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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05 05:17:53瀏覽144｜回應0｜推薦3 | |
| Excerpt：余華的《山谷微風》 書名：山谷微風 作者：余華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25/02/27 收錄31篇余華歷年精彩文章，創作時間橫跨40年，余華用他特有的幽默和通透記錄下日常的美好點滴，他書寫過往的記憶，許多問題會在成長的過程中消失，但關於海水的顏色，他始終不曾停止追尋，童年在生命中的重量，就如同他曾經居住的海鹽——一個連一輛自行車都看不到的小縣城，如今他離開了海鹽，但他的寫作不會離開那裡。 【Excerpt】 〈山谷微風〉 二月下旬，我和家人離開寒冷的北京，來到冬季時氣候宜人的三亞，住在朋友提供的阿那亞二期公寓裡。 阿那亞坐落在吉陽區的山谷裡，地勢狹長，綿延而上。傍晚時分，我們坐在公寓的陽台上，沐浴微風，眺望遠處層巒疊嶂的山勢，遼闊壯觀，心曠神怡。心曠神怡不只是視覺的嚮往，還有微風徐徐吹來的愜意悠然。 …… 山谷微風柔和清新，親切友好，來到身上彷彿是不間斷的問候。初來這裡時，我常去下沉式的Y酒店，要一杯咖啡，坐在西班牙餐聽的長桌旁，感受微風吹拂。敞開風格的建築結構讓微風有了細緻的變化，我因此想到了一個詞彙，這是莎士比亞派遣記憶的信使前來告訴我的。 莎士比亞本能地把風和自由組織進一個句子，在《暴風雨》中，普洛斯彼洛對愛麗兒說：「你將像山上的風一樣自由。」在《特洛伊羅斯和克瑞西達》裡，阿伽門農對埃涅阿斯說：「請你像風一樣自由的說吧。」 就是自由，山谷微風來到通透的敞開式建築裡，依然自如進出，可是牆體的存在試圖要規定他的進出，他的自由訴求因此表達出來了。我感受到了與公寓陽台上不一樣的微風，陽台上的微風坦率直白，方向一致，撲面而來時毫不猶豫，西班牙餐廳裡微風的方向並不總是一致，有些遲疑，有些暗示，有時候迎面而來，有時候在背後提醒，似乎要表達什麽，又不知從何說起。 這是什麼樣的微風，我找不到準確的表述語句，只找到一連串的不是，不是杜甫「細草微風岸」的風，不是高駢「水晶簾動微風起」的風，馮延巳的「吹皺一池春水」是因為「風乍起」，過於突然，也不是，更不是「風蕭蕭兮易水寒」裡的風，山谷微風不是壯志淩雲之風，不會去送別荊軻，它知道自已普通微小，所以低調，其低調有點像我少年時期在炎熱夏天裡尋找的穿堂風。 …… 暑假的時候，我經常在午飯後光著上身，穿著拖鞋，卷起自已床上的草席，扛在肩上，走過池塘，走進海鹽中學那幢教學樓的走廊，探尋穿堂風，從這頭走到那頭，既感受風向，也感受風力，然後選定一個和風習習的位置，鋪開草席，席地而睡。可是穿堂風是自由主義的風，一會兒從這邊過來，一會兒從那邊過來，有時候風吹不斷，有時候突然沒風，像是風遭遇停電。 我少年時期夏天的午睡因此充滿了缺陷，經常是躺下後還沒睡著就沒風了，就得起身卷起草席去找下一個風點，確定那裡的風還會吹一會兒，再躺下去，可是馬上又沒風了。躺下，起身，再躺下，再起身，如此反覆，睡意全無，這是穿堂風留給我的清晰記憶，在此後的日子裡時常出現一下。 如今的穿堂風只剩下名字，它在炎熱夏天裡已經不受重視。涼風習習不再是從自然界長途跋涉而來，而是人工涼風了，從私人和公共建築裡的製冷空調裡出來，在房間裡在大廳裡在建築裡旋轉擴散。 …… 這裡的山谷微風不是當年海鹽中學教學樓裡的穿堂風，這裡白天的上坡風和晚上的下坡風持續不斷，這是山谷狹長地勢給予的禮物，因此我坐在Y酒店負層的西班牙餐廳長桌旁時，感受的不是微風的離去和到來，而是微風的細緻和變化，還有微風的不可知，我開始了無邊的想。 多少豪傑壯舉，不論是壯士一去不復還，還是壯士凱旋歸來，只要進入歷史的長河就會無足輕重，維吉爾說：「一絲微風勉強把他們的名字吹入我們耳中。」 二〇二四年四月九日 〈小瑪德萊娜點心〉 馬塞爾．普魯斯特《追憶逝水年華》中文全本是一九八九年到一九九一年分卷出版，在此之前我讀過了其中兩個篇章，〈斯萬的愛情〉和〈小瑪德萊娜點心〉。我忘記了是在《世界文學》，還是在《外國文藝》讀到的，只記得當初讀完這兩個篇章後的驚訝，文學裡還有如此風格的小說，緩慢入睡和緩慢醒來般的小說。那時候我還年輕，面對接踵而至的文學風格會時常驚叫，同時意識到文學是光怪陸離的。 普魯斯特關於小瑪徳莱娜點心的描寫，譲當時的我饞涎欲滴又想入非非。普魯斯特在描寫這個點心時是否也纔涎欲滴，我不知道。作家和作家是不一樣的，有些作家會流著口水描寫食物的美味，有些作家則是打著飽嗝描寫美味。想入非非應該是確定的，普魯斯特就是用想入非非的方式寫下〈小瑪德萊娜點心〉。