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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追憶似水年華 I 在斯萬家那邊》新譯本 (邱瑞鑾譯 聯經新版 2025)
2026/01/24 08:32:05瀏覽375|回應0|推薦3
Excerpt:《追憶似水年華 I 在斯萬家那邊》新譯本 (邱瑞鑾譯 聯經新版 2025)

……
電光一閃……隨後是黑夜!——用你的一瞥
突然使我如獲重生的、消逝的麗人,
難道除了在來世,就不能再見到你?
Un éclair... puis la nuit! — Fugitive beauté
Dont le regard ma fait soudainement renaître,
Ne te verrai-je plus que dans léternité?

去了!遠了!太遲了!也許永遠不可能!
因為,今後的我們,彼此都行蹤不明,
儘管你已經知道我曾經對你鍾情!
Ailleurs, bien loin dici! trop tard! jamais peut-être!
Car jignore où tu fuis, tu ne sais où je vais,
Ô toi que jeusse aimée, ô toi qui le savais!
——
波特萊爾 (Charles Baudelaire),〈給一位交臂而過的婦女〉(À une passante)
(
中譯:錢春綺)

經過二十多天的晨讀,重新複習完《追憶似水年華》第一冊《在斯萬家那邊》(邱瑞鑾譯 聯經新版 2025)

新譯本的譯文流暢,再加上第一冊重讀的經驗豐富,似乎有一種「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感覺……

進入到第一冊後半部,我們將會看到「斯萬之戀」如何成為小說的書寫重心,個人推薦可以從三個環節來欣賞,第一個是「小樂曲」如何引發斯萬的愛戀之意、第二個是失而復得的相遇如何深化斯萬的愛戀,以及第三個,斯萬對於這一段愛情的領悟。

以下摘要分享,請小心劇透,但我相信單純欣賞普魯斯特的文字之美就已經足夠,甚至應該是遠遠超乎這本小說的故事情節。


……
一年前,斯萬曾經在一場晚會裡聽見一首鋼琴與小提琴合奏的樂曲。一開始,他只欣賞著由這兩種樂器發出來的優美音質。在他聽著小提琴纖細、柔韌、稠密、並主導著旋律的琴弦聲之時,忽然感受到那鋼琴試著從其下方夾帶汩汩的水聲湧上來,渾厚的鋼琴聲繁複、整全、平展開來,又互相撞擊,宛如明月清輝蠱媚著、激湧著翻騰的萬頃紫色波濤,他不禁覺得歡暢極了。但是,聆聽了半晌之後,到了某一剎那,他雖然勾勒不出清晰的輪廓,無法明確指稱自己喜歡的到底是什麼,卻突然感覺到自己被魅惑了,他竭力採擷流貫而過的樂句或和弦——他分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個——這樂句或和弦大大開啟了他的心靈,如同飄散在夜晚潮濕空氣中的某些玫瑰香氣能讓我們的鼻孔擴張開來一樣。這或許是因為他不懂音樂,才讓他感受到如此迷濛的印象,也許只有這種印象才是純音樂性的、是非延展性的、完全是獨創的,且無法化歸為其他類型的印象。在霎時間,這一類的印象可以說是sine materia (譯注:拉丁文,意為「非物質的」)。這時候我們聽見的音符想必隨著音高和音符長短就要在我們眼前鋪展出大小不同的空間、勾畫出饒富裝飾性的圖案,從而帶給我們開廣、精妙、平穩、肆意的種種感受。然而,在這些感受還沒完全穩固成形之前、在還沒被緊接而來甚至是同時出現的音符激起的另一些感受淹沒之前,激起這些感受的那些音符早就消散了。這種印象繼續以它的流動性和它「淡入淡出」的特性將那些不時浮現、幾乎難以辨識,立刻就下沉並消逝的音樂動機籠罩起來,我們只從它們引發的那種特殊歡愉中,才能覺知這些音樂動機的存在」那音樂動機無法言詮、無法回想、無法指稱、完全不可名狀,但幸好有記憶像個工匠一樣在水中央建造一個恆久堅穩的地基,為我們提供了那些即生即滅的樂句的副本,使我們能夠將副本與隨之而來的樂句加以比較、加以區別。就這樣,斯萬體悟到的那美好感受一消逝,他的記憶馬上就為他提供了臨時、概略的副本,在樂曲持續進行時,他便能看一眼這副本,以致在相同的印象忽然重新浮現時,它就不再是不可捕捉的。從這個音樂印象,他可以想像音域、對稱結構、音符譜寫,以及表現力道;呈現在他面前的不再是純粹的音樂,而是圖像、是組構、是思維,這些都使他可以回想起這音樂。這一次,他清楚地聽見了一個樂句從一波波聲響之中升起,裊繞了一會兒。這樂句立刻讓他的感官感受到一種特別滿足的快感,這快感是他在聽見這樂句之前無法想像的,他覺得再也沒有別的什麼能讓他體會到這些快感,他從這樂句中領略了一種從未經驗過的愛情滋味。
這樂句以緩慢的節奏領著他先到這兒,然後領他到那兒,接著又領他到了別處,一步一步領著他走向高貴、難以理解而又明確的幸福境界。忽然間,這樂句抵達了某地,他在喘一口氣之後正想再跟上去時,它卻猛然轉了方向,以一種更快速、更細緻,卻又憂鬱、持續而柔和的新動力,牽引著他與它一起邁向未知的世界。緊接著,它就消失了。他熱切希望能第三次見到它。它真的又出現了,但並未對他述說得更明白,讓他感受到的快感也沒像剛剛那麼深刻。可是,等回到家裡,他卻需要它,他就像是那種在無意間見到一位過路女子的男人,她讓他對美的意象有了新的概念,這使得他的感受能力更加豐富,只是他並不知道是否能再邂逅這位他已深深鍾情、卻連名姓都不知道的女子。
(p.276~278)

