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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079318(一): 入伍
2013/07/22 17:45:23瀏覽2397|回應3|推薦12


宇079318(
一):入伍
 

 
我的兵籍號碼是:〖宇079318〗,民國六十二年二月八日入伍,887梯次陸軍一般兵。


   紅單   
 
當民國六十一年再次的大專聯考落榜之後,我先是到處尋找臨時工作。但那時台灣經濟尚未『起飛』,絕大多數的行業都是在穩定中緩步前進,而尚未服役的男子是處處都不被歡迎的——即便是臨時工作,別人一問,「還沒當兵。」就搖手免談了——除非是每天到台北橋下的那種臨時工。
 
瞎混了一個暑假,自己也覺得不是辦法,總得決定是要等入伍通知書何時到(已滿二十歲的入伍年齡了)?還是再準備第三次考聯考呢?某日經友人一點醒,「如依當年的抽籤編號入伍,還不知要等多久,而且到時也不能確定是否能趕得及明年再重考。你還不如趕緊去區公所辦個提前入伍,早一天入伍就早一天退伍,囘來無論要重考或就業都方便些,你不要再耽擱了!」於是趕緊辦了申請『提前入伍』,如此終於在十二月收到『紅單』。
 
我曾提過父親送我到車站的那份父子情,我文筆不好,寫不出來。只記得我前一天還跟他講了半天:「你不要去,我自己去,你放心,沒問題的。我會當心的。」 他當時答應了。但第二天,他卻早早準備好了,說要跟我一道去車站看看——他說:「我沒看過當兵是怎麽囘事,我還是去看看熱鬧。」
 
此時我還能硬對他說「你不要去」嗎?
我先兩天已把長髮剪短(仍還留個高中生頭),當天雖便罩了一件厚夾克,盡量讓自己放鬆心情的與父親一同趕往火車站。
 

   送行   
 
陸軍一般是每週三都有一個梯次於不同的縣市報到入伍,而我那梯次正巧週三是大年初五,為了讓大家團圓過好年,於是延了一天,改在年初六入伍。
 
記得那天早上約七點半,父親與我到台北火車站西側出口處報到,只見那片小廣場已是一堆堆的人:有父母親來送兒子;有女友送男友;甚至還有幾位是已經結婚,太太牽著小兒女來送行;此外還有周邊一些親戚朋友跟著來鼓勵打氣。而我們這群『好男兒』們則是有的已先自剃了個大光頭,有的還留個小披頭,有的穿著簡單—外套罩衫,有的非常盛重——還穿著西裝,更也有的斜披著鄉親送掛的『歡送〇○○光榮從軍入伍』的紅彩帶(不是“蓋”的喔!——如此場面,現在這年頭大概已沒人披帶了)。
 
在送與離之間,可以看得出每個人的那份依依的感情,畢竟沒人能知道這未來的兩年會有什麽狀況,我也敢說極大多數的充員們都還沒有與家人分開兩年之久的經驗。
 
待區公所兵役課的人確定全部人數到齊後,便結隊步入車站,那時有某送行的親友點了串鞭炮,劈里啪啦的,甚是熱鬧。想起來那一刻,我還真有點兒感到是去「保國衛民」的了!(另外,同時也在想,「兩年,好久啊!囘來後,我的周圍會有些什麼變化呢?」)


   編班   
 
進入車站後,由兵役課的陪著一群百來人(充員兵)上了普通列車南下。到了頭份下車再轉軍卡車到斗換坪新兵訓練營區。
 
在軍車開入營門,沿路見著一排排綠色的營房,此起彼落的行軍、答數、軍歌,想著一位早先入伍的高中同學在放梯次假時告訴我新兵訓練中心的各種緊張的生活節奏,突然一股緊張的氣悶從心頭往上抽——「開始了,要撐住噢!」
 
下得車來,先將個人行李放下,按照兵單號碼編成三排。各排由排值星帶開,再按身高排成一橫列,分別輪流報數「一、二、三、四」;接著報“一”的進三步,報“二”的進兩步,報“三”的進一步,報“四”的不動;如此再聚攏,便成了四個班。
 
