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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盛唐詩》-1
2026/06/10 05:10:30瀏覽147|回應0|推薦2
Excerpt: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盛唐詩》-1

書名:盛唐詩
作者:宇文所安(Stephen Owen
譯者:賈晉華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07/1

盛唐詩代表「唐朝黃金時代」的詩歌,從沒有一個朝代的詩歌曾經如此稱呼,這是多麼輝煌壯麗的光彩!後代詩人面對盛唐的璀璨光輝,悲歎自己的黯淡晦昧,不是亦步亦趨地模仿它,就是激烈地反叛它,或聲稱將忽視它,並按照自己內在本性的要求自由地抒寫。
但是在中國詩歌史上,盛唐始終保持著固定不變的中心位置,規定著所有後代詩人的地位。如果我們想對這一時代及其詩歌進行嚴肅認真的探討,就必須將這種輝煌絢麗的神話撇在一旁,並注意以下三件事:
一、不能將這一時代等同於李白和杜甫,文學史並不能包括主要天才的全部。
二、時代風格是實際存在的,但是是無形的、多側面的、相互滲透的實體,並不容易界定。
三、盛唐神話的最嚴重危險是被切斷其內在發展歷程,變成一個光輝燦爛、多姿多彩的瞬間。

Excerpt
〈第四章 王維:簡樸的技巧〉

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心。
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
——
王維〈酬張少府〉 (〇五九二二)

……

作爲一種獨立的現象來看,仕宦誘惑與個人生活的衝突,是文學傳統中一個已經長久建立的主題。但是只有到了盛唐,棄官的企羨慕才成爲上流社會文人生活的一個普遍主題。在東漢,張衡可以寫出〈歸田賦〉,但皇帝所賞識的卻是他的京城賦。在唐初,太宗所喜愛的仍是上官儀,而不是王績。但是到了八世紀中葉,我們發現代宗過度地讚賞王維的詩,其中較大部分與厭棄朝廷和官場生活相關。王維自己的生活和作品表現了同樣的社會地位與個人價值之間的矛盾。
……

考中進士之後,王維得到一個太樂署的小官職,或許是由於他的音樂才能。其後不久,王維就捲入政治麻煩,其真正起因還未完全清楚:他的罪名是允許樂師表演本應禁忌的舞蹈,但這大概僅是解職的藉口。王維的麻煩可能源於他與諸王的過往,因為那時玄宗已經決定控制諸王對王位的不斷威脅。
無論真正的緣由何在,王維被貶任濟州的一個低職,濟州在現代的山東。在東行的旅途中,王維轉向了貶逐詩的優秀傳統,寫出了第一批可繫年的嚴謹簡樸風格的典範詩,後來正是這一風格使他贏得聲譽。這些詩的語言相對地不講修飾,沿襲了杜審言、沈佺期、宋之問及張說的貶逐詩。但王維的貶逐詩遠遠超出了語言的簡樸:這些詩的深度和複雜性顯露了大詩人的手筆。
……

大約在八世紀二〇年代中葉,王維從濟州貶所返回。至七三四年,張九齡拜相,提拔王維在朝廷中任一個要職。而他返京後至七三四年前的經歷不明。一些學者認為,王維就是在此期間購置了以前屬於宋之問的輞川別業。無論他是在此時得到這一別業,還是在八世紀四〇年代後期,他非常喜愛它,在《輞川集》中歌頌了它的美。《輞川集》是一小組絕句,由王維及其朋友裴迪(〇六〇七八九七,〇六一六九八八)共同寫成。收入送別、宴會及詠物組詩的一卷或更多卷的小集子十分普遍,但《輞川集》的形式卻是新穎的。兩位詩人依次處理了一組擬定詩題,這些詩題以別業的各個景點爲描寫物件,合起來則構成對全景的有計畫遊覽。到了八世紀後半葉,這一集子獲得巨大的成功,成爲許多後出絕句組詩的模式,其中包括中唐詩人韓愈所作的一組詩(一〇八四〇六〇)。在審美感覺和思想情趣上,王維和韓愈的分歧幾乎超出了所有唐代詩人;韓愈對《輞川集》模式異乎尋常的折服,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它那巨大的影響力。
……

