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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五 Technology Makes Your Life Better (2)
2007/08/17 20:20:43瀏覽652|回應0|推薦2

2.1 Here

林建宏走出書店,轉往安和路上。已經過了十二點,路上仍時不時有車輛呼嘯而過。台北是個不夜城,他從以前就知道得很清楚,大學時偶而跟著同學一起驅車夜遊,走過台北縣市,幾乎沒有一個商業區或景點不是擠滿人的。開始工作後,他有時也會在加班後,和前輩同事一起到酒吧喝酒,或是去吃宵夜,每一處依然是人潮。林建宏總是想,這個城市的人不是不睡覺,就是都輪流睡覺吧。簡直就像是在輪班一樣,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在街頭遊蕩。不過,這還是第一次,他一個人在深夜的街頭行走。仔細想想,從以前到現在,他幾乎沒有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逛街,或是一個人去哪裡走走過。他要是出門,不是跟家人,就是跟朋友。退伍後和以前朋友的聯繫比較少,大家也各因工作或學業而忙碌,比較少見面,他就跟同事在一起。如果下了班沒事也沒約,他就直奔回家,一個人鎖在房間裡玩電腦上網。鞋底踩上碎裂的紅磚道,傳來沙沙聲響。林建宏不自覺地停下步伐,看著腳底下碎成輻射狀的紅磚,那被敲碎的中心點積著泥土和腐爛落葉。原來,我是這麼怕寂寞的人。他恍然大悟。沒有人陪伴,就不知所措。他沮喪地再度抬起步伐。所以才沒辦法忍受一個人在書店中待這麼久的時間吧,每個人拿著一本書,明明處在同一個空間裡,卻各自製造出一個封閉的世界。沒有什麼是比身處人群中卻看不見彼此,更令人感到寂寞了。這麼看來,之前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上網這件事不也如此?不是的,我還是透過網路和別人有所聯繫,不是嗎?

林建宏走到他停放摩托車的地方,發現四周的車子好像變少了,原本他將車子硬擠在兩輛機車的夾縫間,現在似乎少了一台,四周也變得比較寬鬆。他趨前將車子拉出來,戴上安全帽,騎上車。目的地是哪裡?就算去了酒吧,也只是一個人喝悶酒。但這樣總比回到那個寂寞的小空間好。他穿越路燈閃爍的街道,來到南京東路附近;這一帶行人較少見,但大馬路上依然車塵喧囂。林建宏將車停在附近的巷子裡,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奇怪的聲音,好像有人在打嗝,拖得長長一聲,低沉猶如地底發出的鳴動。林建宏迅速回頭,隨即找到那聲音的來源處。在他身後,有個女人坐倒在人行道上,背靠著建築物的牆壁。雖然四周昏暗,但林建宏還是看出她穿著一身緊身的黑色及膝洋裝,黑色高跟涼鞋,一頭黑色長髮批散,半掩住臉孔。剛才走過來時根本沒看到那裡有人,她該不會是「那個」吧?林建宏不禁心驚膽跳。不對不對,我從小到大就是個遲鈍的人,對那種事情沒有什麼靈感的,所以她應該還是……坐到地上的女人又突然打了很大一個嗝,同時林建宏聞到隱隱的酒臭味。呃,他想她應該單純是個喝醉的女人。這附近有一些酒吧跟 Pub ,這個女人可能是喝醉了,剛剛從店裡出來。奇怪的是似乎沒有人幫她,她或許是那種一個人到夜店遊玩的寂寞女子。

林建宏走向女人,蹲在她面前。

小姐,妳沒事吧?小姐?

女人又打一個嗝,這次林建宏確認那酒臭就是從她嘴裡發出來的。

小姐,妳還好吧?

女人似乎現在才知曉他的存在,緩慢抬頭。透過髮絲細縫,林建宏看到一張化著濃妝的臉,粉底慘白,口紅已經糊了,眼睛周圍煙燻的青黑色眼影也往四處散開,她的眼神黯沉、迷濛,宛似一個黑洞,林建宏一時錯覺她的煙燻妝是從眼睛裡散發出來的黑氣,逐漸往四周擴散、瀰漫。

你……是誰?

