的,絕望的,猜疑的,不懂得愛人,也無法被愛的。那是我,是我,都是我。火焰在她的指間、髮梢跳躍,像頑皮的精靈,像不懂得什麼是殘忍,卻會做出殘忍事情的孩子。你不會燒我的,因為我跟你的主人一樣,我們同一血脈,我們有同樣的痛苦,同樣的夢。你不會燒我的。辛西爾。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沒有用?為什麼不聽我的?為什麼總是沒有人聽我的?火焰猶如一層薄膜,輕輕覆蓋在辛西爾的身上,絲毫未損傷到她半分。為什麼?為什麼?你哪裡比我強大?我只是,不再掩飾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沒有用?班奈瓦蘭怒器上升,怒火更熾,瀰漫了整個房間,甚至是整個白夜宮。他聽到窗口外有人在喊叫失火了。笨蛋,白夜宮是不會被燒焦的。但我真希望可以燒了它,燒了她,燒了這一切。「呀啊!」火焰的巨浪,火焰的山崖,火焰的大地,滾滾如江滔湧現,淹沒,吞噬。那是我。那是你。被包圍在火焰中,傷害自己,也傷害別人。那是我們。辛西爾舉起手,水氣從她的寬袖內散發出來,白色的霜散如霧氣,正面迎向那片火焰波濤;是海潮的氣味,她想,閉上眼睛。撞擊,衝擊,交擊。像雷鳴,班奈瓦蘭想,接著他被一陣寒氣吞沒。好冷。好冷。這種冷,就像母親點火燃燒他時一樣。身體很痛,很熱,心卻很冷,很冷,冷到冰點;母親跟辛西爾一樣冰冷。女人,都一樣。他用力抬起右手,好痛,他的手指已經結霜了,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彷彿要崩裂表皮一般疼痛;不,火焰,回到我身邊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指尖的火花融化了一點點,一點點。對,就是這樣,但還是不夠。融化她哭泣的臉。原諒我,原諒我,我是為你好。不夠,不夠,我不原諒你,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火焰,從班奈瓦蘭的指尖射出,竄成一道漩渦狀的火柱,衝破辛西爾所製造的冰霧。打開了。看見了。銀白色的身影穿越,突地一下就來到他的面前。暗紫的雙眸,如預示災禍的兩個月亮;班奈瓦蘭愣住了。肩膀傳來一陣刺痛。 他被什麼給刺穿了,整個身體向後飛,接著重重撞在牆壁上。班奈瓦蘭聽到那銳利的東西撕裂血肉,碾碎骨頭,刺穿他的身體後打入後頭石牆。他像是被釘在牆上,左肩歪斜地高掛著,右半邊身體有氣無力地垂下。火焰在退卻。冰冷。連火焰都是冰冷的。滴答。滴答。滴答。他的血順著辛西爾手中的凶器流出來,滴落在地板上。滴答。滴答。滴答。那是生命流逝的聲音。他的眼睛失去了生氣,黯淡如一灘映照不出陽光的死水;明明還沒死的。或許,在某種程度上,他已經死了,辛西爾想。她轉動刺入班奈瓦蘭體內尖銳的冰柱,殷紅的血湧出,班奈瓦蘭發出痛楚的低沉呻吟。 「不反抗了嗎?」 「我還能……做什麼……」 「我以為你會更有骨氣點。」 「我被……背叛了吧?」我是為你。原諒我。我是為你好。好冷。 「你很驚訝嗎?」辛西爾輕笑,俯下身子,湊近般奈瓦蘭的臉龐;他可以感覺到她冰冷的呼吸吹在鼻尖。「我還以為你已經很習慣背叛了。你不也是這樣對我的?」 「我買通了很多人……那些人……溫斯登也聽我的,那個法默,法克特利的市長……還有很多人,他們都……」似是想起什麼,班奈瓦蘭突然笑了,抖動的肩膀牽動傷口,他因痛而臉孔扭曲,但嘴裡仍發出詭異的笑聲。「好容易呀,只要給點錢,他們就跟過來了……辛西爾,他們很快就背叛你了,只要給錢,多簡單呀……」 「你收買了這麼多,但我只要收買一個就夠了。」 「是……米尼斯特嗎?」他阻止我離開他阻止我離開我就知道那傢伙有問題原來連他也是辛西爾的人。「你用多少錢收買他。」 「親愛的班奈,雖然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可以用錢收買,但這一招可不是對每個人都有效的。」她的手捧起班奈瓦蘭低垂的臉。他不禁瑟縮了下。「每個人要的東西都不一樣。