玄宗從長安倉促出逃後,王維與許多留下的官員一樣,爲安祿山軍隊所俘,並被迫接受叛變政府的官職。據說,王維試圖避免與反叛者共事,不顧一切地服藥假充殘疾。兩京收復後,他以叛國罪爲唐軍所監禁。此時王維之弟王縉恰好任刑部侍郎,設法爲他開脫罪責。他被叛軍拘禁時寫給裴迪的一首詩,成了減罪的證據,這首詩拐彎抹角地表達了詩人對唐王室的忠誠(〇六一四九)。除了這篇簡短的憂傷表達(此詩係事後偽造的可能性很大),王維對安祿山叛亂保持了明顯的詩歌沈默。他在叛亂中的大多數時間是在安祿山的監獄裡度過的,這一事實可以充分說明,他爲何從未像杜甫那樣,寫詩激烈抨擊叛軍的占據。而他在釋放之後的沈默,最好的解釋可能是他通常所遵循的詩歌題材慣例:個人感懷和社會交往在他最後的詩篇中占上風,故叛亂及其破壞從未進入他的腦海。
肅宗恢復了王維在朝廷的優厚地位,他擔任了一系列高官,直至去世,可能是在七六一年。在最後的歲月裡,王維據說日益成爲虔誠的佛教居士,過著一種節制簡樸的生活。他最後的優秀詩篇體現了一種獨有的特性:連他最擅長的描寫藝術也放棄了,只保留了一種渾然一體的風格,沒有任何人工技巧的痕跡。

終南別業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
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〇五九六八)

……

王維對於詩體發展的最重要貢獻可能是絕句技巧。在某種程度上,所有的文學樣式都在結尾下功夫;律詩是特殊的例外,因爲讀者的注意力大都被引向中間對句的審美。但是在所有詩體中,絕句總是最依賴於成功結尾的。王維能夠運用初唐絕句那敏銳的、警句式的結尾,並偏愛盛唐流行的意象結尾(參看〇六〇七五)。但他還發展了另一種結尾方式,使得絕句離開警句更遠:他的絕句經常結束於謎一般的含蓄陳述——一種表述,一個問題,或一種意象,都是如此簡單,或似乎很不完全,以致讀者被迫從中尋找絕句結尾的重要期待。
這種新結尾方式的成功,完全依靠於詩體期待,王維熟練地控制了這些期待,引逗讀者去尋找簡樸面具下面的深意。對於表面的不信任,外表和真實的分離,以及意義的隱藏,這些都不是前兩個半世紀詩歌的突出特徵:宮廷詩是一種表面化的詩歌,它所說出來的確是它所要表達的。宮廷詩的隱喻只採用易懂的代用語,如以天庭指宮廷,以仙人指朝臣。
情感反應領域的抑制法則,在認識領域變成了隱藏的法則。真理的隱藏深深植根於哲學傳統,與西方不同,在中國傳統上真理通常不是隱含於深奧複雜的面具之後,而是隱含於明白樸素的面具之後。襲用這一哲學傳統將徹底改愛詩歌的閱讀方式:所說出來的不再一定是所要表達的,表面的情致可能並不是真正的情致。特別是在《輞川集》中,詩中的形象十分完整,但意思卻很不完全,從而引逗讀者去尋繹某種隱藏的真意。

欒家瀨
颯颯秋兩中,淺淺石溜瀉。
跳波自相濺,白鷺驚復下。

甚至在較明白的絕句中,也經常可以從王維那平直陳述的完意思中感覺到一種奇特的不確定性。

……

社會義務和個人自由傾向之間的價值衝突,是那一時代文士興趣的一部分,在王維這裡則是關注的中心。但在王維詩中,這一衝突又是更大的拋棄模式的一部分。它不僅是穩定的衝突狀態,而是具有一種主要的價值,通常是社會的價值,其占上風的運動是否定。這種否定的中心運動以文學、思想或詩人自我形象的方式出現。
否定的文學表示是拋棄與官場社交生活及宮廷相關的那幾類詩歌。在許多盛唐詩人的作品中,同樣的衝動採取的是對立運動的形式,將狂誕不羈作爲對詩歌規矩和限制的有意違抗。李白和相當多的次要詩人,以疏野不羈的姿態選擇了這種對立之路。而在王維這裡,其運動形式是否定而不是對立。王維最有代表性的隱士詩風格簡樸,洗盡鉛華,只用基本語詞(〇五九八〇):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

與李白一類詩人相比,王維在宮廷詩技巧和修辭方面的修養是深厚的。他無法以自然的感歎和激情反對宮廷詩的虛假感歎和激情,而是以對虛假感情的真正否定——無感情來反對這種危險。如果有真實感情要表達,就必須把感情隱藏起來,但只能是寓於言外,而不是公開表達中的矯揉做作、吞吞吐吐。
宮廷詩人訓練有素的謹嚴和文體控制,明顯地出現在王維最出色的個人詩中,特別是在他的描寫藝術中。但王維用這種控制來對抗它所出自的傳統及對抗技巧。