路人甲。小姐,妳可以站起來嗎?

我想吐……

糟了,竟然出現遇到酒鬼最常見的戲碼。總不能就這樣讓她吐在路上吧,但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林建宏拚命思索,現在的緊急狀況是找廁所,他忽然想起這附近有間商務旅館。不是那種廉價 Motel ,而是專給出差員工居住的旅館,以前公司有外國客戶造訪時,似乎訂過這附近的商務旅館。

妳忍耐一下,我扶你站起來。

林建宏伸手扶住女人的肩膀,先把她抓起來,接著讓她的手臂環過自己肩頭,支撐住,再一步一步拖著女人前進。她很瘦,那副肩膀幾乎都只剩骨頭,林建宏還發現她穿著那件緊身洋裝其實背後開了一個大洞。真不愧是跑夜店的時髦女子。他一邊拖著女人走,一邊注意她的狀況,擔心她有可能會在半路上吐出來。不過女人似乎狀況好轉了些,沒再說想吐,也不再打嗝,雙腳有氣無力地晃動著,全副身體幾乎都壓在他身上,傳來柔軟而溫熱的觸感。幸好旅館不遠,林建宏半托抱著女人進入大廳,夜班櫃臺人員眼神雖然好奇,仍露出職業性的笑容。他匆忙向他們解釋自己的朋友身體不舒服,櫃臺人員要求看證件,確認之後才帶他們到七樓的一間雙人房。他把女人放在雙人床上,終於鬆了一口氣,然後才發現自己滿身是汗,背後的襯衫都濕透了。

小姐,他對躺在床上的女人說,妳沒事了吧。還會想吐嗎?

女人張開眼睛。你是誰?

路人甲哪,我剛剛說過了。妳比較好了吧?可以自己回家嗎?

我想……吐……女人突然雙手掩著口跳起來,廁所!廁所!

在、在那邊!

女人衝到廁所裡,燈亮了,不久從敞開的門傳來嘔吐的聲音,伴隨著什麼東西落入馬桶水的噗通聲。她吐得像是完全打開喉嚨深處,要把內裡的一切全都傾倒出來一般。嘔吐聲持續著,林建宏雙手枕在頭下,鞋子也沒脫,在床上躺平。仔細想想,自己的行動很詭異。他只是在前往酒吧的路上遇見一個喝醉酒的女人;如果理智一點,他根本不用帶著她到這種商務旅館來。就算她想吐,讓她吐在路上又有什麼關係。我應該要帶她去警察局讓她在那兒睡一晚,好人做到這裡就行了。但又為什麼要帶她到這種一晚上至少兩千元的商務旅館來?還被櫃臺人員以為是佔人家便宜的色狼。不過,難道他自己就沒有這種念頭嗎?退伍以後就幾乎沒碰過女人了。林建宏不喜歡一夜情,以前是因為膽子小,後來是因為當兵時唯一一次召妓的經驗不甚愉快。一夜情讓他聯想到肉體交易般空虛的快感,互不認識的男女緊緊擁抱,想要將對方融入自己的身體,吸吮出對方的靈魂,但不管怎麼做都無法交融,有另一個人貼著自己的肌膚,卻仍感覺像是只有自己擁抱自己。寂寞。他閉上眼睛。

浴室裡嘔吐的聲音消失,接著傳來大量的水從水龍頭流出的嘩啦聲響。過了一會兒,女人從門口探出頭來。

對不起……她有些虛弱地說,我一身汗,想洗個澡,可不可以請你幫我拿衣櫃裡的浴袍?

她知道衣櫃裡有浴袍,可見得還蠻常來這種地方的吧。林建宏起身幫她拿了一件浴袍,遞給女人。或許是因為剛才猛力嘔吐,女人臉上涕淚縱橫,妝全花了,眼睛下方的煙燻眼影垂下瀑布般的黑色淚水,白皙的底妝幾乎全毀,暴露出底下一塊塊黃色、乾燥的肌膚,失去口紅的唇是慘白、皸裂的。女人似乎也注意到林建宏看到了她悲慘的模樣,匆匆接過浴袍,隨即低頭,悄悄說了聲謝謝,趕緊關上門。不久,門後傳來水流聲。林建宏倒回床上,找到櫃臺上的電視遙控器,漫無目的地一台換過一台,影像在他眼前如水般流過。既然都進來了,就在這裡睡一晚吧,他想。不過過夜費用他得跟這個女人對分。