剛入口時「混身一震」，「舒坦的快感傅遍全身，我感到超塵脫俗」，之後感慨起了人生，我只覺得人生一世，榮辱得失都清淡如水，背時遭劫亦無甚大礙，所謂人生短促，不過是一時幻覺」，感慨之後開始追尋這「強烈的快感」從何而來，「我」的精神開始昇華，美味似乎可以看見，「一定是形象，一定是視覺的回憶，它同味覺聯繫在一起，試圖隨味覺而來到我的面前」。視覺的回憶讓「我」意識到這「點心的滋味」不是第一次來到，小時候曾經來過，是姨媽給「我」吃的，這個章節結束時通過姨媽帶出了貢布雷溫馨美麗的街景，這是普魯斯特對童年記憶的描述，此刻的貢布雷，在讀者的感受裡與舒曼的《童年情景》一樣美麗動人。 一九九五年五月，我第一次出國去了法國，參加聖馬婁國際文學節。在聖馬婁期間，每次活動開始時，不同的主持人介紹我的時候都會說同樣的話：「這位中國作家第一次出國就選擇我們法國。」讀者們給予我熱情的掌聲，他們和主持人一樣認為我是因為喜愛法國，所以第一次出國來到法國。我在掌聲裡起身，拿起話筒，講起了法國文學對我的影響，講到蒙田、巴爾扎克、司湯達、福樓拜、普魯斯特、紀德、加繆和法國新小說，然後順水推舟地說這是我第一次出國選擇 法國的理由。毫無疑問，我又聽到熱情的掌聲。我知道自己是在扯淡，第一次出國不是我選擇法國，是法國聖馬婁選擇我。那時候任何一個國家邀請我，我都會像賽馬那樣奔跑過去。聖馬婁國際文學節爲了省錢，給我買的機票不是直飛，是北京飛香港，再在香港轉機飛巴黎，我仍然興高采烈。那時候只要有出國旅行的機會，別說是繞道的經濟艙機票，就是讓我坐拖拉機去，我也會鄭重考慮。 聖馬婁國際文學節後，我在巴黎玩了十多天，還去了法國的北方和南方。在巴黎的時候，我向定居在那裡的一位中國朋友提出來嚐嚐小瑪德萊娜點心，那位中國朋友嘲笑我這是附庸風雅，我第一次法國之行因此沒有品嚐小瑪德萊娜點心。 接下去那位嘲笑我的中國朋友與我一起附庸風雅了一回，我們在諾曼第旅行時，去了普魯斯特生前常住的酒店房間。我忘記了酒店的名字，只記得這家酒店的屋頂是武士頭盔的形狀，站在遠處看過去，感覺酒店威風凜凜。 那位朋友指著酒店告訴我，普魯斯特在那裡有一個房間，在那裡寫《追憶逝水年華》，我們可以去碰碰運氣，看看那個房間是不是空著，如果空著就可以參觀。 朋友說他去過幾次，普魯斯特的房間都有客人住著，他一直沒有機會進入房間參觀。普魯斯特的房間是那家酒店最受歡迎的房間，很少有空著的時候。 我們午飯後走進酒店大堂，走到前台，朋友詢問普魯斯特的房間是否可以參觀。我們運氣不錯，這個房間剛剛退房，新的客人要在下午三點後來辦理入住。前台經理請一位服務員帶我們去參觀普魯斯特的房間，我們走進電梯後，服務員彬彬有禮地向我們道歉，說客人剛退房，還沒有打掃，房間比較亂。電梯上升的時候，服務員微笑地說，我們可以把凌亂的房間理解成普魯斯特剛起床，去海邊散步。我們對服務員的話表示感謝，說我們同意他的說法，參觀普魯斯特剛起床離開的房間比參觀普魯斯特還沒有入住的房間更有意思。 進入普魯斯特的房間後，我的第一個感覺是房間小，一張不寬的床和一張不大的書桌，床上的被子擁擠成不規則的長條形狀。我們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服務員示意我們看看衛生間，衛生間讓我吃了一驚，我沒有想到會那麼大，比房間大，一條浴巾掛在浴缸上，服務員指著浴巾說，普魯斯特擦乾身體後隨手一甩。 一九九五年的時候，中國的經濟增長剛剛駛入快車道，我們還沒有現在的見多識廣。我對衛生間比房間大感到不可思議，難道普魯斯特待在衛生間的時間比待在房間多，答案當然是否定的，最終的理解是普魯斯特屬於貴族，貴族可能對衛生間十分講究。 然後我忘掉了小瑪德萊娜點心，後來我多次去巴黎都没有想起來這個點心。直到有一次和一位法國漢學家在巴黎街上行走，無意間走過小瑪德萊娜點心，那位漢學家站住腳，問我是否知道普魯斯特寫下的小瑪德萊娜點心，我說當然知道，她轉過身去，指著剛才走過的點心店説，這裡就有。 我們走了進去，裡面有十多個客人正在品嚐小瑪德萊娜點心，空間不大，所以顯得有些擁擠。我品嚐小瑪德萊娜點心，扇貝形的點心掰下一小塊在茶水中浸過之後來到我嘴裡，我第一個反應是蛋糕的味道，我繼續把點心掰下一小塊在茶水裡浸一下放進嘴裡，還是蛋糕的味道。店裡其他客人的手上動作與我一樣，都是小心翼翼掰下一塊，在茶水裡浸過後放進嘴裡，普魯斯特的描寫是我們的品嚐說明書。我手裡的點心剩下最後一小塊時，沒再去茶水裡浸一下，直接放進嘴裡，我覺得是很甜的蛋糕。 我的小瑪德萊娜點心品嚐過程平淡無奇，沒有「混身一震」，沒有因此感慨起人生，沒有見到味道是有形象的。但是我的記憶帶來聯想，想到我第一次吃到蛋糕時驚險又美好的情景。 …… 二〇二四年三月三十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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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