我要給的,是一個夢。」 夢?「你知道他們的夢嗎?他們夢見未來,夢見錢,夢見地位與榮耀,夢見希冀不得的愛,夢見宇宙的奧秘。他們要什麼,我就給什麼。就是這樣而已。」 米尼斯特……「他要一個強盛的國家,虛假的和平,可以榮耀他家族的成就。法默和梅耶要地位,要權力。沿海城市的那些商人和企業主要的是錢,煉金術師要的是知識,工人要錢要尊嚴,所有人都要吃得飽穿得暖,要性也要愛。」 因為找到了龍,所以你……「不,龍並沒有給我什麼,我也沒有把龍帶回來。」 那你究竟去做什麼?你到底要做什麼?「你總是這樣,班奈,只知道自己的事情,只看得到自己的目標。」她用力一推,將班奈瓦蘭的後腦杓用力撞上牆壁,逼他抬頭正視她的臉。「你以為只要奪得國土力就夠了,是不是?你從來沒有發覺,人們已經不相信國土力,不相信皇室統治的正統性了。在議會的逼迫下,公爵身為統治者的權力越來越受限,你都沒發覺嗎?」 布雷諾堡皇室是正統……「但他們相信自己可以推翻呢。就像泰倫四世一樣。」可以反抗,可以推翻,可以革命。 泰倫四世?「那是另一種夢。夢想有一天可以當主人,可以往上爬,可以自由。錢讓他們以為自己做到了。」 但國土力……「對,他們不知道國土力真的存在。這也難怪,除了少數有力量的煉金術師跟女巫,誰能感受得到呢?誰能知道人類其實從來就不是主人?所以,我要讓他們知道。」 那些天災人禍,真的是因為國土力?「班奈,你一定很少看書吧。白夜宮圖書室內有不少珍貴的東西,是記錄以前的公爵與繼承人鬥爭的事情。那是真的,如果太久沒有出現正是繼承人,國土力會反撲。」 所以,為了要讓大家知道這件事情,你故意……「他們已經不相信皇室統治的正統性,所以我要讓他們相信我們的存在不可或缺。沒有皇室繼承人,布雷諾堡就不得安寧。你懂嗎?」 死這麼多人,都是為了……「你在意嗎?既然你都不在意了,我為什麼要在意? 「這本來就是一個鬥爭的世界。為了活下去,身為同胎兄妹的我們要彼此殘殺。我們站在這個位子上,永遠要戰戰兢兢,因為說不准就會有人要將我們拉下來了。你知道嗎?我們每個人都是泰倫四世。」 我們每個人,都是泰倫四世。「所以……我也可以把你拉下來。」仍自由的右手在蠢動,冰冷的指尖,逐漸感覺到一點熱度。快點,燃燒,快點。 「你做得到的話。」 我做得到我做得到我做得到。雖然力量在流失,但鬥志仍在,班奈瓦蘭從殘餘的意念中擷取力量,那是長久以來在他心中培育憎恨與猜疑,那比他的生命還要不容易泯滅;有時候他甚至覺得,就算自己死了,那意念也會活下去吧。燃燒。只有火焰是我的朋友。他抬起右手。 辛西爾直覺地避開他的手,卻在同時感覺到一股高熱從背後襲來。他引發的火焰不在面前,在背後。一股力量撞上她的背,辛西爾不得不放開刺穿班奈瓦蘭的冰柱,敏捷地往旁邊一跳,但那股熱風強勁,幾乎把她的身子吹翻了。她狼狽地摔落在地板上。我做得到我做得到我做得到。班奈瓦蘭用右手折斷刺在他左肩上的冰柱,挪動肩膀。劇烈的痛幾乎讓他失去知覺,但某一種力量支撐著他,他高聲痛喊,一邊試著將肩膀從冰柱內拔出來。這不算什麼不算什麼這種痛不算什麼我本來就沒有感覺沒有感覺沒有感覺辛西爾你死定了啊啊啊啊啊。他吼叫著,火焰從雙手中噴發出來,衝向辛西爾。我不管他們相信什麼我只相信我要相信的我必須相信國土力因為我只有國土力唯有國土力可以讓我生存下去你懂嗎辛西爾你懂嗎你懂嗎。 他站在她面前,肩膀一高一低,紅橘交雜的火焰在他周身舞動,像一雙墮落的翅膀。他身後,是一扇破碎的窗,框住一方深藍的夜空,幾乎沒有一絲雲朵遮掩,銀色星辰凝聚的河流橫跨而過,孤冷的月鑲在上方,微弱的光芒照亮山巔隨風瘋狂搖曳的樹叢。外面的世界,裡面的世界,僅隔著一扇窗,這麼靠近,卻又這麼疏離。辛西爾聞到自己背後傳來燒焦味;剛才那一陣火焰攻擊燒掉了她半截頭髮。他是死亡的熾天使。但真正面臨死亡的是誰?火焰撲上她的臉頰。那包含著他的心情,他的一切,他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他那被冰冷包圍的心。我也是。辛西爾張開雙手,手心輕撫著火焰,那一團虛空的物質彷如在水中飄盪的海草,這麼溫熱、柔和、美麗。