在林建宏快要睡著的時候,女人終於出來了。她從頭到腳都冒著剛洗完熱水澡的蒸氣,身上披掛著有些過大的白色浴袍,臉上的妝全都卸下,他看到的是一張平凡的瘦削長臉。失去煙燻妝,她的單眼皮腫脹無神,沒有粉底,她的膚色蠟黃粗糙。這張臉,林建宏想,若是在平時來看並不醜,白天的時候應該會是個清秀佳人,但現在卻是一個疲憊不堪的脆弱靈魂。女人一頭長髮還濕漉漉的,就倒在林建宏身旁,一副累癱了的樣子。

對了,我還沒跟你道謝喔。謝謝你。女人一邊打呵欠一邊說。

沒什麼。

唉,好久沒喝到這麼 high ,剛剛一吐把酒跟藥都一起吐出來,真可惜。

藥?

你有沒有試過,女人側過臉,面對著林建宏,空腹喝酒跟嗑藥?

那不是很容易醉?

就是這樣才好呀。空腹的時候就表示身體很乾淨,等著吸收任何進到胃裡的東西,發作得才會比較快,也夠 high 。真可惜。

妳不是跟朋友一起去嗎?

有呀。但那些傢伙自己也 high 得亂七八糟,根本沒空理我。女人又打了一個很大的呵欠,伸懶腰,一雙腿從浴袍的開口間溜出來,然後她整個人翻過身,靠近林建宏。雖然我還有點累,但是要做也是可以的喔。

林建宏望著女人靠過來的臉,嘴角掛著迷濛的微笑,為她平凡的外貌增添幾分姿色。她睡袍的領口敞開,林建宏可以清楚地看見她擠上來的雙乳。有個半裸的女人靠過來求歡,沒有一個男人會拒絕吧。但林建宏看見她因疲累而下垂的眼角,那副明明筋疲力竭仍強撐著要承受過度歡愉的模樣,他的下半身就失去反應。

妳還是先休息一下。我看妳很累的樣子。

她閉上眼睛。你是個好人喔。

原來我是好人呀。林建宏不禁苦笑。只是一轉眼,女人就睡著了,平穩的鼻息發出靜靜的鼾聲。林建宏又躺下,為自己和女人拉上棉被。你是個好人喔。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當什麼人,卻一再被旁人貼上標籤。男人。年輕人。國立大學畢業的優等生。下士退伍。菜鳥工程師。未婚、沒有女朋友的男人。抱著電腦玩遊戲、上網的御宅族。好人。不過我到底是什麼人?身旁的女人一動也沒動,持續沉睡著,林建宏也因為熬夜的疲累跟這一番折騰,很快就陷入半朦朧的狀態。暗灰色霧氣朝他雙眼掩來。真是奇怪,帶個女人上旅館卻什麼都沒做兩個人就呼呼大睡,這樣會一直睡到明天天亮,算了。真不想天亮,天亮還要上班,強顏歡笑面對那個傢伙。真無趣。弄到這麼累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一個聲音刺穿他的夢境,好似從石頭縫隙間流出的細泉,微小卻又堅韌,堅持要劈開籠罩著他的睡眠迷霧。林建宏半張開眼睛,是鬧鐘?還是手機?嘟嘟嘟,嘟嘟嘟,但那聽起來不像他的手機鈴聲,還是女人的手機?女人動也沒動,他起身,開始找鈴聲來源,嘟嘟嘟,嘟嘟嘟,最後發現那聲音是來自他丟在椅子上的西裝口袋,是那個被他從廁所撿來的紅色手機,林建宏恍然大悟。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時,鈴聲還不放棄地嘟嘟嘟響著,蓋子上小小的螢幕發出微綠的光。林建宏打開蓋子,喂了一聲。

喂?喂喂?

沒有回音,只充斥著某種類似收訊不良的沙沙聲,既遙遠又虛幻。

喂?喂?