那天我大概臉相較聰明一點,剛巧排值星又是第二班班長,結果在列隊的時候他硬是先把我故意插入報“二”的列兵,接著又把我從第二位班兵移到第一位——這一下未來的三個月便大大的不同了。
緣是訓練中心内每一班都有一充員兵擔任“内務組長”(其實以戰鬥編制就是副班長),該員得負責班内所有大小雜物,例如:各類登記事項,收集出操軍服送洗,傳達各項連隊交辦雜事,收集各兵的捕蒼蠅…等等,反正都是閑雜事情。而這“内務組長”便都由排頭兵擔任,事情雖雜,而且每次做起來會有點繁,但我這人一向還算有條有理,因此也難不倒我。可是這“内務組長”一做下來,便可以免除了輪站衛兵的勤務。所以新兵訓練十三週,我們十二位“内務組長”是只除了本連輪值衛兵連那一週外,每天都睡的安安穩穩的 ——比教育班長還得每晚輪值安全士官猶勝一籌!
 
註:編成第二班排頭兵之事,是後來陳慶隆班長在我梯次快要結訓時,他跟我私下聊天,親口說的。陳班長是基隆水產學校畢業,好像是812梯次。可惜我們結訓時他正在師部(新竹關東橋)參加三民主義講習班受訓,沒來得及道別。

如此我們被編成陸軍預六師十八旅九營第二連入伍兵。
 
編好班隊後,便被帶到補給那兒去領了軍服換上,到理髮室剃光頭,照大頭照。在理髮室排隊等著理髮時,原本剛認識的幾個臭味相投的還互相開玩笑說,怎樣才能多留個一公分;結果坐上椅子,沒得商量,三下五除二,全部剃光。剃完頭後,大家互望,「哈哈,」互相笑指對方是來蹲監的。
入伍的第一頓中飯,雖是糙米,但可能顧忌有些家屬是一路送到營區,連上便邀請這些家屬一同午餐,因此比往後的幾頓感覺還算好。對我們這群台北兵而言,可能絕 大多數的人都是第一次吃糙米飯,不太習慣,於是幾乎個個都是勉強只吃了一碗。(我想那時候每個連上幹部都在偷笑——看你們下一頓怎麽辦!)
 
說起糙米飯,第一次吃真的是難以下嚥(那比現在超市賣的可是粗糙多了)。從小都是吃白米飯,又香又Q,那像這種粗粗的,吃起來,還帶點乾霉味。所以這第一頓吃得是難吃而又沒吃飽。
但隨著時間久了,操課多了,那飯卻是越吃越香。每頓都得吃個滿滿兩大碗。如果那天值星班長心情好,不急著整隊,便還可以多吃個半碗。
 
飯後家屬離開,幹部便開始正式上課教育。
 
註:入伍兵(一般就叫『新兵』)是軍隊裏最底層的,因爲是剛入伍,連個階級都沒有,所以即便是看到營區的二等兵都要趕快舉手敬禮,喊:「長官好!」


   規定   
 
「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沒有口令就不得有任何動作。聽到口令,只能動作,不准問。口令就是命令,沒有理由。」這是在入伍時學到的第一個規定。
那位面容很威武嚴肅的值星排長一開始便講的很明白:「當兵不是學校上課,沒有功夫像老師教課那般循循善誘;入伍教育是要將各位在社會上的各形各色,三教九流人等,以最短(三個月)的時間,操練成紀律良好,能打能拼的軍人!」

接著開始講解各種規定:
第一 餐廳的紀律
一、如何坐:腰板挺直,屁股只能坐條凳的二分之一。
二、如何吃飯:保持坐姿,飯碗得捧至嘴邊,以碗就嘴;挾菜時筷子得直進直出,不准翻。
三、如何盛飯:六人一桌,需要去添飯時,先得直直站起,輕跨條凳而出,輕步走到飯筒處,蹲下裝填;飯碗得靠筒緣,視食量添飯,不得撥囘,用完飯匙一定得將其插囘米飯中。
四、如何添湯:概如添飯動作,不得在舀湯時有湯濺出。
五、吃飯,喝湯都不准發聲。嘴巴仍有飯菜時,不准起身。
六、……
等等。
 
第二 上室内課程的規定
一、課桌的清潔,抽屜的書本、紙筆的擺放都有規定。
二、上課時得保持標準坐姿。
三、……
等等

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說明課程和規定,一一開始交待分明;任何違反規定都得接受處罰——不一定是罰個人,有時是全桌或全班連坐處分。
 
