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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4/27 17:36:54瀏覽635|回應0|推薦0 | |
一八九三年六月四日 明天是出庭的日子。詹寧斯先生跟羅賓森先生說,不要緊張,照實將妳知道的事情說出來就好了。他們沒有足夠的證據,羅賓森先生說,可以證明波登先生跟太太是妳殺的,那個地下室的斧頭不算有效證物。麗茲,只要清楚說出妳什麼都沒做,也什麼都沒看到就好了。 妳要堅強,麗茲。愛瑪說。 我會的。我說。 他們都是好人,詹寧斯先生跟羅賓森先生,而愛瑪,一向是支持我的。她搞不懂我怎麼會扯進爹地跟波登太太的謀殺案裡,她總是說,如果妳當初不要早一步回來就好了。她蹙眉,激動地搖搖頭,一縷灰髮從她額前落下。要是在以前,我會幫她將落下的髮絲塞回去,然後開玩笑地說,愛瑪,妳的頭髮又變白了點。她會笑著說,當然,都已經是老處女了。這是我們姊妹間的笑話,從十一年前我二十二歲以後,就開始這麼互開玩笑起來。這其實有點辛酸,不是嗎?因為當時我們都已經知道,自己這一輩子是再也嫁不出去,只能住在爹地預定要給我們,在秋河第二街的房子裡,終老一生。但是如果不用這種方式嘲弄我們的人生,我們姊妹兩又該如何活下去? 所以,當爹地立了遺囑,說要將第二街的房子歸給波登太太時,我們兩人可說是氣炸了。秋河第二街的房子,是我跟愛瑪成長的地方,波登太太是後來才進來的;我們也都期望以後會在這裡終老,在爹地死後,波登太太離開以後(我們不會在爹地死後還和她同住的)。可是,爹地竟然要從我們手中奪走它。 秋河第二街的房子,我離開那裡已經多久了?我是在去年八月的時候,被送到土頓的監獄來,因為他們說我用斧頭殺了爹地跟波登太太。愛瑪還住在那裡,等著我回去。她相信我會回去。我想念第二街的房子,想念我們緊鄰的房間,樓下小小的會客室、餐室,彎曲的走道,夏季迴盪不去的悶滯空氣,冬夜從窗戶細縫偷溜而入,冷凜、乾爽的風。門總是緊閉,像下定決心保持沉默的隱士。從這一扇門,通不往下一扇門,要經過一個房間,先得經過其他房間。曲曲折折,蜿蜒無盡,沒有終點。但那是我們的所有,我們的一切。而爹地奪走它,波登太太佔有它。 不該再想念秋河第二街的房子了,我應該要練習詹寧斯先生幫我做的應答。明天的審判會是什麼樣子?律師跟法官會問我什麼?那些我的好鄰居組成的陪審團,會怎麼看我?我該說什麼?該回答什麼? 麗茲 ‧安德魯‧ 波登,是妳在去年,一八九二年八月四日早上,殺了妳的父親,安德魯 ‧傑克森‧ 波登,還有妳的繼母,艾比 ‧葛雷‧ 波登嗎? 那天早上,妳做了什麼? 妳聽到了什麼? 妳用什麼方式殺了他們? 妳有罪嗎?無罪嗎? 一八九二年八月一日 我受不了了,丟下刀叉跟餐巾在桌上,猛然起身,離開餐桌。刀子撞擊在白色瓷盤上,發出清脆、尖銳的噪音;除此之外,餐桌前的其餘兩人都沒有出聲。我想,如果我回頭,應該會看見爹地跟波登太太一如以往坐在桌前,爹地當然是坐主位,波登太太坐在他右手邊。兩人都專注面對自己的餐盤,爹地嘴角的鬍鬚沾著些許佐乳鴿的紅酒醬汁,波登太太低著頭,旁人幾乎看不見她那張如圓盤般平板、肥胖的臉孔,她只看著自己的食物,重複用刀切開肉,以叉子叉肉,抹上醬汁,送入嘴裡的動作。不管我在不在,都沒有造成任何改變。 我抓著裙子衝上樓,方才勉強吞下的幾口鴿肉還在胃裡晃蕩著,我幾乎要吐出來,肉與醬汁混著胃液的酸腥味在喉頭翻湧。乳鴿,又是乳鴿,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他們明明知道! 