一直沒有人回話,林建宏正想放棄時,突然聽到話筒另一端傳來說話聲。

你是誰?你是什麼人?對方說。

喂?喂?我是……

「喀」地一聲,通訊斷了,螢幕上沒有來電顯示,光亮消失。他握著手機,坐在椅子上。你是誰?你是什麼人?那陌生的聲音問著。我是誰?我是什麼人?他思忖著。思緒在腦中翻飛,卻想不出一個答案。林建宏一直坐在椅子上,一手握著手機,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漂泊,似乎仍在等待著手機響起,等那個人再問一次。這一次,他會說出什麼樣的答案?直到帶著灰質的陽光從窗簾縫隙底下透出,手機仍未再響起,只像死了一樣,靜靜躺在他手掌心。時間像湧來的浪潮,不容推拒,即使尚未準備好,他仍必須站起來,迎向未來。床上的女人睡得很沉。林建宏坐在椅子上,放不開手中的紅色手機。

á á á

Interlude 3

我想換一支手機,但挑來挑去總看不到喜歡的。不是價格太貴,就是功能不夠多,或是外觀太醜。物美價廉在手機市場似乎是不太常見。為什麼一支手機動輒要一、兩萬元以上?簡直就是哄抬物價。但我也無法毅然說出「從此以後不用手機」這種話;應該說,現在的生活已經被這種高科技產品給制約了。手機其實非常便利,隨時隨地(只要收訊狀況佳)想到就可以拿起來打。想起小時候跟朋友約出去玩,講定十點就真的乖乖在那裡等,不敢亂走,免得來遲的朋友找不到人。不像現在,到了定點發現朋友未到,打個電話問,你在哪裡?還在捷運上?那我先去旁邊的 Starbucks 坐坐,你到了過來找我。有一次我的手機正好沒電,沒辦法聯絡要過來接我的朋友,捷運站裡唯一一支公共電話又被一個長舌的八婆給佔用了,那時恍然覺悟原來手機已經佔據我日常生活相當重要的一個元素,少了以後非常不自在。但帶著手機在身上,也意味著隨時都會被找到;手機與手機間如同一條條線路串連成的網,我們被包圍在其中,難以逃脫。所以我把手機當作聯繫的點,這或許是兩個世界莫名其妙卻又十分巧妙的連結。撿到陌生人的手機,聽得見聲音,看不到人影。已故作家三毛曾說過,她小時候是個有點靈感的孩子,若是一個人在家覺得寂寞,就會拿起電話,也不用撥號,另一端就會有人跟她聊天。據她說,這個能力在長大,能理解這是一件有點反常的事情之後,就漸漸消失,不過可能也因為如此,三毛此後對通靈相當有興趣。不知道那個在電話另一端陪寂寞孩子聊天的是什麼,或許是另一個自己。我們的體內有個黑洞,填塞著無法理解的一切,然後,從那裡頭傳來回聲。那聲音彷彿是種詮釋,也是質問,質問你的存在是什麼。

á á á

2.2 There

茱莉安娜走出車站,時間有點晚了,附近人影稀疏,建築物的窗紛紛關上。窗戶有些關上,有些敞開的模樣,好像半避著眼睛休息的獅子。日照雖然強烈,但沒有什麼溫度; Tech 的氣溫四時都像春天,似乎和亮光強烈與否沒有任何關係。忙了一整天,又和蘿拉吃飯聊天一個晚上,她覺得有點疲累,陽光讓她目眩,茱莉安娜只想快點回家去,關上窗簾休息。她繞過轉角,走向自己居住的公寓大樓。住所都是配給的,單身者就給兩房一廳的公寓,已婚者,視家人數目多寡,給予不同大小的房舍。城市裡大多是公寓,畢竟這樣比較省空間,但也有少數所謂的獨棟洋房,那些大多數是給城市的管理者居住。管理者是誰,是什麼模樣的人,茱莉安娜幾乎不知道,他們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只透過媒體下達一些指令或律法。茱莉安娜和其他人一樣,不太在乎管理者的面目和身份,他們只知道,管理者所做的決定都是為了城市居民好,這樣就夠了。那些謠言她不會放在心上。或者說,刻意不放在心上。