註:這位排長一直都讓我們很緊張,怕他。看他像是魔鬼排長,以爲他是專修班出身。待他五月快要退伍之前,才跟我們說:他是預官少尉。我很敬佩這位排長,因爲他是做什麽事,就像什麽樣!可惜忘了他的姓名。
 
等到一番講解完畢,值星班長另外特別笑眯眯的“強調”,「看樣子中午大家都吃的不多,晚飯時一定要好好吃飽,不然『晚點』時可要力氣撐住的了。」(想起來,真是賊意)
各人聽到後,不敢相信,「當兵那麽好,晚飯後還有夜點,真還不錯!但是,為什麽吃“晚點”還要力氣?」(不知道的人是真的不知道!我們這群聽到『晚點』直覺想到的就是『點心/宵夜』)
 
晚飯後,約是八點左右,值星班長吹哨集合,連集合場集合——原來『晚點』是『晚點名』!
頭一頓的“晚點”便是:練習站好講話隊形(ㄇ 字形),教唱陸軍軍歌(也是晚點名的歌), 練習呼口號,練習『集合,散開』動作等等。重復來回好幾次之後,各排再分別帶開去做體能測驗。
等到部隊再集合,宣佈『晚點』完畢,解散!」時,真也是整個人都虛了!


   緊張   
 
在未入伍時,前述的高中同學告訴我,「剛進訓練中心的生活非常緊張,每時每刻都是綳得緊緊的,耳朵要伸得長長的,眼睛要睜得大大的,口令要聽得清,手腳要利落明快;又怕掉了隊,又怕走錯了行列,結果都是四、五天後才大出便來。」
 
其實,這都是因爲在訓練中心開始時最重要的:對『紀律』的要求。
 
爲了磨除入伍兵當初在社會上一些死老百姓的懶散習慣,所以剛開始,所有的動作都特別限分限秒,不管是出操、如厠、入浴、吃飯、集合、點名、…統統都限時作好。諸如:「現在入浴,三分鐘後集合」;起床時哨音一響,「五分鐘後連集合場集合」……等等。
然後等時間快到了,值星班長開始大聲讀秒:「十秒,九秒,……,三秒,兩秒,一秒,」——此時,以爲糟了,沒趕上!等一下,別急,他接著繼續:「二分之一秒,三分之一秒,四分之一秒,--- 停________!」
而當停字喊出,沒跟上隊的便得罰去做體能操;因此每到讀秒階段,如果是那些平常便是慢郎中,時常會跟不上隊的,便特別緊張,頻頻會擔心:「到底還有有多少時間?」胃腸自然不會順暢。因而許多人一下子還沒調整適應過來,於是入伍三、五天才通便,是非常普通的。我後來分到部隊,聽説還有十天後才通的。
 
我呢?不是吹牛,平素做事便是急驚風,所以,「咳!」第二天便通了。
 
註:開始倒數計秒時,「三秒,兩秒,一秒,…」之後,其實誰都不知到底會剩多久時間;隨各個值星班長的臨時心情,可能會長到比三秒還久,但也可能一霎就沒了。所以那時如果還沒完畢的人就特別慌亂。


   操練  
 
入伍當兵,基本上部隊不管你原來的教育程度,一律都是大頭兵。我梯次内有讀到大三時候休學的,有『目巴底』(不識字)的;對於連隊的幹部而言,要如何使這群烏合之衆變成『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隊伍還真的要有把刷子才行。單如立正、稍息、向左轉,向右轉,敬禮,禮畢,有些教育程度低的班兵真得花上一個小時去搞清楚。那時候部隊又不能說台語,只見班長已是嘴皮子都快打結,還得特別去扳手拉腿的。雖是二月天,有時更得多次滿頭汗的示範給那班兵,而這頭又不能讓那些已跟上隊的兵抽閑。
 
單兵基本教練後,便是班隊型,排方隊齊步走,左轉彎走、右轉彎走,向左轉走、向右轉走,跑步走…等等。前半個月便是天天在教練場上,『一、二、一、』的出操。
其實這段期間,我們這群高中兵也是較輕鬆的,由於高中軍訓都已操過,所以這時期反而是我們在軍中的熱身期;可以說此時是幹部比兵還累。
此外就是體能教育與戰技教育:莒拳道、刺槍術、射擊訓練、500公尺障礙、1000公尺武裝跑步等等。此段期間,使得我個人的體能大有增進。
 