……
她並不在佩沃咖啡館。他決定找遍附近幾條林蔭道上的所有咖啡館、餐廳。為了節省時間,他派他的車伕雷米(里佐雕塑的洛賀丹總督)到其中幾家去看看,自己也跑另外幾家,結果他自己並沒找到,就到事先和雷米講好的地方等。不見馬車回來,斯萬想像著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景,一會兒是雷米跟他說:「奧黛特夫人在那邊」,一會兒是雷米說:「咖啡館都找遍了,就是沒看到她」。他眼看著這一夜就要這麼收揚了,而收場的方式只有一種,也就是二選一的那種,要嘛是找到了奧黛特,讓他焦慮頓消,要嘛是死了找到她的這條心,認命地回家。
……

結果車伕回來卻跟他說,他到處都找不到她,還以老僕人的身分加了一句他的意見:
「我想先生只能回家了。」
當雷米說出了那改變不了的事實時,斯萬還可以輕鬆裝出漠不在乎的樣子,但在雷米試著讓他不再抱希望,別繼續找她的時候,他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
他大叫起來:「哪能就這樣回去,我們必須找到她才行。這件事萬分重要。她要是沒見到我,會非常苦惱,我們有事要談呢,就怕要惹她生氣了。」
雷米回答:「我倒是看不出來奧黛特夫人怎麼會生氣,是她自己沒等先生您就先離開,她說會到佩沃咖啡館,卻又不見人影。」
這時候,街上一處接一處的燈火都熄了。在一片黑魆魆中,難得幾個身影模糊的過路行人在林蔭道大樹底下晃蕩著。偶然間有個女人挨到斯萬身邊,在他耳邊呢噥了幾句,要他帶她回家,斯萬不覺一陣戰慄。他與這些身影交錯而過,心中非常忐忑,就好像置身在冥界幽魂之間,尋找著尤瑞迪絲 (Eurydice)
滋生愛情的方式有很多種,讓愛情這神聖的苦痛蔓衍開來的方式也有很多樣,但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可以說是讓那有時會從我們心上橫掃而過的一股騷動不安的靈風激起情愛了。在我們因這股靈風而起騷動時喜歡上某個人,事情就會這樣定了,再不可更改——我們要愛的就是這個人。這個人甚至不需要比其他人更討我們歡心,或他只是跟其他人一樣討我們歡心。唯一需要的是,我們對這人的愛是非君莫屬的。當這人不在我們眼前,當我們尋找這人的可愛之處帶給我們的喜悅突然間被一種焦慮磨人的渴求取代時,這種非君莫屬的條件就成立了;這種焦慮磨人的渴求是以這人為對象,是一種荒謬的渴求,無法藉由社會的常規而實現、而治癒,也就是一種想要擁有這個人的渴求,這渴求令人痛苦,且失去理智。
斯萬要雷米載他到還沒打烊的那幾家餐廳去看一看——只有再去找找才可能落實他一會兒之前平心靜氣設想的幸福;他這時再也不掩飾他的焦躁,還明白承認了他多麼看重這次見面,並答應他的車伕要是真找到人,他就打賞,想藉此激起車伕找到奧黛特的欲望,好像以車伕這份欲望再加上斯萬自己的欲望,就能讓奧黛特出現在林蔭道的一家餐廳裡,即使她已經回家睡覺了。他一直找到了金屋餐廳,甚至兩次走進托爾托尼咖啡館,都沒看到她的蹤影,張皇失措的他在大步走出英格蘭咖啡館,正要前往停在義大利人大道的馬車去的時候,不慎和從反方向來的一個人撞個滿懷,沒想到這人恰好就是奧黛特。她後來跟他解釋佩沃咖啡館客滿,她找不到位置坐,所以去了金屋餐廳吃消夜,她就坐在一個凹進去的角落裡,正好是他張望不到的地方,她這時候正要去搭她的馬車。
她根本沒料到會遇見他,不禁受了點驚嚇。至於斯萬,他跑遍全巴黎,並不是因為他相信可能遇見她,而是因為放棄見到她的希望對他實在太殘忍。不過,這個他在理智上一直認為這天晚上是不可能得到的歡喜,此時卻成了再實在不過的事;但是因為他沒有預想到事情真的會發生,這歡喜對他便仍是外來之物;他不需要費心機提供自己這歡喜,這歡喜是從它本身散發出來的,是它自己向他噴湧而來的,這歡喜確實存在的這個事實輻射出燦爛的光輝,像夢消散了一樣驅走了讓他膽戰的不見奧黛特獨自回家的孤單,他在不知不覺中憑藉這個事實奠定了他幸福的幻想。這宛如是一位旅人在抵達地中海岸邊時天氣清朗無雲,頓然懷疑起自己剛剛離開的那些地方是否存在,但他不再眺目遠望,只任由明亮而堅實的蔚藍海水漫射出來的光線照得他兩眼昏花。
……
(p.302~305)

