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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漢魏六朝詩講錄》-1
2026/06/07 05:37:37瀏覽20|回應0|推薦0
Excerpt:葉嘉瑩的《漢魏六朝詩講錄》-1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
曹操,《短歌行》

書名:漢魏六朝詩講錄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2/12

詩歌之發展,乃是從古朴轉入繁復與修飾,律詩的形成為其重要的分水嶺。本書所講述之漢魏六朝詩即可稱之為我們常常說的「古詩」。作者在對其詩歌講述之要旨作一詳細講解之後,對漢魏六朝詩風和各重要詩人作了一一論述,涉及的詩歌與詩人即有:古詩十九首,建安時期詩人代表曹操、曹丕、曹植,正始時期詩歌代表阮籍、嵇康,等等。
這是對漢魏六朝詩歌作出的一次全面的大檢閱。全書由緒論(主要談論詩歌的感發特質及中國詩體的演變)、古詩十九首、建安詩歌、正始詩歌、太康詩歌、時代風氣以外的兩位詩人(傅玄和陶淵明)、永嘉詩歌、元嘉詩歌九章連綴而成。其以緊緊把握時代發展之脈搏,行文流暢淋漓、深入淺出、旁征博引為特點,特別適合大中學生及其他古典詩詞愛好者閱讀。

Excerpt
〈第三章 建安詩歌〉

第一節 概論

現在,我們已經來到詩歌史上一個新的時代——建安時代。建安,是東漢最後一個皇帝漢獻帝的年號。獻帝的皇位並非正式繼承而來,而是董卓趁朝延大亂之際擅行廢立而致,所以漢獻帝從當皇帝的第一天起就是個傀儡。董卓挾天子以令諸侯,有做皇帝的野心,於是各地方的軍政長官就紛紛起來討伐董卓。董卓失敗之後,獻帝又落在曹操的控制之下。曹操同樣挾天子以令諸侯,他先自封為魏公,又自封為魏王,但卻始終沒做天子,是他的兒子曹丕篡漢之後才追尊他為魏武帝的。曹操在世時,天下已形成三分的局面。據說當時人人都認為他有當皇帝的野心,可是曹操說:我是絕不會篡位的,倘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三國志.魏書.武帝紀》)周文王本來是商朝紂王手下的一個諸侯,他的兒子周武王打敗紂王,自己做了天子,追尊父親為文王,而曹操的兒子曹丕後來果然也就做了皇帝。這就是建安前後政治上的情形。
由於大動亂的現實給了詩人們以強大的刺激和感動,因此建安詩歌在風格和內容上都明顯地具有不同於以往的特色。在風格上,我們可以和《古詩十九首》相比較來看。我曾經說《古詩十九首》一定是建安以前的作品,其原因之一就是風格問題。《古詩十九首》寫得含蓄溫厚,像上節講過的「馳情整巾帶,沉吟聊躑躅」,深情之中帶有一種收斂之意。可是建安詩歌就不同。建安詩歌都帶有一種激昂和發揚的精神。而這種激昂發揚的精神又有著三個不同層次的發展,這三個層次在曹氏父子身上表現得相當清楚。曹操的詩是古詩向建安詩風轉變較早的一個層次,表現為激昂發揚而又十分古樸;曹丕的詩介於文質之間,一方面保持著古代的質樸,一方面開始有一些文采;曹植的詩就整個兒是文采華麗了。產生這些不同並沒有什麼奇怪之處,因為詩歌本身是有生命的,這些不同的發展層次正好說明詩歌是處於不停頓的演進與生長之中。
在內容上,建安詩歌的特點是寫實色彩非常濃厚,這一點也可以同《古詩十九首》作一比較。《古詩十九首》的作者們所生活的東漢社會雖然也黑暗,詩人們雖然也失望,也不得意,也有悲慨,但他們畢竟沒有親身經歷過建安詩人所經歷的那些變亂,所以也就不可能像建安詩人那樣普遍地具有如此濃厚的寫實色彩。建安時代社會動亂達到什麼樣的程度?王粲的《七哀詩》、蔡琰的《悲價詩》都有很真實的敘寫,但這兩首詩我們留到後面再講。現在我們看曹植的一首《送應氏》——這首詩只是作為建安詩歌反映現實民生疾苦的一個簡單介紹的實例,至於曹植其他的詩,後面將有專題介紹。

步登北邙阪,遙望洛陽山。洛陽何寂寞,宮室盡燒焚。垣牆皆頓擗,荊棘上參天。不見舊耆老,但睹新少年。側足無行徑,荒疇不復田。遊子久不歸,不識陌與阡。中野何蕭條,千里無人煙。念我平生親,氣結不能言。