說來好笑,剛進去當晚開始體能測驗。伏地挺身,仰臥起坐等我都沒問題,唯有吊單槓不行。
我第一次吊三個,不及格,當天編入加強班;待各兵都休息去了,我們這群加強班便集中操練。第二晚,還是三個,再加強;第三晚,反而減成剩兩個。這還像話!加強再加強;結果第四晚,一個;第五晚,零個——真的,從那晚開始,結果我是一個也吊不起來。而且別項通通超標,唯有單槓不行!
這時不單是班長火大,排長生氣,連輔導長訕笑,還讓連長都莫名其妙?「這小兵是那根筋不對頭呀?」沒辦法,自己每晚點完名就自動到加強班報到,並往單槓上一吊。掛在那裏,不准下來,一直到全連都囘寢室入睡才鬆手下來。
 
如此連續掛了一個星期,突然有一晚,我覺得手臂好像來了勁,一拉,上來一個,再拉,又一個,繼續拉,又一個……;結果那一晚,一下兒拉了十五個。陳班長那晚笑著問我:「你小子到底在幹嘛?怎麽昨晚還拉不動,這一下便是十五個,開什麼玩笑!」我說:「我也不知道!」
這以後,我便從加強班畢業,而且,還一路增進。
 
不過,自己也不要吹得太厲害,我還是有一項是到了部隊都沒練好的:手榴彈投擲。
 
在訓練時,我是投遠,投凖都『牙牙烏』;在實彈投擲時,班排連長看著我,都有點怕我,特別吩咐我:「往前跨一步,就像丟塊石頭一樣!」還好,我是丟出去了,但是距離太近;當時我們的投擲場是往一個陡坡下的小澗投擲,而我丟得連下坡都還沒出格,班長趕緊拉著我「趴下!」結果炸得泥巴飛落到投擲點,把旁邊的人都嚇壞了。
但我讓幹部可愛的是,結訓時,適巧陸訓部來全連技測,而我又每科都過,包括手榴彈投擲(投凖與投遠)。為什麼會這樣?我還是不知道。
可是一下到部隊,全連教練,我又不行了。後來調入業務士官,便再也沒有單兵操練了。
 

   生活——緊急集合   
 
在訓練中心裏,我遇過三次緊急集合,第一次是還沒上牀,正在整理個人物件,突然緊急集合號聲響起(那短而急促的號音可真是讓人聽得不由全身綳緊),班長立刻熄燈,全寢室便『七零哐啷』的整裝,拿槍支;先在連寢室前馬路迅速集結,一分鐘完畢,便再跑步趕往營區大集合場,全旅的集合僅用x分鐘。
 
前面提過我是班排頭兵(内務組長/副班長),這時便比其他班兵要累了——因爲戰鬥編制時排頭兵為自動步槍兵。那年頭,列兵的編制是M1半自動步槍(9磅),而自動步槍兵可是得扛支M1918式(16磅),所以那三次我都是扛個比班兵重一倍的玩意兒跑。
頭一次跑,陳班長還囘頭看我這『書生』有沒有這能耐,我笑著囘他「沒問題!」而且十二個班,怎麽樣我也不能輸給別的班;再説,天天不站衛兵,這時就得拿點本事出來讓其他班兵也心理平衡點!
 
後來兩次都是睡得正好眠時,突然響號;那時真看到有人摔下牀的,有著裝完全不成型的,沒扣好或扣不對的,帶鋼盔卻沒膠盔的,鞋帶沒紥好的,比比皆是。我自己也是臨時隨便軍靴一套,鞋帶分別一繞便去集合,跑步時還一落一落的要注意不要讓鞋子溜了;最後,到了集合場,大家才趕緊將服裝整理好。
 
三次的緊急集合,那份深夜裏漆黑黑的沉肅,沒有任何燈光;部隊清點時是靜悄悄的,跑到師集合場整裝時也是輕輕綁繫,長官檢查也是輕聲來去…,完全的戰備狀態;讓個人真正的感受到如果有任何狀況時,就要扛起「保國衛民」的使命感!