我打開自己的房門,裡頭的空氣跟外頭一樣悶熱。已經是大約傍晚八點半左右,太陽剛下山,從房間內唯一的一扇小窗,我看見外頭暮色漸沉,灰濛濛天幕從上方降落,下方殘餘一條橘紅色帶子,薄如透明紗布,輕攏遙遠延伸的地平線。我頹然坐在床上,依然覺得悶熱,棉布洋裝下的背脊淌著汗水,襯褲下的雙腿濕黏黏的。等下得叫布麗姬幫我準備洗澡水。 我想開窗,想看看窗外最後的夕陽景色,也希望讓室內空氣流通;夜壺的氣味發騷發臭,讓房間裡的氣氛更顯滯悶。可是就要入夜了,不能開窗。去年家裡遭小偷後,爹地就這樣吩咐我們所有人;要是被他發現我入了夜還開窗,肯定又是招來一頓辱罵。現在我最不想做的就是惹怒爹地,雖然我方才的行為已經多少惹怒了他。 但這都要怪他。都是爹地的錯。我之所以把愛瑪一個人丟在紐貝福,自己提早回來,就是想在明天去波士頓看南絲表演。我上個月就跟她約好了。我很期待。我喜歡看她在舞台上的樣子。姣好臉龐畫著幾乎認不出是同一個人的濃妝,但只是一點化妝技巧,換了不同的衣服,南絲整個人就變了。她不再是南絲,而是融入戲劇裡的角色,她在舞台上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流轉,都令我心跳加速。我是多麼期待能去看她表演,可是爹地卻不准我去。 不准去看那個女人演戲。爹地說,雙眼沒有離開他的餐盤。 為什麼?你以前也准我去看呀。 那是以前我不知道。那女人名聲不好。麗茲,我們這種身份地位的人不應該跟她那種女人混在一起。 她是哪種女人?南絲是哪種女人?我忍不住了,雙手緊握金屬刀叉,又硬又冰冷。 不准在餐桌上跟我頂嘴,麗茲。爹地說,好好吃飯。上個月妳已經出了趟遠門,最近好好休息。 休息什麼?休息什麼?我跟愛瑪去紐貝福,不就是因為你希望我們去避暑休息?我已經休息夠了! 麗茲。爹地終於抬頭,棕色小眼譴責地看了我一眼。他變得好老,老了很多。棕髮摻著大量灰色髮絲,鬍鬚也半白,眼角都是細小皺紋;但是他的眼神從未變過,總是那麼精明、冷酷、自私。我不覺避開爹地的眼睛,低頭望著餐盤。乳鴿肉已經被我解體,翅膀、腿,跟身體分離,紅棕色醬汁似乾涸的血。沒有頭的鴿子屍體。我突地感到一陣暈眩,趕緊轉移視線。我心裡知道,波士頓之行是去不成了。沒有人可以改變爹地的心意。 接下來,除了刀叉落在盤子上的聲音,沒有人再開口說話。我不期待波登太太說什麼,反正她總是這樣,除了爹地的意見,她沒有意見。我只是絕望地期待爹地可以改變心意,可以說點什麼,畢竟我們好久沒有同桌吃飯了。自從我們因為秋河第二街房子繼承權的事情跟波登太太鬧翻後,向來是各吃各的,爹地跟波登太太,我跟愛瑪。以前,不管我要什麼爹地都會給。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從什麼時候開始,爹地不再任我予取予求?為什麼? 爹地忽然開口喚我。麗茲,愛瑪何時回來? 預定五日回來,爹地。 他想說什麼?爹地準備讓步,要愛瑪陪我去嗎?我不禁雀躍期待,但見爹地的小眼轉了轉。 過兩天,我要請摩斯先生過來一趟。 你找約翰舅舅做什麼?我警戒地問。約翰舅舅是我和愛瑪去世母親的哥哥,也是個律師;爹地有關財產跟工作上的法律事務,都是請約翰舅舅幫忙。爹地要約翰舅舅過來,那就表示他又要做什麼事情;想起當年那場風暴,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是有關農場繼承權的事情。我要摩斯先生幫我擬一份新的遺囑。 新的遺囑?我失控地尖叫,你又要做什麼事?