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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迦陵說詩講稿》-2
2026/06/08 05:37:26瀏覽31|回應0|推薦0
Excerpt:葉嘉瑩的《迦陵說詩講稿》-2

書名:迦陵說詩講稿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2/12

本書是葉嘉瑩先生融會古今中外文藝理論之精華,對中國古典詩歌的全新解讀,新穎而不偏頗,深刻而不深奧。作者深入淺出的講解,對中國古典詩歌做出了清晰透徹的闡釋,並將中西方文藝理論講解得深入淺出、平易近人。

Excerpt
〈閱讀視野與詩詞評賞〉

十多年前,我曾寫過一篇文稿論納蘭性德的詞。納蘭性德也叫納蘭成德,是蒙古裔的滿族人,祖籍的籍買在東北葉赫地的一條水邊。我也是蒙古裔的滿族人,我家祖籍的籍貫也在那裡,因此就對這位作者有一種特殊的親切感。我接觸納蘭詞是在上初中一年級的時候。那時我讀不懂太高深的詞,而納蘭的「昏鴉盡,小立恨因誰。急雪乍翻香閣絮,輕風吹到膽瓶梅。心字已成灰」(《憶江南》)等小詞很容易懂,所以我就很喜歡。而且,詞這種體裁多寫美女和愛情,傳統舊家庭一般不教女孩子作詞,因此小時候,我伯父指點我寫詩卻不教我填詞。而我讀了納蘭詞之後,覺得詞也不是太難寫,於是就也開始自己寫詞。後來我到台灣大學教書,也講過詞,但對納蘭詞的興趣就減少了。那時候我曾經說:詩詞的深淺難易有很多不同情況。有的作品宜淺不宜深,在你知識淺的時候讀它覺得很好,到你知識深的時候讀它就覺得不好了;有的作品宜深不宜淺,在你知識淺的時候讀不進去,到你知識深的時候你才覺得它好。像吳文英的詞,我年輕時總是讀不懂,但後來我就喜歡吳文英的詞而不喜歡納蘭詞了。可是,此後又經過很長一個階段,到我和四川大學繆鉞先生合寫《靈谿詞說》的時候,我們把中國整個詞的歷史發展做了一個回顧,我就發現納蘭性德的詞真是如同赤子一樣,有一種自然真切的流露,這其實是很難得的。所以,對納蘭詞的評賞,我是經歷了這樣三個不同的認識階段。
於是,我就聯想到德國接受美學家姚斯(Hans Robert Jauss)在他的一本書《關於接受美學》(Toward an Aesthetic of Reception)中,所提出的「閱讀的視野」(Horizons of Reading)。
姚斯說,「閱讀的視野」可以分成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美感的、直覺的閱讀(Aesthetically Perceptual Reading),第二個層次是反思的、詮釋的閱讀(Retrospectivelly Interpretive Reading),第三個層次是歷史性的閱讀(Historical Reading)。就是說,當我們看一篇作品的時候,最初的閱讀層次是美感的和直覺的。比如我小時候念李清照的《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淒慘慘戚戚」,我從它的聲音上得到一種美感,沒有反省也不需要詮釋,那就是一種直覺的美感。還有像《西廂記》的「門掩著梨花深院,粉牆兒高似青天」,念起來很好聽,那也是一種直覺的美感的欣賞。而所謂反思的、詮釋的閱讀,是指你對這個作品有一種反省,向更深一層去探尋它的內容、主題和意境。至於歷史性的閱讀,則要瞭解自作品問世以來前人是怎樣詮釋它和接受它,你要集合大家的意見得出你自己的結論。
在《論納蘭性德詞》那篇文章中,我曾藉閱讀視野的這三個層次,講了我對納蘭性德詞的三個不同階段的欣賞。但這裡我要講的不是這篇文章,而是另外一個德國的文學理論家——姚斯的老師葛德謨(Hans-Georg Gadamer),他寫過一本書叫《真理與方法》(Truth and Methods),書中提到「Hermeneutic Situation」(詮釋的環境)。詮釋的環境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所謂「Horizons」(視野),而對「視野」真正的理解,應該是包括個人理解和歷史視野(Historical Horizons)的一個合成視野(Fusing of Horizons)。葛德謨所說的這個Historical Horizons和妙斯所說的那個Historical Reading還不大一樣,Historical Reading是說這個作品出現以來歷代對它的接受,是一種歷史閱讀的水準,而葛德謨所提出的Historical Horizons有他的一個理論。他說,作者在創造作品的時候,有他當時的一個環境,用理論的術語來說就叫做「語境」,你要對當時那個歷史的語境有所瞭解,你的詮釋才能夠比較正確。
然而,接受美學又認為,當一篇作品寫成之後變成一個成品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時候,那文本(Text)本身就可以產生很多的意思,是一種Significance的衍生的意義,而不必然是作者的原意。所以,詮釋學還有所謂「詮釋的循環」(Hermeneutic Circle)的說法。這「詮釋的循環」有兩種意思。一種意思是說:如果你不瞭解其中個別的部分,就不能瞭解它的全體;但是你不瞭解它的全體,也就不能瞭解其中個別的部分。這是一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另一種意思是說:你所有的詮釋都是從你讀者的本身出發的,帶著很多屬於你自己的東西,例如你自己種種思想的、閱讀的背景,你生活的體驗,你的經歷,你生長的環境,你個人的色彩等等,因此你所得到的詮釋其實又回到了你自己本身。像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南唐中主的「菌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運暮」之感,這是由於王國維熟悉屈原的《離騷》。如果沒有王國維這種閱讀思想的背景,誰會從「菌萏香銷」想到「美人暮」呢?所以,葛德謨就提出來「Fusing of Horizons」(合成視野)的說法:每個人詮釋的環境都是不同的,每個人都帶著自己個人的很多背景去閱讀,這是一種個人的視野(Personal Unhistorical Horizons);而你個人的閱讀背景如果跟作品的歷史背景(Historical Horizons)相會合,你就有了一個「合成視野」。
我現在要舉一些例證來說明閱讀視野的重要性。唐代李商隱在桂管觀察使鄭亞幕府為判官掌書記時,曾寫過一首題為《北樓》的詩:

春物豈相干,人生只強歡。花猶曾斂夕,酒竟不知寒。異域東風濕,中華上象寬。此樓堪北望,輕命倚危欄。

李商隱的故鄉在河南,現在他來到南方的桂林,當春天來了的時候,他覺得南方的四季沒有北方那麼鮮明——我有一年到新加坡去教書也有這種感覺:那裡全年的溫度都差不多,窗外的花草樹木春夏秋冬四季永遠不變——古人說,「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陸機(文賦》),可是他現在找不到芳春到來的那種感覺,所以是「春物豈相干,人生只強歡」。那麼他怎樣勉強尋找一點樂事呢?問題就出現在後邊那兩句,「花猶曾斂夕,酒竟不知寒」。有一位西方很有名的漢學家劉若愚(James Liu)先生翻譯了這首詩,他是這樣翻譯的:The wine is cold but l have not even noticed It. 他說:「我竟然沒有注意到酒是冷的。」他的書出版之後,有一位李祁教授給他寫了一篇Book Review。李祁教授認為劉先生這個翻譯是不正確的,他說,「寒」不是指酒,因為中國人習慣上說「冷酒」、「冷茶」而不說「寒酒」、「寒茶」或「酒寒」、「茶寒」。李教授說「酒竟不知寒」的「寒」不是酒的寒,而是氣候的寒,譯文應是although I have finished the wine, I do not feel cold——雖然我喝完了這酒,但是我沒有感覺到寒冷。「酒竟」,就是「酒喝完了」。
我以為,他們兩位先生的翻譯都值得討論。因為李商隱寫這首詩的時候,他所要傳達的那種感受的重點,在前兩句已經說明了,是「春物豈相干,人生只強歡」,後邊他還說,「異域東風濕,中華上象寬」——桂林是異域不是我的故鄉,春天氣候是很潮濕的,回想北方到了春天那真是氣象萬千,所以我懷念我的故鄉,因此就「此樓堪北望,輕命倚危欄」。你看那北方春天的到來,就像歐陽修說的,「雪雲乍變春雲簇,漸覺年華堪送目。北枝梅蕊犯寒開,南浦波紋如酒綠」(《玉樓春》),由寒冷到解凍,由雪雲到春雲,一天有一天的變化,一天有一天的消息。
我在新加坡講到中國古詩詞傷春悲秋的感情,同學覺得很難理解,因為那裡四季都一樣,有什麼可悲傷的?李商隱說,我要飲酒賞花,勉強地找一點歡樂,我要在這不變化裡找到一點變化。李商隱在桂林的詩裡寫過朱槿花,朱槿花是大朵的紅花,朝開夕斂,他說我所找到的唯一一點變化,只是朱槿的朝開夕斂而已。所以是「花猶曾斂夕」。你要注意他的虛字,李商隱的詩常常把虛字用得很好。「花猶曾斂夕」的「猶」字,和「酒竟不知寒」的「竟」字是相對的。「猶」是說仍然有這樣的,「竟」是說竟然就沒有那樣。所以,李郁先生譯成「I have finished the wine」是不對的。在北方,春天賞花飲酒還不僅僅因為酒可以增加賞花的情趣,而且因為春寒料峭,藉著喝酒可以抵擋身外的寒冷。因此你要瞭解李商隱寫詩時的心情。在南方的桂林全然不見北方人感到「相干」的「春物」之變化,但他仍有藉著看花飲酒以求強歡之意。可是,看花雖然猶可感到朱槿朝開暮斂的一點變化,飲酒之時卻全然沒有助人酒興的身外春寒之感,於是他就更加思念故鄉。在這裡,把「寒」解釋成酒寒當然不對,但把「竟」解釋成喝完酒也是不對的。
……