註:之後在金門,我也有兩次遇到進入自衛戰鬥位置的演習,那時候身在前綫,其臨場感更是有「獨立作戰,自力更生,堅持到底,死裏求生」的決心。


   生活——戰備連   
 
戰備連便是擔任全營區的戰備任務,那是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的戰備——除了洗澡時是三個排輪著作戰鬥洗浴外(真的只有三分鐘),其他時間都是槍彈、水壺不離身,全副武裝的。
 
接戰備連的前夜,連上的軍械士官將子彈發給每一列兵,並囑咐立刻用針線將子彈袋口密密縫合,以防遺失;而出野外時也較沒有翻滾爬進的動作,為的是擔心子彈袋破口,掉了。
之後那整個星期,出操,吃飯,如厠,上課都是腰繫著八個彈夾——不是開玩笑,出恭都要看好彈夾帶。
 
記得我們頭天剛到營區看到有些兵全副武裝,頗有些架勢,不知他們為何如此不同。接了戰備連才知看著威武,其實辛苦——試想,白天整天綁個實彈帶,晚上連睡覺都還要枕在頭下,你說累不累?那時M1用的是7.62mm子彈,每發9公克,連同彈匧,可蠻有份量的。
 
週日,家屬來探親,只見我們個個都像是電視影片『勇士們』的樣子,還頗覺得威風凜凜的;想想,讓這些家長看到:小孩終於長大了——苦就不說了!
 
最後一天(下個週六),解除戰備,大夥兒趕緊拆開彈袋,交囘子彈,完整無失。這時連上幹部也鬆口氣——沒出意外;列兵們鬆鬆腰,總算大家都平安無事的熬過去了。
聽起來戰備連很有戰時的聲勢,其實比之緊急集合的感受要差的多。

註:軍隊裏的確是一很容易出意外的地方,尤其是個人擁有械彈時。爾後在金門據點, 個人不單是自己保管一個基本數的子彈,連步槍都是交由個人保管;不像台灣本島,所有槍支都是集中鎖起來的。所以在外島可千萬不能與鄰兵起衝突!
 

   雜題   
 
『撲蒼蠅』
那時營區做衛生宣導,各連全力捕捉蒼蠅,結果只見福利社,餐廳,廚房外,以及營區各角落都是新兵持個蒼蠅拍子,瞪眼搜尋。而每晚各内務組長便得集合本班的成果上繳。那時候負責收繳的業務士官最可憐,每晚都得聞蠅屍臭味。試想每一連有一百二十位新兵,每人至少得繳10隻,如此該士官的寢室每晚都堆了1200隻蒼蠅屍,其臭無比——不知那段時期他們是怎樣熬過的。

有時班長要整人,便會藉機特別指令:將收到的蒼蠅排成講話隊形,或是連方隊等。反正,真是想不到連拍打蒼蠅都能成爲軍紀教育的一種方法。

『清厠所』
説到衛生,不得不提到本九二連負責的廁所,那簡直是當時的“傑作”。
當我們剛報到時,本連的廁所還有些味道。那是因爲前一梯次已離營三週,連上幹部本身人力有限,無暇清理;加上他們也才休完結訓假。

於是當我們這梯次一進駐,連長便交待,第一件事便是把厠所整理乾淨。當時十二個班一起抽簽,早先第十班就拍胸脯打包票的誇口:「不怕抽中。如果萬一中簽,他們能將廁所清潔的可以當飯廳!」)而很巧的,結果偏就是他們中獎。

經過一星期下來,確實讓大家刮目相看;據我所知,他們是每個人撿了好幾塊圓石,蹲在池邊,通漕邊將污漬抹掉,再用清水沖洗好幾道。而且是每天維護同樣乾淨。
不是蓋的,後來每次去,都是聞得清香舒適——那裏面乾淨的程度都可以辦桌了!而該班一直將廁所衛生維護到離營,真令我等讚佩不已。這期間,讓旅長得知,還特別來檢查,之後並指示全營區都來參觀。(特此誌記並向該班弟兄致申謝意)
 
『大地震』
訓練中心有各式各樣的處罰方式,最爲大家熟悉的便是『黃埔大地震』。據説這是由陸軍官校“研發”出來,故有此稱號。不幸的,爲了某些情緒的問題,我們也被震了一次略具規模的。

那一震是各兵被指令帶著個人被褥,上鋪、下鋪斜邊對換,對換後並得在一分鐘内舖好、睡好;待各班長檢查過後,馬上又重新對調一次,如此連操三趟才完畢。大夥兒即使再有任何氣,任何屁,也發不出了——趕快去找甜蜜的夢鄉吧!
 
