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城邦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字體:
Excerpt:愛德華.摩根.佛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的《小說面面觀》
2026/02/10 05:39:35瀏覽389|回應0|推薦2
Excerpt:愛德華.摩根.佛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的《小說面面觀》

……
在埃及返回英國的漫漫海路上,福斯特在最後一段航程中找到了一絲靈感。當時是二月底,輪船在法國馬賽靠岸,他下船買了普魯斯特的《在斯萬家那邊》,「我在船上沉入普魯斯特的世界,」返家一週後,他給馬蘇德寫信道:「他的寫作功力了得,目前出版的五大卷都是上乘之作,每一卷分為兩冊,中間停頓一次。」……
普魯斯特的《斯萬家》撼動了福斯特,當時他正搭著「三角洲號」,從馬賽駛過大西洋,一路向北返回家鄉,根據三月一日的船上日記,福斯特特別驚訝「普魯斯特竟巧妙運用記憶來闡述心境,」這令福斯特肅然起敬,「《斯萬家》的分量和篇幅都令我印象深刻,有些段落寫進了我的心坎裡,可惜我不懂竅門,沒能鋪開像這樣的刺繡緞帶,但就算我有這樣的本領,應該也不會滿足,光是淺嚐這一小口純粹的創作,便足以將我摧毀。」
……
——
比爾.戈斯坦(Bill Goldstein),《世界一分為二:吳爾芙、TS.艾略特、EM.福斯特、DH.勞倫斯,以及他們的一九二二年》

閱讀及分享愛德華.摩根.佛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的《小說面面觀》。

十多年前曾經讀過這本書,對於圓形人物(Round Characters)與扁形人物(Flat Characters)略有印象,而這一次重新閱讀才又發現一些值得探索的地方。

據悉《小說面面觀》的成書背景係以1927年佛斯特在劍橋大學一系列講座的講稿彙編而成,對應他在1922年開始閱讀《追憶似水年華》,而最後一冊Le Temps retrouvé1927年才出版,英譯本則是除了前三冊在1927年前出版之外,其他冊陸續出版,最後一冊甚至還要等到1931年。
我不確定佛斯特是否直接閱讀法文版的《追憶似水年華》,然而慧眼識英雄的洞察能力,就讓他直接將《追憶似水年華》寫進《小說面面觀》並列入小說創作的典範,實在讓人感到佩服。

以下從本書挑選〈圖式與節奏〉摘要分享。談的是《追憶似水年華》裡頭相當重要的「小樂段」。


書名:小說面面觀(Aspects of the novel
作者:愛德華.摩根.佛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
譯者:蘇希亞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24/11

內容簡介
愛德華.摩根.佛斯特是20世紀與勞倫斯並稱於世的偉大英國小說家,1927年,他應劍橋大學之邀,主持克拉克講座,以「小說面面觀」為題,發表一系列演講,並將內容收集出版為《小說面面觀》一書,獲譽為20世紀分析小說藝術的經典代表之作,是了解小說藝術奧祕,從事小說寫作、文學批評與賞析者的必讀經典。

Excerpt
〈圖式與節奏〉

……
現在,要回歸到演講的基調。一開始,我們從故事出發,然後人物,接著進入從故事衍生出的情節,如今,該是時候好好處理衍生自情節,且與人物和其他小說面相輔相成的某些東西。這些是小說的全新面向,無以名之。事實上,藝術發展愈是蓬勃,各領域定義的互依性就愈高。因此,我們要先跟繪畫借個詞——「圖式」(pattern),再向音樂借用一個元素——「節奏」(thythm)。不幸的是,這兩個名詞都太籠統;當我們把圖式和節奏套用在文學領域時,很容易表錯意及支吾其詞:「嗯,節奏當然就是……」或「呃,除非你把它稱之為圖式……」。
在開始討論「圖式」的構成要件是什麼,以及讀者必須具備什麼特質才能欣賞之前,我先舉兩本具有明確圖式,且光憑這個圖式就能道盡全書主軸的小說為例。根據圖式,我們可以歸納出兩種小說類型:一、沙漏型小說(a book the shape of an hour-glass);一、長鏈型小說 a book the shape of a grand chain in that old-time dance, the Lancers)。
阿納托爾.法朗士(Anatole France)的《舞姬黛依絲》(Thais),就是沙漏型的代表。
《舞姬黛依絲》書中有兩個主要人物:苦行修道者帕弗努斯(Paphnuce),和名妓黛依絲。故事以埃及為背景,帕弗努斯獨居在沙漠之中,小說開場時,他已經得到救贖,安樂過日子。黛依絲則是在大城亞力山卓的皮肉生涯中打滾,解救她是帕弗努斯的大任。他們在故事的中間有了交集,他順利完成任務;她因為遇見他,於是進了修道院,獲得神的赦免。但是他卻因為與她相遇,墮入罪惡的深淵。這兩個人物從彼此接近、交會,然後分道揚鑣,兩條動線如數學般精確推移,而我們從此書所獲得的閱讀樂趣,有一部分即來自於此。這就是《舞姬黛依絲》的圖式。如此簡單明瞭,為我們困難的研究提供好的起點。
……