很多同學說,當年你在台大教詩選,現在怎麼常常講詞而不講詩了?確實,近些年我愈來愈喜歡講詞了。為什麼緣故?因為詩是言志的,是顯意識的,像杜甫《北征》的「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杜子將北征,蒼茫問家室」,什麼都說得清清楚楚;《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的「窮年憂黎元,軟息腸內熱」,那份深厚博大的感情令人讀起來心裡一陣發熱,這是詩的好處。但詞更微妙,它常常在表面所說的情事以外給讀者很豐富的聯想。尤其是早期歌詞之詞的令詞,它們差不多都是寫美女和愛情的,哪個好哪個壞?哪個意境更深厚更高遠一些?這裡邊有很微妙的分辨。所以王國維說:「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人間詞話》)清代張惠言說:「其緣情造端,興於微言,以相感動,極命風謠里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詞選序》)。「賢人君子幽約怨俳」還「不能自言」之情是一種什麼情?這是很妙的。詞所說的情不是直說的,不是顯意識的,它都含蓄在裡邊,能夠引起你很多的興發感動。為什麼小詞會形成這種微妙的特質?我在小時候讀納蘭性德的詞,完全是一種直覺的、美感的閱讀,但我從一九四五年開始教書,教了半個多世紀,慢慢就發現小詞有一種微妙的引人生言外意蘊之聯想的作用。當然,古人也不是沒有發現小詞的這種作用。北宋李之儀有一篇《跋吳思道小詞》,就曾說小詞「語簡而意深」,「言盡而意不盡,意盡而情不盡」;張惠言也說小詞是「興於微言以相感動」。小詞沒有詩中那些高談闊論的大道理,只是一些描寫美女愛情的無足輕重的「微言」,可是大家都感到裡面有某些東西。怎樣把這些感覺到的東西表述出來?張惠言就說:「蓋詩之比興、變風之義,騷人之歌,則近之矣。」(《詞選序》)「則近之矣」就是「大概差不多了」,因為他找不到一個term,一個術語來說明這種作用。王國維也感覺到了詞的這種特色,也說不出來,所以就提出來一個「境界」。但他自己又把「境界」這個詞用得很混亂,說詩裡邊的情景也是境界,成大事業大學問的幾個層次也是境界。他同樣也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tem來說明詞的這種作用。
我以為,小詞之所以形成這種微妙的作用,是由於它有兩個特點。第一個特點是它的「雙性人格」,這是從《花間集》就開始了的。花間詞用女子形象和女子語言來描寫女子的感情,但其作者都是男性。如溫庭筠的「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菩薩蠻》),本是寫一個女子起床梳妝、畫眉、簪花、照鏡、穿衣,張惠言卻說它有「離騷初服」之意,為什麼?因為屈原也曾以女子自比,說「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而且,當男子求取功名仕宦而不得的時候,其感情與女子那種「棄婦」(Abandoned Women)的感情也有某種暗合之處,所以他們喜歡以失落了愛情或追求愛情而不得的閨中怨婦自比。例如曹子建就曾說:「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七哀詩》)這是一種「雙性人格」的特點。小詞的另一個特點,是「雙重的語境」。早期文人詞產生於西蜀與南唐,相對以五代亂世的中原而言,西蜀與南唐的小環境是安樂的,是可以聽歌看舞的;但從大環境來看,北方對他們這些小國有強大的威脅。