『訓練場』
就單兵的基礎教育,營區内有兩處訓練場。
一是體能訓練場,沿著場緣有:爬竿,單槓,雙槓,平衡槓,跳馬箱。而這些也是基本的體能要求。

另一個是障礙訓練場,分別有:沙坑,獨木橋,高跳臺,板牆,鐵絲網。單兵會被要求在一特定的時間内通過所有的障礙物。

前兩個比較簡單,大概每個人都沒問題;後面三項,就會看人出洋相了,真就像以後一系列的搞笑軍教片:站在兩公尺高臺上不敢跳,乾脆班長在旁一腳踹踢下去;板牆前面跳了三四次,還是上不去,最後只好由兩位班長一道捧擧上;過鐵絲網可能因爲翹得太高,給勾到屁股的... 都有!

沒通過的,很簡單,囘到隊伍時,自己去交互蹲跳、伏地挺身各二十下;接著是再來一遍。「想打混,門兒都沒有!」
 
『收心操』
現在居然在電視節目上看到有來賓也玩這個。我們則是在放完一週的梯次假,大夥兒的心還留連在台北的花花綠綠、舒舒服服情景時,在晚點名後,全連帶到體能訓練場,由值星班長編號發令,如「一」是立正,「二」是稍息,「三」是向左轉,「四」是向右轉,「五」是向後轉,…,如此共約有十幾個代號;班長喊一個口令大家就得根據記得的號碼做一個動作,錯了便出列接受處分(交互蹲跳、伏地挺身各二十下)。就這麽簡單的操練一個小時,一下子,大家的心便真的就都囘來了——「台北,拜拜!」(絕對有效!)
註:其實後來我們大家聊起來猜「可能連班長自己都記不得每個號碼代表的動作。」
 
『豆腐乾』
軍中的摺棉被稱之爲曡豆乾。就是要把棉被摺的四平八穩的,每個邊都有一條綫,每個摺角要有棱。豆乾若曡的不好,那便得中午飯後出棉被操。

但其實曡豆乾也要有點運氣,因爲若是分到一床硬邦邦的老被子(死被胎),那肯定比別人好曡;而若很幸運的(還是不幸?)分到一床新棉被,又鬆又軟,那只有自己心裏準備好出操吧!因爲「新棉被雖好,可是整不了!」,任你再怎麽壓、擠、捶、拍,它就是鬆垮垮難定型。即使想要意思意思拉出個隱隱綫條,它都是不合作。

連上會不定期讓大家一塊兒晒棉被,有人手腳快,趁著收棉被時,衆人一團手忙腳亂時,趕緊換一床老被子。當年我的老被子就被別人換走了,後來才知有這類招式。於是在下一次曬被時也如法炮製,但換來的被也不是真的好曡。還好班長們對豆腐乾的要求也不像初入伍般的嚴厲,於是我便一路用到結訓。

這真是一個很矛盾的情況:『蓋得舒服的棉被不好摺,不好蓋的棉被卻很好摺。』

這是最標準的豆腐乾,棱角綫條都特別分明,見不到任何的圓邊!絕對是個100分的豆腐乾,小子我摺的大約可得個85分。
相片來自頑石輔仔的部落格。http://tw.myblog.yahoo.com/dixonnew/article?mid=1564&sc=1#12385

 
『值星帶』
初入營區,只見有幾位幹部斜披一條帶子,我還在想,剛才車站才有人歡送入伍,披掛紅彩帶,怎麽這會兒部隊裏面也有這一套呀?敢情這位幹部是剛入伍?而且還有位披掛藍白紅彩帶的人在吹哨發令。
之後才知,那叫值星帶,唯有擔任值星的幹部才能披掛。那是一個辨識,也是責任的授予。

以後每週六中午集合值星交接時只見兩位下、上交接的值星班長很慎重的將值星帶一卸一披,完成部隊的任務交接——披掛時,一定得右肩左斜,左手握穗帶。(訓練中心内值星班長其實是全連的值星士官,那一週他是可以對全連的士官兵都大呼小叫的,他不單是一個排值星而已)

值星帶由於色彩鮮豔,在一片草綠軍服中很容易看到斜披掛的值星官士。
可是因爲太長(達及手指的尖緣)加穗,寬幅又比掌濶,如果是在野戰部隊操作時會有許多不方便的情況,而且部隊有所操課、運動時,值星官士身為領隊,可是往往卻不時得為整理值星帶會有所分心。所以值星帶其實是中看不中用的,在野戰部隊是難得一見;只有在營級部隊集合時偶爾看到,一般連上不太實用。據説現在已取消值星帶,改以袖章。這樣其實比較方便,且不礙辨認。