茱莉安娜經過兩棟建築物間的走廊,兩旁種植了一排不算高的樹木,還有突起的幾塊花圃,種滿了同一種類的粉紫色花朵。她正打算左轉走入自己居住的公寓時,突然看見道路中央橫放著一樣東西;仔細一看,是一截右腿的義肢。誰的義肢掉在路上了?不過,哪來這麼大意的人,竟然走著走著會掉了義肢?茱莉安娜蹲下來,端詳著那個義肢。茱莉安娜自己的義肢僅到左小腿膝蓋,這個義肢則繼續向上延伸,到了右大腿的一半;看來這位主人損失的部分比她還要多。義肢是最新型態的產品,外觀包覆著柔軟近似人類皮膚質感的外皮。腳上還穿著襪子,是男人的襪子,卻沒有鞋子。茱莉安娜碰了碰義肢,想要看看上頭的編號,同時她的背後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小姐,不好意思,那玩意兒是我的。可以請妳幫我拿過來嗎?

茱莉安娜回頭,發現其中一個花圃邊緣坐著一個中年男人。他右腿的褲管空蕩蕩的,顯見掉在路上的果然是他的義肢。茱莉安娜撿起義肢,走過去遞給那男人。

謝謝。他說,接下義肢,卻沒有馬上動手將它裝上。

你怎麼了?需要我幫忙嗎?她好心問道。

男人過了一會兒,才猛然抬頭,用一種近乎莫名其妙的眼神看著她。不、不用……我只是……沒什麼。

先生,你該不會喝醉了吧?

沒有,男人,我什麼也沒喝,我只是……只是……唉。男人搔搔頭,雙頰浮上紅暈。茱莉安娜有些想笑,因為她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年紀的男人難為情。小姐,妳可不可以幫我看看,我的右腿是不是真的不在了。

茱莉安娜朝下望了望他空蕩的褲管。不在呀。

喔、嗯,看來是真的。男人沮喪地低下頭。看來是真的,醫生說的是真的,那都是我的幻覺。

幻覺?

我一直覺得,我的右腿還在。還連在我身上,沒有消失。所以每次裝上義肢的時候都覺得怪怪的,就好像……怎麼說呢,好像又多加了個什麼東西在我腿上,感覺很不舒服,甚至有時候讓我很想趕快把它脫掉……

這就是他的義肢會掉在路上的理由了。茱莉安娜聽說過,剛剛失去身體一部份的人,常會有錯覺那部份還存在。她記得自己剛失去左小腿的時候,似乎有一段短暫時間確實有這種感覺,但那因為年代久遠,早就已經忘光了。茱莉安娜抱著提袋,在男人身邊坐下。

先生,你才剛來不久嗎?

說不久,也待了半年了。男人又搔頭,他常搔的右後腦部位已經逐漸稀薄。但我還是沒辦法習慣,總覺得……這個地方怪怪的。我甚至考慮離開。

離開的話……

男人側頭對她一笑,帶點苦澀。我知道,離開的話,等於是一個沒有身份也沒有過去的人。以前曾經生活的國家不會接納我,甚至任何一個國家都不會承認我的存在。雖然如此,我還是覺得這樣子不對呀……老實說,我有點後悔當初簽了契約到這裡來了。

為什麼會後悔?

在他們眼裡,我們不是人,只是實驗品。男人說,接著瞥了茱莉安娜一眼。小姐,妳都沒聽說嗎? Tech 其實是一家很大的企業,專長在製藥跟醫學相關的高科技產品,他們建立這個城市,主要是做實驗。他們在各地蒐集肢體有殘缺的人,與他們簽下契約。被送到這裡來的人會裝上義肢,然後觀察他們的復原狀況跟生活形態。只要不離開這座城市,實驗品就會得到生活上的保障,但若是離開,就會變成連身份都沒有的「離民」。

茱莉安娜低頭,望著自己的鞋子,動動左腳趾。我的腳,我的,腳。

他們會給我們莫名其妙又無關緊要的工作,其實只是不想我們無聊,順便觀察回復正常生活以後我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這裡之所以沒有夜晚,也只是因為他們想實驗人類長期生活在日光下會有什麼變化。妳知道嗎?最近似乎出現了沒有肢體缺陷的人。妳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

什麼人?

