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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篇有關《卡繆札記》的札記
2011/12/26 23:33:50瀏覽2555|回應3|推薦9

這是一篇有關《卡繆札記》的札記

I perceived that to express those impressions, to write that essential book, which is the only true one, a great writer does not, in the current meaning of the word, invent it, but, since it exists already in each one of us, interprets it. The duty and the task of a writer are those of an interpreter.—— Marcel Proust
那麼,我發現這部最重要的書,真正獨一無二的書,就通常意義而言,一位大作家並不需要杜撰,既然它已經存在於我們每個人的身上,他只要把它轉譯出來。作家的職責和使命也就是筆譯者的職責和使命。 (普魯斯特, 追憶似水年華 VII 重現的時光 聯經版
1992)


先來看出版社的這一篇真情告白吧!
http://ryefield.pixnet.net/blog/post/35872555
|出版日期:2011/09/27|文:格非|
很少做到一本讓許多譯者相當有興趣卻呈現猶豫不決情態的書,而《卡繆札記》就是這樣的奇葩!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存在主義大師與暢銷書《異鄉人》的作者,更是女人眼中的帥哥作家卡繆的隨筆札記,是窺探大師創作過程與內心幽隱非常重要的作品,但是台灣讀者卻始終無法一睹全貌(一九九八年「萬象出版社」曾出版了第一輯,但採用的是美國版的節譯本),麥田於二○○九年簽下《卡繆札記》完整三部後,卻面臨到譯者難產的窘境,以至於原訂的出版時程一延再延。

終於,我們找到了在法文翻譯有著極佳品質的譯者黃馨慧,在不斷的溝通磨合後,她挑起了這項「不可能的任務」,因為隨筆記下的訊息需要許多佐證與考據,遠非單純的翻譯即可,但馨慧都使命必達的如期完成這項艱鉅的工作,如期的讓這一部在卡繆短暫生命的重要作品,做為麥田二十歲生日獻給讀者與自己的禮物,更是再啟未來二十年的契機。

希望讀者在品味如詩般信手拈來的字句時,也有著卡繆當下在面對這些人事意境時的感動與觸發,並和我一起期待二一二年第二部與第三部的出版。



這一本《卡繆札記》,恰巧是某個清晨到誠品書店閒逛時所發現的一次難得的驚喜。

驀然想起高中時期的自己,每天放學都得經過重慶南路那一條書店街,總是出入幾家書店一番流連之後,再到那還沒有捷運的台北車站前搭公車回家。
楓城出版社出版,張伯權/范文翻譯的《卡繆札記》(後來改由萬象出版社出版),正是高三那一年在重慶南路的三民書局買到的,當時已經是六版 (真正初版的日期則是民國655)它似乎見證了自己在大學聯考制度下殘存的自由意識,當然見證者還包括了《紀德日記》、三島由紀夫的《假面的告白》以及廚川白村的《苦悶的象徵》......

談到文中所提到的「譯者難產的窘境」,其實光想這個題目,就令人感到汗顏而卻步,但對於「譯者」或「翻譯」這些神聖的命題,我還是忍不住想要侈言謬論幾句。


在創世記十一章裡頭已經昭示我們,巴別塔的傾圮確立了言語需要翻譯的混亂(chaos)現象:
Therefore is the name of it called Babel; because the LORD did there confound the language of all the earth: and from thence did the LORD scatter them abroad upon the face of all the earth.
                 使          
                 


譯者的出現,傳遞了世界的文化、科技、史地及各種知識,像極了不惜觸怒宙斯、為人類盜火的普羅米修士 (Prometheus),就如同柳鳴九在【盜火者文叢】的序言引述的這一段:
「魯迅把從事西方文化研究、翻譯、介紹工作的人稱為普羅米修士式的盜火者,對這類人來說無疑是一種榮譽。」

翻譯盜火者這幾個詞彙,則是不禁讓我聯想到莊子在《養生主》的最後一句:
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

除了翻譯”(盜取)延續言語原作”()甚為切題的薪火相傳思辨以外,幾位學者不同的注解恰恰驗證出譯文脫離原文的歧義性。
摘要手邊一些參考資料及網路譯文如下:

「以指析木為薪﹒薪有窮時﹒形雖往而神常存﹒養生之究竟﹒薪有窮﹒火無盡﹒」—— 王先謙《莊子集解》
按指字,宜當讀為脂。脂謂脂膏,可用以燃燒。舊注均以指為手指,似不恰。...此文,猶謂以脂膏為薪火而燒盡,乃一種轉化,非消滅也。—— 陳啟天《莊子淺說》

譯文1:「手忙著拿取柴薪作燃料,讓火繼續燒下去,卻不知道它將要用完了。
譯文2:「油脂做成的燭薪雖然會有燒完的時候,但火種卻可以一直傳下去,沒有窮盡。


而在本雅明的一篇《譯作者的任務》,更是條理分明的把「翻譯」中的「譯者」及「譯作」可能面臨到的問題一一剖析,無論是原作的可譯性詩人與譯者的不同原作與譯作的關係翻譯的忠實性和自由,以及最終要討論的題目:譯作者的任務

本雅明認為:
「譯作者的任務是在譯作的語言裡創造出原作的回聲,為此,譯作者必須找到作用於這種語言的意圖效果,即意向性。」
(
The task of the translator consists in finding that intended effect [Intention] upon the language into which he is translating which produces in it the echo of the original.)