現在,我們來看看具有長鍊型圖式的小說,路伯克的《羅馬映象》(Roman Pictures)。
《羅馬映象》是一齣社會喜劇。敘述者是一位造訪羅馬的觀光客;他在那兒遇到一個親切卻浮誇的朋友,名叫狄林(Deering)。狄林自以為是地數落他只參觀教堂,並要帶他去見識羅馬社會。他勉為其難答應了。於是他被從一個人的手中交到另一個的手中;咖啡館、藝廊、梵蒂岡、義大利王宮和奎利那爾山(Quirinalpurlieu)都逛遍了,最後他來到一座氣派非凡但已荒廢的候爵府邸,他心想除了那個人品不好的狄林之外他還能見到誰;狄林是他女主人的姪子,為了某種內心矜持而特地隱瞞身分。現在,兜了一圈兩人再度相逢,在尷尬的招呼之後,最終釋然而笑。
……

接下來,我們來看看另一本書,一本結構嚴謹,具有一致性的小說。就此意義而言,它是本平易近人的書,雖然它的作者是亨利.詹姆斯。在這本書當中,我們將看到圖式的極致發揮,以及作者為了圖式,而犧牲了小說的其他面向。
《奉使記》和《舞姬黛依絲》一樣,都是沙漏型小說。史垂則(Strether)和查德(Chad),就如同帕弗努斯和黛依絲一樣換位,正因如此才得以成就這本書的圓滿結局。《奉使記》的情節安排綿密巧妙,每個段落以行動、對話或沉思向前推展。每個事件都經過一番精心設計,鋪排得宜;沒有充當花瓶的人物,沒有像《舞姬黛依絲》中那些在尼夏斯(Nicias)晚宴上滔滔不絕的亞力山卓人;他們都竭盡所能地在烘托小說主題,也稱職地達成任務。最終結果也早安排妥當,讓讀者逐漸瞭解,當真相大白時,整本小說也圓滿成功。小說曲折糾葛的細節也許都會被讀者淡忘,但所經營出的對稱美卻是永垂不朽。
……

瀰漫在《奉使記》之中的美,是一位藝術家苦心孤詣的營造成果,詹姆斯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於是他在狹隘的美學小徑上努力追索,得到他所能獲得的最大成就。《奉使記》所呈現出的圖式,編織得疏密有致,收放合宜,這是法朗士所無法企及的境界。然而,詹姆斯為此所做的犧牲卻也巨大!
由於這種犧牲過於慘烈,以致於很多讀者對詹姆斯的作品提不起興趣。儘管他們還是能領會書中的涵義(詹姆斯作品的難度,其實被過度渲染了),也能欣賞他的努力成果,但就是無法認同他的寫作前提,亦即在他下筆之前,大部分的人類生活都必須銷聲匿跡。
……