南唐在中主李璟時,就已經處在北周的威脅之中,所以中主李璟的小詞《浣溪沙》,雖然是寫給樂師王感化去唱的思婦之詞,其「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卻令王國維聯想到「眾芳蕪穢」和「美人暮」;馮延巳《蝶戀花》的「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裡朱顏瘦」,饒宗頤先生說是「鞠躬盡瘁,具見開濟老臣懷抱」(《人間詞話平議》)。南唐是一個必亡的國家,作為宰相的馮延已,內心有沉重的負擔,朝廷中又有主戰主和的紛爭,他有許多抑鬱和痛苦是無法對別人說的,而這些無法說清的東西,居然就在寫美女和愛情的小詞裡無心地流露出來了,這正是小詞微妙的作用。
正由於小詞有這種「雙性人格」和「雙重語境」的特點,所以就自然地形成了一種要眇幽微的美感特質。對於小詞的這一特質,中國傳統的說詞人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話語來說明,就想到了「比興寄託」。但比興寄託是顯意識的,屈原、曹子建都是有心去比喻,而且那些比喻都是有固定所指的,是被限制的、死板的、約定俗成的。而小詞則完全是一種無意識的流露,是自由的、發展的、不斷增長的、引起讀者多重想像的。王國維無以名之,把它叫做「境界」,但這個辭語又被他自己用得很混亂,以致引起很多爭論。為了說明小詞的這種作用,我也找了一個名詞,那就是西方接受美學家伊塞爾在他的一本書中提出來的「Potential Effect」(潛能),一種潛在的可能性。它不是比興寄託,不是有心的安排,是一種無心的流露。而這Potential Effect是從何而來呢?有的時候,它來自「語碼」(code)的作用。有的時候,它來自「顯微結構」(Microstructure)的作用。什麼是顯微結構?比如桌子有四條腿,有方的,有圓的,這是它整體的、外表的結構;而它是黃楊木還是樟木的?它的紋理是橫的還是直的?它摸上去是平滑的還是粗糙的?那就是它的顯微結構了。「菡苔香銷翠葉殘」如果改成「荷花凋零荷葉殘」行不行?從表面看起來好像没什麼區別。但後者的「荷花」、「荷葉」完全是寫實的,不給人以言外的聯想;而前者就不同了。「菡萏」出於《爾雅》,它是古雅的,與現實之間有一個美感的距離;「翠葉」的「翠」不僅僅是顏色,還使人聯想到翡翠、珠翠那些貴重的東西。在這裡,「菡萏」的古雅、「翠葉」的貴重、「香」的芬芳,所有的名詞都指向一種本質的高貴美好,但連接它們的動詞是什麼?是「銷」和「殘」,那是一種無情的摧毀。所以這一句才會讓王國維聯想到了《離騷》的「眾芳蕪穢」和「美人遲暮」。
因此,小詞之所以引起讀者的許多感動和聯想,是因為它具有很多微妙的作用——「雙性人格」的作用,「雙重語境」的作用,「語碼」的作用,「顯微結構」的作用等等。這都屬於「閱讀視野」的理論層次。再比如,我現在可以結合西方理論來解釋小詞的這些作用,是因為我生在現在這個時代,而且我在國外多年;但在張惠言的時代,他就沒有這個條件,所以也就難以對小詞的作用做出更深入的闡釋。這也是由於閱讀視野的不同。由此我們可以看到,「閱讀視野」和詩歌的評賞是有著密切關係的:一個是在「理解」的層次,你首先要能夠讀懂這首詩才能夠評賞它,這我已經舉了李商隱和楊萬里兩首詩的例子。另一個是在「理論」的層次,「閱讀視野」的開闊,使你能夠更具邏輯性和思辨性,更深入地來說明一些問題。

(安易整理)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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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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