同時,他又提到;
「譯作者的任務就是在自己的語言中把純粹語言從另一種語言的魔咒中釋放出來,是通過自己的再創造把囚禁在作品中的語言解放出來。」
(
It is the task of the translator to release in his own language that pure language which is under the spell of another, to liberate the language imprisoned in a work in his . re-creation of that work.)

至於本雅明心目中的理想譯作究竟應該是什麼樣子?在這篇文章中,他如此寫道:
「一部真正的譯作是透明的,它不會遮蔽原作,不會擋住原作的光芒,而是透過自身的媒介加強了原作,使純粹語言更充分地在原作中體現出來。」
(
A real translation is transparent; it does not cover the original, does not block its light, but allows the pure language, as though reinforced by its own medium, to shine upon the original all the more fully.)


這一本新譯的《卡繆札記》,直接從法文原文作品翻譯,相較於舊譯的《卡繆札記》是從英譯本 (TranslatorPhilip Thody) 再翻譯的二手譯本,理論上,語意應該更加精準而令人讚賞,但事實上,我個人的感受卻非如此,然或在精準之餘,它卻同時喪失了詩意的文字或是閱讀的美感?這著實困惑了我。


試看下面幾個例子:
()
Il faut qu'on nous pousse dans nos derniers retranchements.
(
)人必須將自己逼進最後的稜堡。
(
)我們總是必須被逼到走投無路。
【毒者評論】原本可以做為激勵人心的座右銘似乎淪為亡命之徒的台詞。

()
Il faut vivre et créer. Vivre à pleurer - comme devant cette maison aux tuiles rondes et aux volets bleus sur un coteau planté de cyprès.
(
)人必須生存,必須創造。人必須生存到那想要哭泣的心境——就如同現在,獨立於種滿柏樹的小丘上的一幢屋前,這屋子有著圓形的瓦片,藍色的百葉窗。
(
)活著就是要創作。哀戚地活——譬如在這幢蓋在長著絲柏的山坡上,有著圓形屋瓦和藍色窗版的房子之前。
【毒者評論】就算舊譯過度美好,但新譯則是顯而易見的索然無味。

()
Ce qui barre la route fait faire du chemin.
(
)我們的去路受到阻礙,這才使我們會沿著此路旅行下去。
(
)擋在路上的可以讓人行更多的路。

【毒者評論】擋在路上的也就像此時此刻這般呆若木雞吧!還真希望自己可以頓悟而得到一些啟發。

而最讓人難以苟同的,則是後折封口(折頁)簡介的一段文字 (如以下網路資料的紅字部分),不管是否取得原譯者的授權,整段幾乎是從舊譯本的〈譯序〉剪貼而來內容,不知道這樣的編輯或出版的心態又是什麼?


無論如何,不管是過去、現在或是未來,有沒有或是會不會出現更完美的譯本,我相信,它絲毫不會折損《卡繆札記》這一部偉大的作品。
且讓我們回到本雅明最終的結論吧!

「一切偉大的文本都在字裡行間包含著它的潛在的譯文。」
(For to some degree all great texts contain their potential translation between the lines.)




【參考資料】博客來網路書店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519026
卡繆札記1935-1942 CAMUS NOTEBOOK 1935-1942
作者:卡繆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111002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861736884
裝訂:平裝


全新完整中譯本首度問世。
全面認識卡繆生活、創作、情感與最幽隱思緒的第一書。
  書信和札記最能呈現一個人內心的諸貌,從卡繆的札記裡,我們更能了解這位被稱為「以睿智與熱誠,闡明了我們時代良知」的偉大心智與情感。
  一九五七年,四十四歲的法國作家阿爾培.卡繆因「其作品的整體對當代人的良知所臨的題做了透徹的闡述」而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他和沙特一樣,以內涵深刻的著作和強有的人格在本世紀中葉的法國乃至世界文壇產生巨大影響。兩人因某些哲學命題的不謀而合,以及社會活動中的聯擊,通常同被歸為「存在主義」的代表作家。但是,卡繆的思想是完全自成體系的「荒誕哲學」:人在宇宙中的處境,毫無任何個體的意義,人的處境只是荒謬而已。 
  誠然,人生荒誕的觀念以及表達這種觀念的文學並非卡繆首創,但是卡繆畢竟是以明白曉暢的語言對現代人的荒誕感做了全面、系統、深入的論證和描繪,在他理論體系中,荒誕是「起點」,反抗。而他的一些著名的著作中也一再以荒誕做為主題。他並且在小說中創造出一種杜斯妥也夫斯基那樣深沈幽暗的氣氛,無情地揭示了現代人的心靈危機。
  本書是卡繆自一九三五年五月至一九四二年二月的札記,是了解卡繆其人和思想不可或缺的典籍,也是理解其作品的重要關鍵,他在札記中寫下他的讀書雜感以及寫作構思的方式,其中有動人的哲學的思維。
  若要歸類,本札記大致可分三大類。第一類屬於哲學的思考、片段的描寫,以及四處偶爾聽來的談話記錄。札記中的許多片段幾乎都沒有更改的用到《異鄉人》、《婚禮》以及《非此非彼》中。第二類大致是他在一九三五年到一九四二年的讀書心得。影響他最大的作者有尼采、DH.勞倫斯、H.梅爾維爾、馬爾等。《異鄉人》和《薛西弗斯神話》的各個主題──死亡的結局、肉體生活的價值、清醒的心智、無神論的觀點──也都出現在札記裡。第三類大部分都沒有用在發表的作品中,有些則改寫入早期的小說《快樂的死》。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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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網址:http://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le14nov&aid=5969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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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ire du chemin
2011/12/30 00:19
faire du chemin 是一個片語, 有前進,進步的意思,
請參見
http://atilf.atilf.fr/dendien/scripts/tlfiv5/search.exe?23;s=3776856765;cat=1;m=faire+du+chemin;