……
各種機緣湊巧讓某些人出現在我們眼前,但這時卻不一定是我們愛上這些人的時候,我們可能在愛她之前就遇見過她,或是在不愛她以後遇見她,所以事後回想起來,這一生中我們注定要愛的人在一開始出現在我們眼前時,自是一種預示、一種先兆。斯萬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思來追想他在劇院第一次邂逅奧黛特的情景,那天晚上他根本沒想到以後還會見到她——現在他也是以同樣的心思,想到了在德.聖厄維特夫人府上那個晚會,也就是他把福洛貝維勒將軍介紹給了德.康布烈梅夫人的那個晚會。人生的苦樂得失千變萬狀,難有定數,就像在我們痛苦得無以復加的時候,還沒苗頭的幸福就已經在同一場合裡悄悄來到我們身邊,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就算他去了德.聖厄維特夫人府上以外的地方,這種情況想必也會發生在斯萬身上。那天晚上他要是去了別的地方,誰知道他會不會遇見別的幸福、別的苦痛,然後他之後還會以為這些都是必然要發生的?不過,他現在覺得必然的事,都是已經發生的事,他幾乎也覺得那是天意,自己那天才會決定參加德.聖厄維特夫人府上的晚會,因為(雖然他渴望品鑑生活中形形色色、酸甜苦樂的事物,卻沒有辦法對一個艱難的問題思考太久,譬如想清楚自己最期盼的是什麼)他認為這一晚他感受到的痛苦,和已經露了苗頭卻還料想不到的歡喜,必然是環環相扣的——只是在這兩者之問很難說哪個的分量比較重、哪個比較輕。
他醒來一個小時後,指點著理髮師怎麼修剪他的刷子頭,免得在火車上弄亂了,同時他也想著剛剛的夢,彷彿又見到了奧黛特在眼前,臉龐蒼白、雙頰瘦削、眼圈泛黑、一臉倦容,所有這些,他在他們剛開始有親密關係以來他就不再去注意了——他周至綿密的柔情,早已讓他憑著對奧黛特執著不變的愛,忘卻了她第一次給他的不良印象——只是在睡夢之間,他的記憶搜尋著他在愛上她以前的確切感覺。他一旦覺得自己不再為愛受苦,也就降低了自己的道德標準,卑劣的念頭不時浮現心間,就忍不住在心裡大聲喊著:「我浪費了好幾年的生命,甚至想一死了之,而我竟然把此生最偉大的愛情給了一個不討我歡心的女人、一個不是我喜歡的類型的女人!」
(p.491~492)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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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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