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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鱷魚真的存在(1)
2008/02/26 14:49:46瀏覽818|回應0|推薦9

日本推理作家京極夏彥的「京極堂系列」,向來以充滿大量與劇情無關的知識性與哲學性詭辯聞名;身邊不少朋友看過這個系列,反應不出三種:一是極其著迷於哲學思辯式的對話,二是跳過那些對話,直接看精彩絕倫的情節,三是非常厭惡過多的哲學理論,導致最後看不下去。我則是覺得,在加入這麼大量的無用知識對話中,還能保有細膩的人物、情節描述,其實是難能可貴的一件事情,雖然即使這會導致「京極堂系列」幾乎每一本書都厚重得像磚頭一樣。京極夏彥是一個博學的作者,他看過許多書,思考過許多事情,最後採用小說的方式將他所看過、領會過的知識融入其中。在我看來,他是試圖用一種比較通俗的對話模式來讓大眾瞭解何謂哲學,何謂知識,有時候也會出其不意地提出一些不同於以往的觀點,最有趣的是又融入許多日本神話、民間傳說、妖怪誌異,巧妙地與情節穿插交織,有時難免讓人覺得過於強辯,但好玩的地方就在於,當你進入情節以後,這些不合理之處完全消失,變得令人信服。

這一次想講的是「京極堂系列」第三集, 《 狂骨之夢 》 。為什麼?雖然我一直覺得第二集 《 魍魎之匣 》 是我看過寫得最美的推理小說;雖是推理,卻文學性十足,且整體結構完美,情節前後呼應,描述細膩深入。但 《 狂骨之夢 》 較為有趣的一點是,其中充滿了佛洛伊德與以其為始祖發展出的精神分析。也就是說,這是我看過第一部,作者直接就用精神分析的方式來分析他的角色的小說。最主要被分析的角色當然是精神瀕臨崩潰的精神科醫生降旗弘,以及宣稱三度殺害已死前夫,被懷疑有精神分裂症與妄想症的宇多川朱美;或許還可以再加上一個,有信仰危機的牧師白丘亮一。另外,以下文章可能含有對於部分情節,甚或結局暗示的描述,所以還沒有看過 《 狂骨之夢 》 ,不想破梗的讀者,請停在這裡即可。

「如果來了……殺掉。」

進入正題前,先說明一下標題「如果鱷魚真的存在」的意思;這是來自於一個著名的嘲諷精神分析無用的笑話。有一個病人至精神科醫生處投訴,他的床底下有一隻鱷魚。醫生竭盡全力告訴他:這是你的幻想,鱷魚不存在。過了一陣子,病人又來,仍告訴醫生,他的床底下有一隻鱷魚。醫生再度分析,告訴他:這是你的幻想,根本沒有鱷魚。後來病人就不再出現,醫生想,大約是治好了吧。有一天,醫生偶然遇見一個相識者,正好就是那個病人的鄰居,便問他那個病人最近如何。鄰居說:你是問哪個鄰居?被鱷魚吃掉的那個傢伙嗎?

「鱷魚不存在」,常常是我們在面對某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懼感時,所下的結論。但如果鱷魚真的存在,會發生什麼事?

《 狂骨之夢 》 中的主要角色宇多川朱美,是誌怪作家宇多川崇的妻子,曾因意外而失去記憶,但在丈夫的幫助下一一拾回過去,直到有一天,她發現前夫佐田申義其實是死於非命,且死狀悽慘,頭被砍下,不知所蹤。然後,應該已經被砍頭,死去的丈夫若無其事地來敲門。「死人……回來了。」(上 127 )朱美來到降旗所寄居的基督教教會,向他訴說近日來的煩惱,而降旗這個拋棄本業的精神科醫生,卻仍無法逃離佛洛伊德的詛咒,不自覺地開始分析起朱美來。他認為朱美看見死而復生的前夫來敲門,是出自她壓抑至潛意識的慾望。「……發出願望的不是朱美自身,而是潛意識思考。……也就是說,那男人,為了完成朱美潛意識思考的願望而出現『具體化的無意識』吧。這麼說的話,那男人的工作,是要解放被壓抑的什麼。」(上 149 )

