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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03 05:22:38瀏覽38|回應1|推薦1 | |
| Excerpt:葉嘉瑩的《名篇詞例選說》-2 書名:名篇詞例選說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3/9 本書收錄葉嘉瑩教授對十七位著名唐宋詞人名作的賞析。葉教授素來重視詞的興發感動作用,賞析兼具深度與廣度,能以其特有的敏銳感受及觀照入微的辨析能力發人之所未發;又憑其豐厚學養,將作品所涉問題作通古今中外的比照與融會,且對某些微妙的語詞、生僻的典故均有詳盡解說。其品賞之精微、論證之周密,實非時下一般詩詞鑒賞之作可望其項背。 【Excerpt】 〈說王國維詞五首〉(五選二) 浣溪沙 月底棲鴉當葉看,推窗跕跕墮枝間。霜高風定獨憑闌。 覓句心肝終復在,掩書涕淚苦無端。可憐衣帶為誰寬。 從這首詞開端的「月底棲鴉」四個字來看,王氏所寫者固原為眼前實有的一種尋常之景物。可是當王氏\加上了「當葉看」三個字的述語以後,卻使得這一句原屬於「寫境」的翻句,立即染上了一種近於「造境」的象喻的色彩。其所以然者,蓋因既說是「當葉看」,便可證明其窗前之樹必已經是枯凋無葉的樹,而所謂「棲鴉」,則是在淒冷之月色下的「老樹昏鴉」,其所呈現的也應原是一幅蕭瑟荒寒的景象,可是王氏卻偏偏要把這原屬於荒寒的「棲鴉」的景色作為絲意欣然的景色來「當葉看」。只此一句,實在就已表現了王氏在絕望悲苦之中想要求得慰藉的一種掙扎和努力。然而現實畢竟是現實,無論詩人在感情方面抱有多麼大的期待和幻想,殘酷的現實也終於會把它們全部摧毀和消滅。所以當詩人想要把隔在中間的窗子推開,對於幻想中之「當葉看」的美景,作進一步的探索和追尋之時,乃驀然發現這些枝上不懂本然無葉,而且就是那些暫時點綴在枝上,可以使詩人「當葉看」的「棲鴉」也已經飛逝無存了。在這句中,王氏所用的「跕跕」二字,蓋原出於《後漢書》之《馬援傳》。本來是寫馬援出征交阯之時,當地的氣候惡劣,「下潦上霧、毒氣熏蒸」,連飛鳥也不能存活,所以「仰視飛鳶跕跕墮水中」。王氏使用了此一有出典的「跕跕墮」三字,實在用得極好:此三字原為形容飛鳥之語,「鴉」亦為飛鳥之一種,故可用此三字形容「鴉」,此其一;此一古典之運用,遂使靜安詞別有一種古雅之美,此其二;就王氏所見之實景而言,當其推窗之際,窗外之鴉自當是驚飛而去,而絕非如《馬援傳》所寫的「跕砧」而「墮」,然而王氏既曾將此「棲鴉」「當葉看」,則樹上棲鴉之消逝,就詩人之想像而言,固又正如落葉之再一次的飄墮。如此則現實自然中本已有過的一次葉落,固已使詩人遭受過一次美好之生命已歸破滅的打擊,如今則幻想中「當葉看」的「樓鴉」乃竟然又一次如葉之飄墮,是則對詩人而言,乃更造成其幻想中之美好的景象又一次破滅無存,於是此「跕跕墮」三字遂有了一種超寫實的象喻感,此其三;「跕跕墮」三字在《馬援傳》中寫飛鳥之墮,蓋原由於環境之惡劣,因而在王氏此句中的「跕站墮」三字,遂亦隱然有了一種隱喻環境之惡劣的暗示,此其四。於是在此二句所寫的「當葉看」與「跕砧墮」之幻想破滅之後,所留給詩人的遂只剩下了一片毫無點綴、毫無遮蔽的寂寞與荒寒。於是詩人遂寫下了第三句的「籍高風定獨憑闌」。「霜」而曰「高」,自可使人興起一種天地皆在嚴霜籠罩之中的寒意彌天之感。至於「風」而曰「定」,則或者會有人以為不如說「風勁」之更有力,但私意以為「定」字所予人的感受與聯想實在極好。蓋以如用「勁」字,只不過使人感到風力依然強勁,其摧傷仍未停止而已;而「定」字所予人的感受,則是在一切摧傷都已經完成之後的絲毫更無挽回之餘地的絕望的定命,正如李商隱在其《暮秋獨遊曲江》詩中所寫的「荷葉枯時秋恨成」之「恨成」,也正如《紅樓夢》中《飛鳥各投林》一曲所說的「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之一切榮華早已歸於無有的「真乾淨」。然則詩人在面對如此情境之下「獨憑闌」,又該是如何的一種感受和心情?把一切悲悼、絕望、寂寞、高寒之感都凝聚在一起,而卻以「獨憑闌」三字寫得如此莊嚴肅穆,這實在是靜安詞所特有的一種境界。 