ce qui barre la route fait faire du chemin.
句中有兩個faire; 是"擋路者會使人走更多的路", 而不是"擋路者造就了小徑", 翔任是不是少看了一個faire? 不過翔任提出來的大路和小徑是有意思的, 也許卡謬當初寫作的時候有那樣的用心, 但我仍認為新譯的"讓人行更多的路"較佳.



le14nov(le14nov) 於 2011-12-30 21:52 回覆:

看起來例(三)名符其實成為"擋路者"已經讓我們一路討論下來,"走了更多的路"......

再次感謝 !


翔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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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拙見
2011/12/29 00:20
我的感覺是新譯本文法把握較正確,但中文味道的確弱了些。我沒時間做太繁瑣的分析,先大略談談:
就例一來說,il faut qu'on nous pousse...,子句中我們是受詞,所以舊譯「將自己逼...」稍偏離原味,新譯「被逼」是沒錯的。
就例二來說,卻出現了逆轉,舊譯「必須生存,必須創造」保留了原文兩個動詞對等的份量,而非新譯的「活著就是要創作」這種目的連結,更何況,créer絕對不只是「創作」。就例三來說,新譯的文法掌握較正確,主詞是「擋路者」或「阻道者」。不過我覺得新舊兩者都沒注意到原文中route和chemin的對比:大路和小徑。我或許會翻成:「擋路者會造就小徑」吧?但的確,我大概可以體會為什麼法國文學男會對舊譯本多了份護愛,我感覺新譯本的小問題是中文不夠好,翻得太直白,而卡謬這種札記體充滿警句,或許應該用更簡鍊濃密的中文來傳達吧!不過,對於譯者,我通常不吝給予掌聲,畢竟他們都是在做「翻譯布施」啊!
le14nov(le14nov) 於 2011-12-29 21:10 回覆:
久違的翔任對於拙文中提到的三個例句所給予的評論都相當中肯,受益匪淺。
尤其是有關例()的剖析,個人完全認同。但如果說我們無法回到原文,似乎這句充滿哲思的警句(
aphorism)已經變成難以理解的一段文字。

提到「翻譯布施」,我當然是心懷感激,原本還想藉由本文向文化大革命中懸樑自盡的傅雷夫婦致敬。
傅雷先生的「神似」理論在吳錫德教授的《翻譯空間》一書當中有相當多的討論,大家可以找來參考看看。
普普斯特問我是否因為法文的優美而欣賞卡繆札記中的這些摘要,其實不然,如果不曾遇到最初的中文譯本,我想我應該會跟卡繆擦肩而過吧!
儘管我同意舊譯本可能有許多與原作迥異之處,但這譯作本身已足以成為我最喜愛的其中一部文學作品。
吳錫德教授曾經提到翻譯應是一種「有節度的創作」(limited creation)”,這或許是我對所有翻譯作品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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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較喜歡新譯本
2011/12/28 23:18
恰與您相反, 我認為新譯的文字和閱讀美感, 都勝過舊譯

舊譯本其實誤譯很多, 而且不見得是英譯之誤, 就拿您舉的第三例為例

原文: Ce qui barre la route fait faire du chemin.
英譯: What bars our way makes us travel along it.
張譯: 我們的去路受到阻礙, 這才使我們會沿著此路旅行下去.
黃譯: 擋在路上的可以讓人行更多的路,

張譯顯然把英譯中的it理解成路(其實指的是障礙), 然而, 既受到阻礙了, 怎麼還會沿著此路旅行下去呢?
而黃譯又比英譯更貼近原文.

這一句其實是卡謬對前一句引羅馬哲學家皇帝之"讓一件構想中的作品無法繼續下去的,會變成這件作品本身"的迴響或評語, 在我想來, 障礙讓人繞了遠路, 但人也因此看到了更多的風景, 繼而成就了作品.

le14nov(le14nov) 於 2011-12-29 21:07 回覆:
理智上,絕對認同新譯會比舊譯更貼近原文
但情感上,卻不敢驚動對舊譯的美好閱讀經驗的溫存
或者說,這正是我的困惑之處
感謝您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