而朱美所壓抑的記憶與願望,就是殺害前夫的事實。「這種情況下,所謂被隱藏的過往,當然是指稱之為殺人的非人道行為。不,不只是犯下殺人罪的過往事實。那是怨恨嫉妒的醜惡心情,做出淫亂行為或殺人,喜好破壞的自己,是污穢的自身——和降旗一樣。與那些面對峙,是比死還痛苦的事。」(上 152 )因此他建議朱美下次死靈若再來,就「殺掉。」並說:「本來就已經死掉的人了,再殺掉幾次也不算殺人,是打擊幽靈吧。只是把屍體回復為屍體罷了。如果來了,毫不猶豫地殺掉吧。」(上 168 )降旗將自己的過往經驗投射於朱美身上,甚至最後在牧師白丘的質疑下,狂亂道:「她,宇多川朱美,主動殘害了遺體。在她內在的核心裡,有嗜好死亡,嗜好破壞的快樂殺人的素質。」(上 177 )然而,這其實是在講降旗自己。

降旗也有他的創傷。他自孩提時代起,反覆做著一群男女在骷髏山前做著淫穢行為的怪夢,因此深受其擾。長大後決定研究心理學與精神分析,「若說的好聽點,是因為『想看清自己』。」(上 107 )但越是分析自己,降旗越是陷入精神分析的泥淖中。佛洛伊德並沒能拯救降旗,因為「……在當時,佛洛伊德的理論與其說是醫學,不如說被認為更接近哲學或文學。……降旗並不想討論所謂的文學。…………因為,如果是文學的話,解釋了也沒有答案。……當時的降旗認為,能夠獲得複數解答的領域裡沒有真理。」(上 115-116 )降旗始終認為真理只有一個,就算是同一門學派內相互悖離的理論鬥爭,總有一天也能找出共通性而得出唯一的真相。他以為科學式的精神分析可以給他唯一解答,然而結果卻是他「不願相信自我分析的結果。……用降旗所學的方法論窺見自我,那是一種令人想別開視線的醜惡東西。越是分析,得到的越是慘不忍睹的結果。被壓抑的性慾望、錯亂、扭曲的親子關係——一丁點兒都不想回憶。」(上 118 )結果,令他更厭煩的是,分析結果並非錯誤,反倒是因為「每個都是正確的。真正的自己有好幾個,每一個都是真的。……就這個領域而言,真理不只一個,不是嗎?說不定有多少路就有多少真理。」(上 119 )

即使厭棄精神分析的過於偏向人文科學那種多元解釋方法,降旗仍被佛洛伊德的語言咒縛。降旗對朱美不可思議體驗的分析,即是以「鱷魚不存在」為前提。他認為朱美討厭海濤聲,以及變成骨頭沉入海底的夢,「一定有隱藏的意義。……壓縮。置換。被扭曲的願望的滿足。」(上 131 )就像降旗骷髏山的惡夢一樣,朱美殺死前夫的記憶,以及白丘幼時在夜晚神社前與「污穢神主」的狹路相逢,都是精神性創傷。創傷是一種過往的體驗,往往在回溯時才會成立,之後主體試圖解釋、重現、回返創傷現場與起因,但不管怎麼做都無法再現那一刻,也無法解釋創傷為何發生,為何造成這種結果。但不管是誰都會試圖將偶然性的創傷套上一個理由,去重整難以言喻的體驗,以及因創傷而支離破碎的自己。白丘說:「一定有什麼原因,我這麼認為。那不是什麼神秘的東西,而是發生在這世界上的事——我這麼希望。」(上 318 )因此而試圖去調查、挖掘、解釋他幼年體驗的起因與全貌。

與降旗不同的是,白丘認為他的體驗是真實的,因此一定有什麼幕後黑手在其後統整一切,他想去相信,去找尋那個存在。而降旗始終認為他的體驗是夢;既然是夢,那表示一定是被壓抑至潛意識的慾望在夢中不經意地流洩出來,所以是來自自身,他藉由探索自己來尋求答案。而朱美,不像白丘執著於基督教信仰,也不像降旗落入精神分析的泥淖,只是很單純地去懷疑自己的體驗是真是假。

如果故事到這裡為止,就只是在描述三個人的創傷經驗而已。朱美是殺害前夫的兇手,雖因意外而失憶,但被壓抑的記憶仍試圖掙扎脫出。降旗的骷髏山惡夢是他潛意識中對性的恐懼,而試圖加以分析的結果,得出的卻是醜陋而充滿禁忌慾望的自己。白丘對「污穢神主」的懼怕造成他投向基督教,但最終那也只是逃避的行為,藉由宗教的儀式與禁忌,掩蓋並驅散他對「返魂術」的興趣。

這是「鱷魚不存在」的狀況。但如果鱷魚真的存在?

( 創作文學賞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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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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