爹地。你又要把錢都送給那個女人嗎?你要把我們的錢都給那個女人?波登太太的肩膀跳了下,但仍沒有抬頭。 麗茲,爹地看也不看我地說,如果你不想吃飯,就離開這裡。 我關上窗,阻絕風,把自己跟汗臭與尿臊味關在一起。頸子上都是汗水,我覺得很難受,便解開最上面的扣子,透透氣。有人敲門。我不假思索地喊請進,心裡苦澀地知道,來敲門的絕對不會是爹地。門打開,布麗姬的一頭紅髮從門縫中探進來。 麗茲小姐,妳餓嗎?我幫妳留了些甜點的鬆糕。 謝謝。幫我放在門邊。這個布麗姬,永遠這麼機靈。她知道我受不了吃乳鴿,所以只幫我留鬆糕。還有,布麗姬,請你幫我準備洗澡水。 好的,麗茲小姐。門喀地一聲關上。 我慢慢脫掉洋裝,然後是兩層襯裙,襪子,還有襯褲,全都被汗水滲得濕淋淋。即使除去了身上大部分衣物,還是覺得悶熱,汗水不斷從身體內冒出來,落下的髮絲黏附在頸後。下腹部悶悶的痛,月經帶勒得很緊,幾乎不透氣,我感覺兩腿間的汗水像尿液一樣不斷落下。好熱,好想開窗,好希望清涼的晚風可以稍微吹熄我著火的身體。但是,淑女不能衣不蔽體地站在窗口,爹地會生氣。像我們這種地位的人,他總是這麼說,像我們這種地位的人。但我們到底是什麼人?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爹地跟我們一定是不一樣的人。 在等布麗姬通知我洗澡水準備好之前,我就套著單薄睡衣,坐在椅子上做些針線活。這幾天我一直在用舊布縫小孩的衣服;我和愛瑪幫鎮上慈善機溝做這些事情,他們會把衣服跟一些食物送給紡織工廠的工人家庭,尤其是他們的孩子。我聽說,因為父母都要去工廠工作,那些孩子幾乎沒人管,成天在街上晃蕩,肚子餓了就偷點麵包水果吃,有的在街上乞討,有的還幫人擦皮鞋。關於這些事情愛瑪說了很多,因為以前當我們還住在渡輪街時,她對這些孩子及街頭風景還有點印象;當時我太小了,記不清楚。愛瑪跟其他人都說,那些孩子很可憐,所以我們要盡量幫助他們。 一針上,一針下,我手中的針線幾乎是無意識地作動,把兩塊布縫接起來。我想像,穿我做的衣服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他應該是赤腳,頭髮、臉頰、手指跟腳趾都髒兮兮的。他跟一群大小年齡不等的孩子,在滿是垃圾跟排泄物的街頭閒晃,他們會互相掩護對方偷東西,也會一起分享偷來的食物。他們形同沒有父母,就算是半夜也可以溜出來街頭。他們很可憐嗎?我思忖著。沒有食物,沒有保暖衣服,沒有可以稱為家的地方遮風擋雨,他們是很可憐。但他們的窗是敞開的。 麗茲小姐,洗澡水好了。布麗姬在門外叫道。我放下針線活,緩緩起身,感覺背上淌下汗水,搔癢背脊。妳很幸運。我想著。妳至少有一個家。只是沒有門窗。 洗了澡並不能改善悶熱。只是走回樓上的房間,我感覺背上又冒汗了。下腹部還是不舒服,每個月一次的月經都是這樣難受,夏天時尤其嚴重。布麗姬知道我又為經痛所苦,好心地問我要不要喝杯熱茶。不用了,我搖頭,我不想剛洗完澡又滿身是汗。我蹣跚走回房間,在椅子上坐下,雙手又習慣性地做著剛才未做完的針線活。愛瑪現在在做什麼?應該跟林恩太太家的女眷在會客室內聊天。林恩太太想必還是一邊說話,一邊做針線活。她手邊永遠有事情做,補孩子們的襪子,縫丈夫的內衣,為慈善機構作衣服、袋子,為婆婆織圍巾,一邊說,一邊做。總是有做不完的工作。 這個月我見不到南絲了。南絲從不會做這些事情,從來就不會。她不做針線活。她總是一身光鮮亮麗現身在波士頓富豪家的沙龍,和聰明的男人女人高談闊論。她不會邊說話邊做針線活。