以上前半闋的三句本是以寫外在之景象為主的,然而王氏卻在寫景之中傳達了這麼豐富的感受和意蘊,遂使得原屬於「寫境」的形象同時也產生了「造境」的託喻的效果。這種形象與託喻相結合的力量既已經如此之豐美強大,於是下半闋遂不再假借任何景物與託喻,而改用了直抒胸臆的敘寫。至於如何直抒胸臆,則王氏此詞原有兩種不同之版本,我們在前面所抄錄的是收入於《觀堂外集》中的《苕華詞》的版本,但在其早年所編印的《人間詞》的版本中,則此二句原作「為製新詞髭盡斷,偶聽悲劇淚無端」。私意以為《苕華》本較勝。蓋以《人間》本的兩句,所表現的只有一層情意:前一句「為製新詞髭盡斷」寫作詞之辛苦,用古人「吟安一個字,捻斷數根髭」之句,謂因作詞而髭皆捻斷;後一句「偶聽悲劇淚無端」則寫內心之悲哀易感,故偶聽悲劇而涕淚無端,如此而已。可是《苕華》本的兩句,卻可以傳達出更多層次的情意,而其作用則全在用字興語法之切當有力。先說「覓句心肝終復在」一句,這句從表面看來本也是寫作詞之用心良苦,與「為製新詞」一句的意思似頗為相近,但卻因其用字與句法的安排,而蘊涵了如我在《傳統詞學》一文中介紹西方接受美學時所述及的一種可以給讀者以更多感發的可能潛力。…… …… 像這一類從敘寫眼前的景物開始,而卻引發出多層次的要眇深微之意蘊的作品,在王詞中還有不少。即如其《蝶戀花》之「辛苦錢塘江上水,日日西流,日日東趨海」一首詞,《好事近》之「夜起倚危樓,樓角玉繩低亞」一首詞,《玉樓春》之「西園花落深堪掃,過眼韶華真草草」一首詞,便都在所寫的景物以外,更有一種幽微深遠之意蘊。只是為篇幅所限,本文已不暇詳說,只好請讀者自己去欣賞了。 浣溪沙 山寺微茫背夕曛,烏飛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磬定行雲。 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 靜安先生在《清真先生遺事.尚論》中嘗言詩之「境界有二:有詩人之境界,有常人之境界。詩人之境界,唯詩人能感之而能寫之,故讀其詩者,亦高舉遠慕,有遺世之意。而亦有得有不得,且得之者亦各有深淺焉。若夫悲歡離合、羈旅行役之感,常人皆能感之,而唯詩人能寫之」。以世諦言之,自以第二種作品為感人易而行事廣也。然而靜安先生之所作,則以屬於第一種者為多。夫人固不能強不知以為知,亦不能強知以為不知,既得此詩人之境界焉,而欲降格以強同乎常人,則匪唯有所不屑,將亦有所不能。而此境界既非常人之能盡得,則以我之庸拙而欲說之,得無為持管而窺天,將蠡以測海乎?讀其詞者,幸自得之,勿為我之淺說所誤焉。 起句「山寺微茫背夕曛」,如認為確有此山、確有此寺,而欲指某山、某寺以實之,則誤矣。竊以為此詞前片三句,但標舉一崇高幽美而渺茫之境界耳。近代西洋文藝有所謂象徵主義者,靜安先生之作殆近之焉。我國舊詩、舊詞中,擬喻之作雖多,而象徵之作則極少。所謂擬喻者,大別之約有三類:其一曰以物擬人,如吳文英《浣溪沙》詞「落無聲春墮淚,行雲有影月含差」,杜牧《贈別》詩「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是以物擬人者也;其二曰以物擬物,如東坡《永遇樂》詞「明月如霜,好風如水」,端已《菩薩蠻》詞「琵琶金翠羽,弦上黃鶯語」,是以物擬物者也;其三曰以人託物,屈子《離騷》「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駱賓王《在獄詠蟬》詩「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是以人託物者也。要之,此三種皆於虛擬之中仍不免寫實之意也。至若其以假造之景象,表抽象之觀念,以顯示人生、宗教,或道德、哲學某種深邃之義理者,則近於西洋之象徵主義矣。此於我國古人之作中,頗難覓得例證。《珠玉詞》之《浣溪沙》「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六一詞》之《玉樓春》「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東風容易別」,殆近之矣,以其頗有人生哲理存乎其間也。然而此在晏、歐諸公,殆不過偶爾自然之流露,而非有心用意之作也。正如靜安先生《人間詞話》所云:「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為晏、歐諸公所不許也。」