這是建安十六年曹植在洛陽送別應瑒、應璩兄弟所寫的詩,一共有兩首,這是第一首。洛本是東漢首都。董卓欲行篡逆,引起了各地方軍政官員的反抗,袁紹、曹操等人起兵討伐董卓。董卓害怕了,於是就脅迫漢獻帝從洛陽搬到長安。臨走時他做了一件大失民心的壞事——把洛陽整個焚毀了。那是在漢獻帝的初平元年,距離曹植寫詩的時候已超過二十年,而過了這麽多年以後洛陽還是這副荒涼的樣子,由此也可以看出老百姓在戰亂中是怎樣地流離失所了。北邙山,就在洛陽的北邊,那兒有洛陽貴族的墓地。作者説:我登上北邙山,遙望著洛陽周圍的山峰,這一帶是多麼荒涼!當年那些富麗堂皇的宮殿早就都被燒毀了。
這裡,我們也可以和《古詩十九首》結合起來看。《古詩十九首》的《青青陵上柏》說:「兩宮遙相望,雙闕百餘尺。」說是洛陽城内南北兩宮遙遙相對,宮門樓高聳入雲。那是洛陽沒被焚燒前的壯麗景象。而如今呢?他說是「垣牆皆頓擗,荊棘上參天」,房屋經過大火都倒塌了,野生植物肆無忌憚地長得到處都是。當年的住戶有的死了,有的逃走了,現在所能見到的都是些新來的年輕人。田園都已荒蕪,遍地雜草叫人找不到一個立腳的地方。當你從遠方回來的時候,你根本就認不出家鄉的路了。想起當年居住在洛陽時的往事,使人覺得胸中鬱塞,氣悶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東漢的都城尚且如此,其他地方也就可想而知了。你看,這就是東漢末年那個動亂时代的社會現實,建安詩人都把它們記錄下來了。
建安時代的大詩人主要有「三祖」、「陳王」和「建安七子」。「三祖」指的是魏武帝曹操、魏文帝曹丕和曹丕的兒子魏明帝曹叡。「陳王」指曹植,因為他的封地在陳,死後諡思,也稱陳思王。「建安七子」是當時七位有名的作者:孔融、陳琳、王粲、徐幹、阮瑀、應瑒、劉楨。在這些詩人中,曹氏父子對建安詩歌的繁榮所起的推動作用是不可忽視的。鍾燦《詩品序》中有一段話就談到了當時文壇的這種局勢。他說:「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篤好斯文;平原兄弟,鬱為文棟;劉楨、王粲,為其羽翼。次有攀龍託鳳,自致於屬車者,蓋將百計。彬彬之盛,大備於時矣!」這裡面「曹公父子」和「平原兄弟」兩句略有重複。因為曹植曾被封為平原侯,所以「平原兄弟」其實也就是指曹植和他的哥哥曹丕。鍾嶸說,他們都是文壇的棟樑。在建安七子中,劉楨和王粲是依附和追隨在曹氏父子左右的人物,所以鍾嶸說他們「為其羽翼」。
此外還有希望攀附有權有勢者的那些人,由於曹氏父子喜愛詩文,所以大家也都喜愛詩文,他們追隨在曹氏父子的車後,希望得到知賞。可見,當時的文風之盛和曹氏父子的愛好與提倡是分不開的。提起曹氏父子,那也真是了不起,他們有多方面的才能。曹操是一位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同時又很有詩人氣質。因此,他的詩有一種慷慨激昂的雄傑之氣。他寫的詩,多半是樂府詩,「被之管絃,皆能歌詠」。曹丕雖然也是政治家,但這個人的感覺非常敏銳,此外還具有一種反省思考的能力。所以他是感性和理性結合的,不但是詩人,而且是第一流的批評家。他寫的《典論.論文》是我國現在流傳下來的最早的一篇文學批評的論文。
說到文學批評,需要特別加以注意的是建安時代的詩歌觀念,這是中國詩歌發展轉變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樞紐。也就是說,建安時代是一個文學開始自覺和反省的時代,從建安時代起,文學就有了自己獨立的價值。
……