南絲,上回看見她的時候,她在舞台上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絲綢洋裝,質料很柔軟,輕輕貼附著她的身體曲線,每做一個動作,都可以看清衣服底下肌肉的牽引。我也曾經用昂貴的絲綢做洋裝;那時不管我要什麼,爹地就給我什麼。但我的絲綢洋裝底下還多了一層僵硬的襯裡,再套上兩件襯裙以後,看起來就跟一般洋裝沒什麼兩樣。我永遠也無法穿南絲穿的洋裝。穿那種衣服不成體統,爹地會這麼說,即使他總是任我為所欲為。但是,我穿起那件洋裝會是什麼樣子?那麼柔軟、冰涼的布料,貼著沒有穿襯衣的身體。我想撫摸那件衣服,或是穿著洋裝的南絲…… 叩叩。我猛然被那聲音驚醒,發現自己竟然在椅子上睡著了,未做完的針線活掉落在地板上。叩叩。聲音又傳來,我茫然轉著頭顱,四下尋找聲音來源。叩叩。是這裡。這裡。 哪裡?我看向緊閉的窗。 窗外罩著一層黯濛,皎白月光斜斜穿越窗櫺,在地板上投下一個歪曲的十字陰影。樹影搖曳,細長枝幹隨風輕輕晃動。瞬間我以為那是枝葉打在我窗台上的聲音,但又隨即想起,窗外的那棵樹根本沒有近到可以打到房舍。所以究竟是什麼?是風聲嗎?叩叩。那聲音又響起,我按捺不了,起身走向窗前。月光很亮,近乎刺目地,發出異常的淡綠光,所以我也能清楚看見窗外的樹影,下方分隔庭院與外頭道路的圍籬,空無一人的街道,對面幾棟和我們的房子如出一轍的二層樓平房;他們二樓的窗口亮著燈。叩叩。這次聲音近到幾乎讓我從原地驚跳起來。就在這裡。就在我面前。有什麼敲著窗玻璃。 我低頭,看見一隻手,從窗台下伸上來,叩叩,敲著玻璃。那手很白,在月光映照下,簡直就是太白了。手指細長,指節卻算粗大,看起來像男人的手。那手又敲了兩下,叩叩。 是……是誰?我顫聲問道。是小偷嗎?是那個小偷?把爹地和波登太太的房間翻得亂七八糟的小偷?是什麼人? 那手慢慢伸上來。然後我看見另一隻手,接著是頭、脖子、肩膀、軀幹,整個人緩緩地從窗台底下冒上來,逐漸現出整個身體樣貌。那是一個男人,瘦高、寬肩,就著月光,我清楚看見他穿著整齊,白色硬領襯衫,領結緊緊扣著喉頭,不知是灰色還黑色的法蘭絨背心,黑色西裝外套,沒有戴帽子。頭髮是柔軟的棕色,有點過長,臉龐背對著月光,所以看不清楚,我只看見他一雙大大的眼睛,似乎是藍色的。 你是什麼人?你怎麼能……我說不出話來,近乎窒息,因為他看來似乎沒有攀扶著任何東西,就輕鬆自在地站在二樓窗台外。 他笑了。我只能看見他咧開嘴,露出白牙。是我呀,麗茲。男人的聲音。陌生的聲音。但他的語氣卻不是這樣。 你是誰?我不知道他是誰。我想看清楚他的臉,但越是想看清,卻越是朦朧。他的臉宛如罩著一層黯色煙霧,唯有那雙眼晶亮透徹,毫不猶豫地看著我。 開窗,麗茲。是我來看妳了。男人說,我知道妳一直在等我。開窗吧,讓我們談談。 不……不行。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誰。 麗茲,開窗。麗茲。 不!我驚叫一聲,衝上前將窗簾拉上,閉上眼,聽著自己的心臟劇烈跳動。不行,不行,不行。 窗外的呼喊仍持續著。麗茲,開窗。麗茲,開窗。麗茲,開窗。麗茲,開窗。 我跳到床上,用被子蒙住頭臉。快點離開,快點離開,我在心裡默唸著,配合著鼓動的心跳,快點離開,快點離開。全身汗如雨下。我不知道他何時離開的。我就這樣縮著身體窩在被子裡,睡著了,一直維持著同樣的姿勢,直到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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