這就是圖式過於僵化的小說弱點。它原本可以具體呈現氛圍,可以很自然地從情節之中衍生圖式,然而它卻把生命關在門外,讓小說家獨自在客廳裡孤軍奮戰。在如此操作下,美是呈現出來了,卻美得太霸氣。在戲劇之中,以拉辛的戲劇為例,美可以霸道得天經地義,因為在戲劇舞台上,美是至高無上的女王,我們能夠接受「犧牲人物成就美」的作法;然而在小說之中,美愈壯大,她的霸氣愈不足取,因而造成了類似《恩惠》一書所表達的遺憾。換句話說,小說並不能像戲劇那樣有過多的藝術性發展:小說的人性,或寫作素材的粗俗(grossness),不允許它這麼做(你可以使用其他字眼來形容)。對大多數小說讀者而言,圖式給人的感動,並未強烈到足以彌補小說其他面為它所做的犧牲,讀者的評語是:「美,但不值得。」
至此,我們的討論尚未結束,我們尚未放棄對美的期望。難道,除了圖式以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把美引進小說之中?接著,就讓我們如履薄冰地到「節奏」這個概念。
節奏,有時很淺顯易懂,譬如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第一樂章起奏的「噹!噹!噹!噹——」我們都聽得出節奏,也能跟著打拍子。但是將整首交響樂視為一個整體,它也有一種節奏這節奏主要源於各樂章之間的關係,非一般人所能聽出來,更是無人能擊出它的節拍。第二種節奏難度高,它和第一種節奏有無實質上的異同,只有音樂家才能解答。而文學家想說的是,第一種節奏,也就是「噹!噹!噹!噹——」可以在某些小說中找到,並營造出美感。至於高難度的另一種節奏,亦即第五號交響曲的整體節奏,或許存在,只是我找不到可與之比擬的文學作品。
普魯斯特*的作品,可以為我們說明第一種簡易的節奏。

*
原注:《追憶逝水年華》前三冊已有出色的英文版,由史考特.蒙克里夫(C. K. Scott Moncrieff)翻譯,書名爲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Chatto & Windus出版。(原著編按:《追憶逝水年華》英文完整版已發行,蒙克里夫去世後,先後由史帝芬.哈德森〔Stephen Hudson, 1929〕和安卓雅斯.梅爾〔Andreas Mayor, 1970〕接手完成。)

普魯斯特這部作品的結局目前尚未出版,但是景仰他的人認為,小說走到尾聲時,每一件事定能各適其位,逝去的年華將能一一重溫,並且在內心棲息安定,我們將看到一個圓滿完美的整體。但我不相信這種預測。在我看來,這部作品是一段往前回溯的自白,而非美的追尋;而且在細膩刻畫阿爾貝蒂娜(Albertine)之後,作者已是精殫智竭,沒有餘力繼續發揮。或許尚未出版的部分仍有些新東西等我們去發掘,只是恐怕扭轉不了我們對整本書的定見。這部小說毫無章法可言,結構鬆散,外在沒有、也不會有明確具體的形貌,而全書各部分之所以能緊緊交織,是因為它的內部牢牢縫合,因為它有節奏。
書中有好些例子可以說明,外婆的口述歷史是其中之一,不過,從縫合的觀點來看,最重要的是作者對凡德伊(Vinteuil)音樂中一小段樂句的運用。這段樂句在全書穿針引線,發揮的作用非書中其他東西所能比,甚至比先後毀掉斯萬(Swann)、男主角、夏呂斯男爵(Charlus)的那份嫉妒來得大,讓我們覺得自己是活在一個同質性世界(homogeneousworld)。書中第一次出現凡德伊這個名字,是在一個令人反感的情況下。這位音樂家已經作古,他生前只是個藉藉無名的鄉村小風琴手,而他女兒正在破壞他的身後名。這駭人的一幕延伸到幾個場景,不過當它消逝,我們也就忘了。
接著,我們來到巴黎一處沙龍,有人正在演奏一首小提琴奏鳴曲,在緩緩奏出的行板中,一小段樂句引起斯萬的注意,偷偷潛入他的生命中。這段樂句是活的,只是用不同的形式出現。曾經,它守護著他對奧黛特(Odette)的愛,後來戀情消失,這段樂句漸被淡忘,我們也忘了它。現在,當斯萬受著嫉妒的啃噬,這段樂句又再次出現,不失其優美特質,並伴隨他此刻的苦楚和過往的喜樂。這首奏鳴曲是誰寫的?聽說是凡德伊寫的,斯萬說:「我以前認識一個潦倒的小風琴手,也叫這名字,不過不可能是他。」但正是他寫的。凡德伊的女兒和朋友重新整理謄譜,讓這首奏鳴曲得以發行。
小說內容大抵就是如此。這段小樂句就像回音或回憶,來回穿梭在全書之中,我喜歡看到它,但此時它尚未擁有縫綴全書的力量。過了幾百頁之後,凡德伊搖身成為國寶級音樂家,眾人討論著,要在他窮愁潦倒、默默無聞時所住過的小鎮上立一座雕像,他的另一首作品也登上音樂廳的舞台,那是他身後才發表的一首七重奏(septet)。小說的男主角聆聽著這段樂曲,彷佛置身在一個可怖的宇宙之中,一道不祥的曙光將大海染成一片殷紅。突然間,他和讀者同時聽見奏鳴曲的那段小樂句在耳際響起,朦朦朧朧,面貌已改,但卻指出一個清明的方向,於是他回到童年的鄉間,也明白它屬於那個未知的世界。
我們可以不認同普魯斯特對音樂的描繪(那對我而言太過圖像化),但他在文學之中運用節奏,以及某種能夠產生和節奏類似效果的東西——也就是那段小樂句的技巧,卻令人歎為觀止。聽到這段樂句的有好幾個人,先是斯萬,再來是男主角,所以凡德伊的樂句並不侷限在某些人身上。它和我們在梅瑞狄斯作品中發現的象徵並不相同;梅瑞狄斯在《柏強普的一生》中,種了一棵櫻花樹來陪襯克拉拉,也為瑟西莉亞(Cecilia Halkett)買了艘可以在地中海航行的小船。但象徵物只能重複出現,節奏卻能發展,所以那段小樂句發展出屬於它自己的生命,和它的作者與聽眾都不相關,它本身幾乎就是書中的一個角色。我說「幾乎是」,而非「其實是」,是因為這段樂句具有將普魯斯特作品從內部縫合在一起,以及營造美感、勾起讀者回憶的力量。這段小樂句從它卑微的誕生、到奏鳴曲,最後到七重奏,對讀者而言,有些時候它就是一切,有些時候它卻什麼也不是,被抛諸腦後。在我看來,這就是節奏在小說中的功能,它不像圖式那般隨處都在,而是透過它優美的起伏盈缺,讓我們感受到驚喜、新奇和希望。
……