你相信嗎?我相信。數根冰柱突然竄出,穿越了班奈瓦蘭的火焰。班奈,這是我。他看到了,那冰冷裡頭包圍的是什麼。是自己的臉嗎?不,那是一張扭曲的臉孔,可以是任何人的,是他的,是辛西爾的,也是布拉夫、狄克倫和溫斯登的。是他們的,那憤恨、恐懼、嫉妒、猜疑與痛苦的心,那不被愛卻渴望愛的靈魂。你也跟我一樣我們都一樣。 可以理解嗎所以辛西爾你也可以理解嗎那你應該知道我要什麼吧你知道我要什麼我到現在才知道我要什麼所以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愛我吧。 身體接連受到打擊;尖銳的物體刺入柔軟的腹部,絞住部分的腸子,另一根穿過肝臟,一根打到胸下肋骨,就這樣停住了,但另一根穿過肋骨間的縫隙,刺穿肺臟,最後一根,彷如計算好了,直直打入他的左胸膛,竄過心室,甚至穿越他的身體,染血的尖端從他背後刺出。心臟被打穿的那一剎那,班奈瓦蘭即感覺他的意識已經遠離,但仍呈現一種尚未完全脫離的狀態,彷彿一個自大雨歸來的人,穿著一身濕重的衣物,緩慢地,試圖脫去生命之水的荷重。他感覺自己從頭部開始變輕,好像就要往上飄了,但下半身仍被什麼東西拉著,脫離不了,很沉重的什麼。班奈瓦蘭的身體痙攣了一下,接著雙膝重重跪地,口鼻流出鮮血,汗水混著淚水、血水,散發出將死的腐臭氣息。就要脫離了,就要沒有感覺了。這或許,也是一種解脫。班奈瓦蘭這樣想著,試圖睜開眼睛,卻只看見一片黑幕,如一層不透光的薄紗,輕輕地覆蓋上來。你贏了辛西爾你贏了我就來了母親我就來了。 他走了。變得輕盈,飛揚,自由。會是那個樣子嗎?辛西爾想,我有一天也會是那個樣子嗎?班奈瓦蘭斷氣的瞬間,巨大的聲浪排山倒海向她湧來。終於來了,終於來了,你終於來了,終於來了來了來了來了。國土力與布雷諾堡的土地共振,近乎歡愉的騷亂在地殼內蠢動著。以前,她從未看清楚過國土力是什麼,那對她而言彷如隱匿的黑影,潛伏在各處,每一草葉每一花瓣中,窺伺著她。辛西爾一直想看清楚那是什麼,越是接近,卻越是恐慌。如今,那東西清楚出現在她面前了,來找她了。在辛西爾眼裡,國土力是一種近乎油的黏稠物質,漾著虹般色澤,有些濃稠昏黯如深不見底的黑洞,有些如陽光下晶亮的湖泊,融入水草、魚兒、山脈與天空的光澤。那些物質由地底爬出來,一點一滴,穿過土石的縫隙,由草葉上的露珠凝滴而出,從一隻野兔黝黑光滑的眼瞳內釋放而出,從班奈瓦蘭逐漸僵直的屍體、發黑的血液流擴而出。那些物質逐漸匯集在一起,聚向她。辛西爾伸出手,手掌攤向上,過來吧,過來。它們過來,攀上她的鞋子,裙襬,腰身,腹部,胸部,手臂,脖頸,頭髮。力量由她的指尖,眼睛,耳朵,嘴巴,鼻孔,進入她體內。辛西爾以為會很難受,但那融合的過程卻極其自然,好似那力量原本就在她體內了;或許,真的就沉眠在她體內,那聲音,是來自她身體的聲音。她開始聽到了,看到了,感覺到了遙遠的一切,這塊土地,這群生命,這些力量,這流動的歷史,都在對她窸窣細語。天空開闊了,在那裡,旋轉著有關生命與死亡的一切,她可以看到極遠、極遠的地方,在那無盡奧秘的深處,深入、再深入,到達那裡,到達她所追求的極致的答案,那是…… 月已西沉。在她眼裡,月已不是月,是寶石,是眼睛,是花朵,是心臟,是生命。為什麼,我已得到了國土力,卻沒有重生的感覺?她感覺臉頰涼涼的,抬手碰觸,原來是淚。這是最後一次,辛西爾想,最後一次。 她走至班奈瓦蘭的屍體前,抓住他的頭髮,抬起那張低垂、無生氣的臉孔。他死了,這張臉卻變得一點都不像班奈瓦蘭,眼角、嘴角的刻紋好深,半閉眼眸透著渾沌,淚沖刷去部分自口鼻流出的血水。他看起來脆弱、空虛,卻無感無動。這張臉,像父親,像布拉夫和狄克倫,想必也像溫斯登。像她自己。辛西爾彎下身,對著班奈瓦蘭的額頭處輕聲開口。 「我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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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