歸嵩山作
清川帶長薄,車馬去閒閒。
流水如有意,暮禽相與還。
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
迢遞嵩高下,歸來且閉關。(〇五九六九)

回歸是王維及其同時代人詩歌中最引人注目的主題之一,所回歸的是基本的和自然的事物。盛唐詩人以各式各樣的「回歸」顯示了他們正在離開的地方:充滿危險、失意、屈辱的京城社會的虛偽世界,以及京城的詩歌。可是,他們的「回歸」目標以及對「自然」的定義,卻往往大相逕庭。
在王維詩中,回歸的目標通常是一種寂靜無爲的形態:他選擇的是將自己與現實世界分隔,而不是以放任行為顯示對世俗禮法的蔑棄。王維的自由觀念是「從……自由」,而不是「對……自由」。如同前詩,回歸寂靜往往在詩篇的結尾點明,通常採取一種象徵拋棄人類社會、結束社交活動的姿勢——關門:

東皇春草色,惆悵掩柴扉。(〇五九七〇)
靜者亦何事,荊扉乘晝關。(〇五九七六)

在王維詩中,關門僅是多種拋棄的最終姿勢之一。它還可以是不願回家,從而抵制時間的社會結構(〇五九六八,〇五九八一);有時它又是苦行和自我否定的明確的佛教方式:

薄暮空潭曲,安襌制毒龍。(〇五九五八)
欲知除老病,惟有學無生。(〇五九八七)

……

詩人拋棄了京城社會及其詩歌的複雜性,「回歸」至原始的、自然的狀態——緊閉的大門後面的寧靜,或宗教覺悟的寧靜,或早期詩歌的原始世界。有時詩篇結束於一種行動,如前引詩,或甚至結束於同時代人所喜愛的自然狂放行為——但這種自然行為必須產生自寧靜的基礎。

輞川間居贈裴秀才迪
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漏湲。
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
渡頭餘落日,墟里上孤煙。
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 (〇五九一四)

接輿是傳說中的「楚國狂人」,是表面瘋狂而內藏真智的狂士典型。五柳襲用了〈五柳先生傳〉,這是陶潛撰寫的虛構傳記,文中描繪了理想的隱士。正如前詩將人類行爲融入自然世界,這裡平靜安謐的景象減緩了狂野行爲,使之成爲與風景融爲一體的適度得體的放任行爲。
……

從否定和回歸這一對主題中產生出第三個主題:無意。在某種形式上,它涉及對想望未來、控制未來的意願的否定。在社交方面,它是對目標明確的行爲的否定,以及對爲提高、穩固社會地位而交結朋友的否定。
……

意願的否定與自我的否定相關,這一主題涉及道家和佛教兩方面的範圍。在王維的多數描寫詩中,敍述的詩人愛成一隻眼睛,掃視過風景和孤立的重要成分。與任何文學形式一樣,詩歌作者的消失是無法達到的目標:王維的強烈結構意識處於視覺世界和表現世界之間。這種控制意識通過躲開詩歌表面,通過創造謎語阻撓讀者尋找簡單意義的衝動,從而試圖否定自己的存在。詩歌的結構慣例要求結尾出現個人反應,王維通常總是以拋棄的表示作爲「反應」,這是一種否認進一步的反應、行動或情感的反應。
這種基本的否定姿態可能不符合王維較大部分詩作的實際,但它們確實出現在大多數王維爲後代所讚賞的詩篇中,這些詩篇代表了他的詩歌特性。王維經常描繪事物處於靜態聯繫或和諧運動的世界,然後在結尾把自己放進這個世界(〇五九八二):

岸火孤舟宿,漁家夕鳥還。
寂寥天地暮,心與廣川閒。

這幾句詩運用了各種傳統的詩歌聯繫:船夫的孤火暗示孤獨;鳥的回歸喚起人的回歸和思鄉;落日觸動憂傷情緒。在〈渡河到清河作〉一詩中,詩人戲劇性地組織了視覺景物,從而形成一種內在的敍述。而在這首同樣作於濟州之旅的詩中,詩人試圖阻止景物的內在化,以客觀的眼睛將世界的零碎斷片及其意識(「心」、「意」)皆降低爲寧靜景象中的一系列「項目」。意識與平靜的江河一道在天地間流動,穿過各種事物,卻不滯留於任何事物。
……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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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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