關於小說中的簡易節奏問題就討論到此。這種節奏可以解釋為「再現」(repetition)加上變化(variation),並能舉例加以說明。現在,我們要處理一個較棘手的問題:小說是否具有任何效果,足以臻至第五號交響曲整體節奏的境界?那是一種當管弦俱歇,餘音卻繞樑不絕的效果。從第一樂章,行板,到由三重奏詼諧曲三重奏終曲三重奏終曲(the trio-scherzo-trio-finale-trio-finale* 所交織而成的第三樂章,樂音頓時湧入心頭,彼此延展,終而連成一體。這個新形成的共同體,這整首交響樂,它得以凝聚而成,主要在於三大樂章中管弦合奏所共鳴出的關係,這種關係我稱之為「節奏性」(thythmic)。這個名稱或許有誤,不過無妨;現在我們要問的是,小說中存有任何與此近似的東西嗎?
我找不到任何近似物。不過,音樂小說中或許可能有與之匹敵的東西。
戲劇的定位就不同了。戲劇趨近於圖像藝術,所以可任由亞里斯多德訂下規矩,只因它不像小說那般對人有著深度依賴。人在小說之中大有可為,他們對小說家說:「只要你喜歡,隨你改造,但是我們非得進去。」所以,小說家的難題始終是:既要讓人物盡情發揮,又要達到某些成就。小說家該如何是好?當然不是去求助他人,而是得找到一個可堪比擬的近似物。音樂,儘管其中不見人影,而且是由一堆繁複的記號和樂理在指揮,但是它最終的表達方式,為小說提供了一種美的形式,那種美是小說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呈現出來的。這就是:「開展」(expansion)。這一點小說家務必堅守——不求圓滿完成,但求大開大放。當交響曲演奏完畢,我們感受的是曲中的音符和音調已然獲得解放,它們在整首交響曲的節奏中尋得個人的自由。小說難道不能如法炮製?《戰爭與和平》不也給了我們這種感覺?這個講座最初以這本書揭開序幕,現在也要由它來落幕。這部小說龐雜蕪亂,但是當我們閱讀時,是否有宏偉合聲在身後響起?而且當我們讀竟全書,書中的林林總總,甚至連那些兵法目錄,不都在當下超越了自身的可能性,變成了更廣大的存在?

*
譯注:佛斯特此處敘述有誤,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第三樂章的結構是:「詼諧曲三重奏詼諧曲三重奏終曲」,而非由「三重奏詼諧曲三重奏終曲三重奏終曲」所交織而成。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回應 推薦文章 列印 加入我的文摘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引用
引用網址:https://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le14nov&aid=1863646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