而靜安先生之詞,則思深意苦,故其所作多為有心用意之作。樊志厚《人間詞甲稿.序》云:「若夫觀物之微、託興之深,則又君詩詞之特色。」此序人言是靜安先生自作而託名樊志厚者,即使不然,而其序言必深為靜安先生所印可者也。夫如是,故吾敢以象徵之意說此詞也。 「山寺微茫」一起四字,便引人抬眼望向半天高處,顯示一極崇高渺茫之境,復益之以「背夕曛」,乃更增加無限要眇幽微之感。黃仲則《都門秋思》有句云「夕陽勸客登樓去」,於四野蒼茫之中,而舉目遙見高峰層樓之上獨留此一片夕陽,發出無限之誘惑,令人興攀躋之念,故目「勸客登樓去」,此一「勸」字固極妙也。靜安詞之「夕曛」,較仲則所云「夕陽」者其時間當更為晏晚,而其光色亦當更為黯淡,然其為誘惑,則或更有過之。何則?常人貴遠而賤近,每於其所愈不能知、愈不可得者,則其渴慕之心亦愈切。故靜安先生不曰「對夕曛」,而曰「背夕曛」,乃益更增人之遐思幽想也。吾人於此塵雜煩亂之生活中,恍惚焉一瞥哲理之靈光,而此靈光又復渺遠幽微如不可即,則其對吾人之誘惑為何如耶?靜安先生蓋嘗深受西洋叔本華悲觀哲學之影響,以為:「生活之本質何?欲而已矣。欲之為性無厭……一欲既終,他欲隨之,故究竟之慰藉終不可得也……故人生者如鐘表之擺,實往復於苦痛與倦厭之間者也。」靜安先生既覺人生之苦痛如斯,是其研究哲學,蓋欲於其中覓一解脫之道者也。然而靜安先生在《靜安文集續編.自序二》中又云:「予疲於哲學有日矣。哲學上之說,大都可愛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愛……知其可信而不能愛,覺其可愛而不能信,此近二三年中最大之煩悶。」然則是此哲理之靈光雖惚若可以瞥見,而終不可以求得者也。故曰:「鳥飛不到半山昏。」人力薄弱,竟可奈何?然而人對彼一境界之嚮往,彼一境界對人之吸引,仍在在足以動搖人心,有磬聲焉,其音孤寂,而揭響遏雲,入乎耳,動乎心,雖欲不嚮往,而其吸引之力有不可拒者焉,故日「上方孤磬定行雲」也。於是而思試一攀躋之焉,因而下片乃有「試上高峰窺皓月」之言。曰「試上」,則未曾真個到達也可知;曰「窺」,則未曾真個察見也可想。然則此一「試上」之間,有多少努力、多少苦痛?此又靜安先生在《紅樓夢評論》一文所云:「有能除法此二者(接指苦痛與倦厭),吾人謂之日快樂。然當其求快樂也,吾人於固有之苦痛外,又不得不加以努力,而努力亦苦痛之一也。且快樂之後,其感苦痛也彌深。故苦痛而無回復之快樂者有之矣,未有快樂而不先之或繼之以苦痛者也。」是其「試上高峰」原思求解脫、求快樂,而其「試上」之努力固已為一種痛苦矣。且其痛苦尚不止此。蓋吾輩凡人,固無時刻不為此塵網所牢籠,深溺於生活之大欲中,而不克自拔,亦正如靜安先生在《紅樓夢評論》中所云:「於解脫之途中,彼之生活之欲,猶時時起而與之相抗。」夫如是,固終不免於「偶開天眼覷紅塵」也。吾知其「偶開」必由此不能自已、不克自主之一念耳。陳鴻《長恨歌傳》云:「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復墮下界,且結後緣。」而人生竟不能制此一念之動,則前所云「試上高峰」者,乃彌增人之艱辛痛苦之感矣。竊以為前一句之「窺」有欲求見而未全得見之憾;後一句之「覷」,有欲求無見而不能不見之悲。而結之曰「可憐身是眼中人」,彼「眼中人」者何?固此塵世大欲中擾擾攘攘、憂患勞苦之眾生也。夫彼眾生雖憂患勞苦,而彼輩春夢方酣,固不暇自哀。此譬若人死後之屍骸,其腐朽糜爛全不自知,而今乃有一屍骸焉,獨具清醒未死之官能,自視其腐朽,自感其糜爛,則其悲哀痛苦,所以自哀而哀人者,其深切當如何耶?於是此「可憐身是眼中人」一句,乃真有令人不忍卒讀者矣。 予生也晚,計靜安先生自沉昆明湖之日,我生尚不滿三歲,固未得一親聆其教誨也。而每讀其遺作,未嘗不深慨天才之與痛苦相終始。若靜安先生者,遽以死亡為息肩之所、自殺為解脫之方,而使我國近代學術界蒙受一絕大之損失,此予撰斯文既竟,所以不得不為之插悲而深惜者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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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