是複製人。男人正經八百地說,外頭的人不再只是要求擬真的義肢了,他們更希望可以換內臟,甚至換整個年輕健康的身體。我覺得很不舒服,被當個實驗品觀察著。簽約以前我以為我可以忍受,為了家裡的生計,我應該要忍受,但沒想到還是不行,而且我的腿還在,我的腿……他看著垂在地板上的褲管,嘆了一口氣。小姐,妳可不可以幫我把它裝上去?

茱莉安娜幫他把義肢扣上,男人穿上被丟在一旁的鞋子。謝謝妳哪。他起身,蹣跚地跨出一、兩步,似乎還有些不習慣,接著又走一步、兩步、三步,漸漸地抓回了步調,他挺起胸,自然地走著,彷彿義肢已經完全屬於他身體的一部份了。男人回頭,謝謝妳聽我說,小姐。他給她一個淒涼的笑。

茱莉安娜也笑著朝他揮手,之後一直站在原地,直到男人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走道盡頭,才轉身離開。她走入大樓,用磁卡開門,進入電梯後同樣用磁卡辨識身份,按了七樓。電梯上升的速度不急不徐,茱莉安娜靜立在不斷往上攀升的鐵箱子內,看見自己的臉孔反映在電梯銀灰色的門板上,朦朧而扭曲。她步出電梯,右轉第二間。她隔壁似乎住了一位年紀稍大她一點的單身女子,不過因為上班時間是下午,所以茱莉安娜從未與她打照面過。每一位鄰居都是這樣,茱莉安娜大致知道和她住同一層樓的人的背景與資料,但幾乎從未見過面、說過話。她用磁卡開門,房內因為窗簾未拉下,仍是亮晃晃如玻璃反射的炫目,茱莉安娜先在安置於玄關處的面板上下了關窗和開燈的指令,才走入房間內。四周發出輕微的嘰嘎聲,堅固的黑色簾幕自窗戶上方緩緩落下,黑暗張開血盆大口,將亮光一點一點地吞噬殆盡。隨著簾幕緊密關上,客廳和廚房亮起柔和的昏黃燈光,茱莉安娜將提袋拋在沙發椅上,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倒了一杯礦泉水喝。那個男人應該已經回去了吧。不知道他能不能適應自己的義肢,最好不要走到一半又發作,想把義肢脫掉。她拿著杯子在沙發上坐下,下意識地撫摸自己的左小腿。摸起來,就像真的一樣。

Tech 是家醫藥相關的大企業。製作義肢是他們的主要業務。城市裡的人是實驗品。專找絕望的、孤苦無依的、貧窮的、損傷嚴重的病人。簽了契約以後終身只能待在 Tech 。在外面的城市或國家沒有戶籍沒有身份地位。你在外面是不存在的。他們為你裝設義肢。讓你受教育。給你生活保障。義肢型態隨時汰舊換新。若是出了問題 Tech 也會負責照顧你。每個禮拜向社區管理者回報一次。一個月看一次心理醫生。半年做一次身體總檢查。你可以過得很好。只要忘了你在外面是不存在的。只要忘了你身體的一部份也不存在。只要忘了你是存在的。

這一切她都知道。簽契約時雖然才十二歲,但 Tech 的人以及醫院的醫護人員已經充分告知她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茱莉安娜還是選擇進來。她失去親人和土地,失去肢體和國家,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好失去的?她在這裡過得很好,非常好。她受了相當於大學程度的教育,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有屬於自己的房子,有朋友、同事,有快樂的和苦惱的回憶。她不明白那個男人,還有其他人,為什麼想離開。她不明白。茱莉安娜起身,脫下外套,走入浴室。

水對新的義肢沒有影響,因此可以戴著它一同入浴。如果遠遠地看,根本看不出來那是義肢,只有細看才會看到義肢與膝蓋間的微小接縫。茱莉安娜輕撫著那條接縫,置於人造皮膚底下的微神經元將手指施加的壓力傳達至她的腦子,感覺很真實。有時候她不願去相信,那終究只是一個替代品,是欺騙她頭腦的東西。但是如果沒有這個義肢,她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的世界要怎麼活下去。殘缺了什麼,失去了什麼;茱莉安娜可以理解為什麼外面那些有錢人願意花大錢買 Tech 生產的高科技義肢。他們想必也受不了其他人異樣的眼光以及那失去什麼東西的痛苦。但你們不知道你們還會失去什麼,會一直失去什麼。