而現在,到了建安時期,文學開始有了獨立的價值和地位。這對文學來說當然是一件好事情。可是我實在要說,詩人有詩人的好處,也有詩人的壞處。舞文弄墨、咬文嚼字,這就是詩人的壞處。有的時候,他的感情並不充足,卻也能寫一篇漂漂亮亮的詩,這就是舞文弄墨。這種舞文弄墨也是從建安時代才開始的。從建安時代,就開始有酬贈的詩。大家你送給我一首,我送給你一首,《贈徐幹》、《贈王粲》什麼的。當然,酬贈的詩也有好詩,像杜甫的《寄李十二白二十韻》「昔年有狂客,號爾謫仙人。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乞歸優詔許,遇我夙心親」、「劇談憐逸,嗜酒見天真」,寫得有多麼好!碰到這麼好的朋友,引起你心中這麼衝動的感情,你當然應該寫一首詩,甚至寫一首都不夠。可是後來那些文人,他們根本就沒有這麼深的感情,寫酬贈詩只是一種虛偽的應酬,這種詩就難免令人反感了,所以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裡說:「人能於詩詞中不為美刺投贈之篇,不使隸事之句,不用粉飾之字,則於此道已過半矣。」
既然建安時期文學開始有了獨立的價值,那麼對這個價值就要有一種自覺的反省和衡量,在這方面,當時最好的一篇作品就是剛才提到過的魏文帝曹丕的《典論.論文》。這是中國文學史上最早的一篇獨立的、完整的文學批評論文。以前的作品,像《毛詩.大序》,當然也講到很多文學上的問題,但它對文學的衡量都是依附在道德的價值上面,而不是單純只考慮文學的價值。《論語》裡也有很多地方談到文學,但那只是單獨的一個章節或者單獨的幾句話,並非一篇獨立完整的作品,所以都不能算是嚴格意義上的文學批評作品。曹丕在《典論.論文》裡提出了有關文學的好幾個重要論點。例如他說,「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這屬於文學內部的質素;又說,「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這屬於文學外表的形式。從本質到體式,這完全是從文學本身來衡量的,不再依附於道德的價值。這在文學的發展史上是一大進步。
文學有了獨立的價值和意義,還表現在對文字作用的注意上。中國文字是獨體單音,英語說「Flower」,我們說「花」。「花」只有一個音節,只是一個文字。因此,中國文字的這個特色就特別容易形成對偶的美。比如「紅花」就可以對「綠葉」,詞性相同,聲音的平仄相反,形成一種形式美和聲調美。對偶的發展也有幾個層次,建安時代還只是一個開始。就是說,詩人們已經開始注重對偶,但還不普遍,也還沒有建立一個很嚴密很具體的對偶規則。建安詩人注重對偶,最好的例證就是曹植。
曹植在文學史上屬於開新的一派人物,在三曹之中,他是對後世詩人影響最大的一個人。他的詩,是很注意雕琢與修飾的。我們且看他的《美女篇》中的句子:「美女妖且閑,採桑歧路間。柔條紛冉冉,葉落何翩翩!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頭上金爵釵,腰佩翠琅玕。明珠交玉體,珊瑚間木難。」你看他用的「素手」、「金環」、「金爵釵」、「翠琅玕」、「明珠」、「珊瑚」,都是多麼漂亮的詞!他的對偶不是很平衡的,因為這時候對偶還是一種開新的嘗試,還不像後來要求得那麼工整,那麼死板。他只是掌握一種大體上的詞性相稱。如後邊的「行徒用息駕,休者以忘餐」、「青樓臨大路,高門結重關」,還有《白馬篇》中的「仰手接飛揉,身散馬蹄。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長驅蹈匈奴,左顧凌鮮卑」等等,都是如此。而且,還不僅是對偶。你看他的鋪排,他的雕飾,雖然還不是很仔細很著意的,但他顯然是注意到了,是開了這樣一個頭。這種傾向,不管它對後代的影響是好是壞,總之都是文學有了獨立的價值、有了反省和自覺之後的必然結果,是中國詩歌文學的一個發展。
也許有人會問:詩不是很早就有對偶了嗎?《古詩十九首》「青青陵上柏,磊磊潤中石」不就是對偶嗎?一點兒也不錯。其實,還可以推到更早,《詩.小雅.采薇》的「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也是對偶呀。而且《易.乾.文言》的「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不也是對偶嗎?在中國最早的古書裡邊,就已經有了對偶的現象,這正好證明了中國文字本身的特色就容易形成對偶。
可是你要注意,古代那些作者,他們使用對偶都是自然的、無意的。他們只是覺得這樣說比較方便順口,就這樣說了,並沒有考慮到這個地方我一定要用對偶,或者是用了對偶就會怎麼樣。曹子建就不同了,他整個一首詩用了很多對偶,用了很多漂亮的詞語,他是有心那樣用的。雖然他的對偶嚴格說起來還不是完全相對,只是大體上的相稱,但他已經注意到這個了。這就是詩在形式上的一個發展的開端。後來到晉宋之間又出了一個謝靈運,謝詩裡用的對偶就更多,形式上也更加嚴密。所以,注重對偶是中國文字特色所造成的必然結果,也是中國詩歌發展的必然趨勢。
但是從曹子建到謝靈運,他們的對偶還只是注重詞性的相稱。就是說,名詞要對名詞,動詞要對動詞,或者是使兩句之間的分量差不多,大體上可以相稱。可是到了齊梁時代,對偶就又有了新的發展,因為那時候佛教傳入了中國。詞的發展與佛教有很密切的關係,而中國近體詩的形成,與佛教也有密切的關係。佛教其實在東漢就已傳入我國,但那時候並沒有十分盛行。到了魏晉以後,
有很多印度佛教的大師到中國來傳法,於是中國信佛教的人越來越多。齊梁之間,佛教非常興盛,杜牧之曾說,「南朝四百八十寺」(《江南春》),可見那時到處都是佛教的寺院。佛經不要講,還要用梵語來唱誦,於是就要學習外來的梵文。由於學習外來的梵文,就注意到了字的發音問題,注意到每一個字都是由聲母和韻母結合而成的,同時還注意到漢字有平上去入的四種聲調。因此,就產生了所謂「四聲八病」之說,在詩的格律上就有了更嚴格的要求。對偶時,詞性一定要相同,平一定要相反。由此發展下去,最後才產生了唐代的格律詩。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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