註:認識值星帶及及其官職:
1、師值星/旅長→全黃帶
2、旅值星/營長→紅底兩白細條帶
3、營值星/連長→紅白紅條帶
4、連值星/排長→全紅帶
5、連值星班長→藍白紅帶,又稱青天白日滿地紅帶


這張相片很有趣:看帶頭的營長、連長雖然個頭高,但是鼻梁上都架副眼鏡,倒都像是『讀書仔』;結果怎麽看都沒右邊最矮的女值星班長威風!(披紅色連值星的排長站在連長後面的第三位,就是露一點紅的那位)。相片取自軍事武器論壇,http://forum.pchome.com.tw/content/91/5685
 
『戰鬥教練』
營區内對新兵只訓練單兵和伍的教習,至於『班教育』就得到師級士官班(隊)去深造了。單兵基本教練有:莒拳道,刺槍術,射擊,手榴彈投擲等;(前兩項好像都已廢除了,網路上有個陸軍官校千人刺槍表演還可看看)而戰鬥教練主要訓練如何在戰場上克制敵人,但是自己也得先學會保命,就是自身就要練好幾個基本的動作,如

匍伏前進→姿勢要低、身體貼地、屁股不能翹起。小子屁股略翹,做這個動作就要特別小心,一面爬,一面要把“重點”向地面壓。一個50公尺下來,便有氣無力爬不起來了;

滾進→兩腿交叉挾槍,連續翻滾(小心!不要把自己的“重點”給夾住了!)。可是幾圈翻轉下來、眼冒金星,頭在打轉,不分東南西北。而至今我卻仍不懂這個動作是做何用,何時用?

快跑前進→50公尺開闊地,間有兩、三個起伏土堆,單兵得邊跑邊臥倒,再起身快跑前進,再臥倒。一趟下來命也快跑掉了,所以第二趟再做時,當教育班長下達前方狀況,我們便複誦:「快跑要命」(就是“快跑前進”;這時已是第十周以後,新兵與班長都處熟了,有時可以開個小玩笑的)!

交叉掩護伍攻擊就有點像電視影集《Combat!》裏的鏡頭:[14號]新兵會喊:「[15號],我往前方某點,你掩護我。」之後到了位置,作個手勢比劃;這時[15號]新兵再用同樣詞句向[14號]要求掩護前進。如此輪流練習,像是在“排演”戰爭片,在操練時蠻是輕鬆!
 
『唱歌、答數』
部隊在整隊行進時,或是在集合齊整時都會一邊唱歌,答數。我想其主要目的是:
1)一路前進可隨時調整隊伍的次序,包括排列,腳步,速度等;
2)激發軍人的士氣,利用群體的渾厚聲音一同發出,其『聲』勢絕對不同凡響;
3)減少隊伍的單調,如果沒有唱歌答數,你看那隊伍會有多沉吧;
4)其他。

陸軍部隊最簡單易唱,最強而有力的軍歌便是《九條好漢在一班》,同時大家只要一開口唱,那種共生死的革命情感會自然流露。

此外,軍中幾條有名的軍歌也有各類搞笑版,而且一定要帶點『色彩』。(幾乎每條較熟悉的軍歌都有搞笑/葷色版,現今營區都有女兵,我想這類軍歌大概是沒得唱了!)
而答數最普通的是:「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二三__四!」


註:
搞笑葷色版一:「我有兩枝槍,長短不一樣;…(以下省略)」
搞笑葷色版二:「嘿!看我們的青年,矢志大團結,來把那小姐…(以下省略)」
 

   結訓   

結訓的當天,各單位來領兵。
 
一早,某單位便派員檢視全連,我們個個都挺胸列隊受檢。該人員當場挑選了約20名出列,我當時也在被選的兵員内。

但是當部隊解散之後,有另外一新兵特別跑來與我商議,想要跟我調換,於是拉著我一齊跑到該選兵官員處説我其實是近視,可否由他來替換。但沒想到該官員聽到之後,搖搖頭,除了把我給劃掉外,也不再補額了。

之後,退伍後我才知到,那20名是特別挑選到北部特種部隊(小格頭營區)。退伍後遇到其中一位,聽説他們服役期間接受了山訓、寒訓、傘訓等科目,讓我羡煞不已。這是我每每回憶當兵期相當難過的一件事。