茱莉安娜用大毛巾擦拭著潮濕的頭髮,走出浴室,一瞥鑲在床頭櫃上的時鐘,才發現已經過了十二點。她打開衣櫃,先挑選明天要穿的衣服,接著拿來提袋,整理一下裡頭的雜物,這時才猛然想起把手機忘在餐廳廁所裡的事情。手機很便宜,如果沒人送回來的話,再買一支就算了,但那支紅色掀蓋式手機她已經用了一年半,雖然款式舊了,她還是很喜歡;有點可惜。茱莉安娜突然想起,或許可以打個電話到自己手機,如果有人撿到的話,搞不好還能拿得回來。這麼一想,她隨即拿起電話,撥了自己的手機號碼。嘟嘟嘟,話筒另一端傳來微弱的通訊聲,嘟嘟嘟,過了好一會兒都沒有人接。或許它還孤拎拎地躺在洗手台上呢,她想。應該放棄了,但茱莉安娜仍緊握著話筒,沒有放棄。嘟嘟嘟,嘟嘟嘟。突然,接通了。

喂?茱莉安娜說,但只聽到遠處傳來通訊不良的沙沙聲。喂?她加大音量。不久,那不知何處的遠端發出虛弱的回音。

喂?好似一個人在喘息,在喃喃自語,虛浮又深遠的聲音。

喂喂?茱莉安娜喊。

喂喂?對方也這樣喊。

你是誰?你是什麼人?她說。

喂?對方說,然後通訊切斷。

茱莉安娜手握話筒,呆坐在床緣。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自己維持同一個姿勢好幾分鐘。她將電話掛上,脫去保暖的浴袍,鑽進被窩裡。看來,手機是要不回來了。她拿起擱在床頭櫃上的眼罩,套在頭頂上,接著關燈。你是誰?你是什麼人?那問句如回音般在她腦子裡懸宕著。已經要不回來了。要不回來了。茱莉安娜在床上躺平,拉下眼罩,等待著真正的黑暗降臨。

á á á

Interlude 4

夏天的時候我喜歡喝點冰涼的飲料,自從買了「 X 夫人」牌果汁機後,發現那馬達強大到可以把冰塊打碎做成冰砂,這個夏天就變得有點值得期待了。我打過西瓜冰砂、芒果冰砂、葡萄冰砂、木瓜牛奶冰砂,材料天然,作法簡單。但有時候加點其他東西混雜在一起,也會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一次去朋友家用他的果汁機打冰砂,因為手邊沒什麼材料,就用僅剩的芒果打汁,然後加一點 Tequila ,變成有趣的調酒,沒想到味道意外的清香好喝。不過也不是每一次實驗都會成功。寫作也是將混雜在我腦中的材料一一抽出檢驗,試著將某些東西放在一起,或分離,看看效果如何,絞碎在一起混著吞下去,不知滋味如何。材料有了,放進果汁機裡攪拌,接著可以開始想標題了。該用哪一個?或許可以用最原初構思時的標題 Here and There ,但在混雜了其他想法之後,這個標題稍嫌不足。這篇文章的起始似乎跟某樣科技產品有關,靈感出處也相當近似,所以,還是用靈機一動閃過 Technology Makes Your Life Better 。或許看起來沒有關連,但誰說標題一定要跟內容相關的?這篇文章本來就是沒有關連性故事的連結。主題的話,通常都是要寫到中段之後才會比較清楚,才會知道我混雜出來的東西是否有可看性。暫時將主題訂為「失去」或許也可以。有了標題和主題,就可以開始寫內文了。該如何開頭?第一句就寫: 林建宏隨意拾起一本擺在新書區書架上的書,漫不經心地翻看。這是什麼書? 什麼書呢?我瀏覽了一下書架,一本家人買的書擱在上頭, 《 不生病的生活 》 。 過了一會兒,他才翻過來看封面, 《 不生病的生活 》 ……

( 創作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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