待選完兵後,剩下的便在餐廳抽籤(抽部隊代號),一群人抽了一個個的號碼,但是誰也不知會分到哪裏去,金門?馬祖?本島?。

各人囘到寢室將行李打包好,繳囘各項公用物件。晚飯之後,大夥兒便坐在空空的床板邊,一面等車來接,一面聊天暢敍著相處十三週以來的情誼,有人輕輕唱起了林文隆的《友情》,漸漸的,大家都跟著哼唱,隨著一個個被接兵車輛帶走,我們最後一批也在深夜十一點搭上軍卡車離開了斗換坪。


   尾聲     

【金馬獎】是我們對抽中金門、馬祖兩處的“籤王”代稱,由於當時仍是處於接戰的情勢,金、馬既是前綫,自然大家都怕抽到。但是以當年的兵力分佈與輪調制度,其實去前綫的機會是均等的。而且像我抽中金門,但是運氣不錯(?),去了半年便調回台東;相對的有友人抽到北部師,但是三個月以後移防馬祖離島,一直到退伍!
 
雖然由於自己的誤失沒去成小格頭,去經驗另一種特殊(精萃)的戰鬥訓練。 但想想,這本來就是人生的一個叉路口;如果去了,那後來我便可能沒法去金門——看到戰地的維揚英武;也就沒去台東——看到卑南的真情粗獷;也就沒去花蓮——看到阿眉的婀娜秀麗。所以雖是難過,但也卻沒有什麼遺憾。

 

附:

-- 九條好漢在一班 --

作詞:黃瑩 作曲:李健 

九條好漢在一班,九條好漢在一班。

說打就打,說幹就幹!管它流血流汗。

命令絕對服從,任務不怕困難。

冒險是革命的傳統,刻苦是家常便飯。

九條好漢在一班,九條好漢在一班!

 

 

-- 友情 --

作曲:林文隆  填詞:林文隆


~情,人人都需要友情

不能孤獨走上人生旅程

要珍惜友情可貴/要緊握熱情雙手

失去的友情難追/莫讓那友情溜走

~懇,相互勉勵

閃耀著友情的光輝

~遠永遠讓那友情

溫暖你~心胸 

(當晚,大夥兒坐在空蕩蕩的床鋪板等著卡車來接時,有人就開始輕輕的哼著這首歌,一會兒,一個一個的大家都接著加入一齊輕唱。那時候,回想著13周的“革命感情,多少,這時大家都是用「心」唱著這首歌的。如此一直到坐上卡車從營房出發,一路到了火車站,下車時才真正的停止。每每聽到這首歌,還是會想到那個夜裏,一群新兵面對著「將來會是怎麽樣的部隊生活?」那種茫茫然的心境。) 

 

本篇文稿原作於2010/06/19 今2013/08/08 略加增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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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網址:https://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early60&aid=7991300

 回應文章

xwvma
2015/07/04 02:43
讚!

OldMan - 風景線
等級:7
留言加入好友
2013/07/31 08:32
老弟記憶力真好,都記得,難得好文。
小子心 —— 四平圓無限,方寸環空間(early60) 於 2013-07-31 09:53 回覆:

小子天性大條,少一根筋。

某日曾被妻笑讚:不錯嘛!你七竅還能通六竅嚒!小子乍聽,還自我得意。後來方知此乃一竅不通也。

不過可能也是這樣,迷糊中好過日子,730個饅頭(嘿嘿,其實不止,我每次都吃了三個以上)吃得比別人香甜!一直弄不懂爲何床鋪板底下、廁所邊角會有一堆堆的『忍』字?


JKTsai 老鼠嫁女兒
等級:8
留言加入好友
2013/07/30 05:15

呵呵,您的大腦怎麼裝得下這麼多這麼詳細的記憶?

日子大概過得太舒服無憂了!


小子心 —— 四平圓無限,方寸環空間(early60) 於 2013-07-31 10:02 回覆:

對不起,跟囘覆 Old Man 大哥的一併表示了。

哦,對了,在下還幹過:來不及吃饅頭,把饅頭夾好黃油、白糖,然後藏在子彈袋中,匆忙趕去集合的妙事。

部隊中沒有『吃飯皇帝大』這囘事,可是『肚子夭夭,無力出操』——總要自己想辦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