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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巴黎評論.詩人訪談2》-2
2026/07/08 05:20:43瀏覽12|回應0|推薦0
Excerpt:《巴黎評論.詩人訪談2-2

書名:巴黎評論.詩人訪談2
THE PARIS REVIEW
The Art of Poetry vol. 2
作者:美國《巴黎評論》編輯部編
譯者:葉春等
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9

《巴黎評論.詩人訪談2》收錄以下十八位詩人的長篇訪談:T.S.艾略特、羅伯特.弗羅斯特、羅伯特.洛威爾、埃茲拉.龐德、威廉.卡洛斯.威廉斯、艾倫.金斯堡、巴勃羅.聶魯達、W.H.奧登、伊麗莎白.畢肖普、約瑟夫.布羅茨基、安妮.卡森、查爾斯.西米奇、蘇珊.豪、克勞迪婭.蘭金、雷.阿曼特勞特、特倫斯.海耶斯、麗塔.德芙、露易絲.格麗克。

Excerpt
〈查爾斯.西米奇〉
葉春

查爾斯.西米奇(Charles Simic 生於一九三八年五月九日南斯拉夫貝爾格萊德。他的童年不可避免地飽受納粹入侵的影響,他的一些最具震撼力的詩作就來自對這段時期的回憶。例如,在《兩隻狗》中,他想起一九四四年看著德國人從他家門前走過的情景:

地在顫抖,死亡在經過……一隻小白狗跑到街上,
被士兵的腳纏住。一腳踢飛,它像長出了翅膀。這是我一直看到的!
夜幕降臨,一隻有翅膀的狗。

西米奇的父親曾多次被捕,最終於一九四四年從南斯拉夫逃到意大利,在那裡他再次入獄。戰爭結束獲釋後,喬治.西米奇在的里雅斯特生活了五年,隨後移居美國;直到一九五四年,他才與妻子和兩個兒子團聚。
西米奇在貝爾格萊德上小學。他的母親海倫曾多次試圖逃離戰後的南斯拉夫,並與兒子們一起被當局短暫監禁。最終,他們在一九五三年獲得了護照。由於擔心護照會被吊銷,海倫匆忙收拾行李,一家人當晚就登上前往巴黎的火車。經過一系列的拖延,他們終於獲得美國簽證,並於一九五四年八月啓程前往紐約。
一家人在紐約生活了一年,然後在芝加晉定居下來。西米奇沒有錢上大學。在《芝加哥太陽報》做辦公室小工,上夜校。一九五八年,他製固紐約,在那裡他做過各種工作——包裹包裝工、推銷員、房屋油漆工、工資管理員,晚上則學習和寫詩。
一九六一年,西米奇應徵入伍,被迫在德國和法國當了兩年憲兵。回到紐約後,他進入紐約大學學習語言學,並與時裝設計師海倫.杜賓結婚。他的第一部詩集《草說什麼》於一九六七年出版。一九七三年,新罕布什爾大學為他提供了一個副教授的職位,此後他一直在那裡任教。
西米奇擁有一大批忠實的追隨者,他的產量驚人,每年出版一至兩本詩集、評論集和隨筆集。他還翻譯了瓦斯科.波帕、伊萬.拉里甫、阿萊克桑達爾.里斯托維奇和托馬.沙拉蒙等作家的作品,在使英語世界關注這些作家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而他自己的詩歌也被翻譯成了歐洲大多數主要語種。
以下訪談於二〇〇四年十一月在倫敦海伯里我的公寓裡進行。當時西米奇正在為他的《詩選:1963–2001》的出版做宣傳,並在國際詩歌節朗誦。他對倫敦非常熟悉,在這裡有很多朋友。作為他作品的長期崇拜者,我很高興能有機會與西米奇討論他的生活、藝術、政治,及所有與食物有關的問題,尤其是裝肉醬,在午餐時,他就著我提供的一份熟肉醬,興致勃勃地說起來。
——
馬克.福特(Mark Ford),二〇〇五年

……

《巴黎評論》:你讀過哪些詩人的作品?
西米奇:現代派,歐洲和美國的,龐德、艾略特、威廉斯、史蒂文斯、阿波利奈爾、布萊希特、里爾克,等等。我在芝加哥時認識了小說家納爾遜.阿爾格倫,有一次他看到我拿著一本羅伯特.洛威爾的詩集,對我說:西米奇,別讀那玩意兒!你還是個剛下船的孩子,應該讀卡爾.桑德堡和瓦切爾.林賽的!在中西部,由於民粹主義傳統,人們對東海岸的知識精英充滿懷疑和厭惡。比起羅伯特.弗羅斯特,他們更喜歡羅賓遜.傑弗斯;比起華萊士.史蒂文斯,他們更喜歡埃德加.李、馬期特斯。至於我,我記得真正喜歡的第一位詩人是哈特.克萊恩。他之所以吸引我,是因為他晦澀難懂。他那晦澀難懂的詩聽起來像是一種更高級的詩歌形式,我不想去探究晦澀中是否隱藏著某種含義。我寫了許多克萊恩的模仿詩,經常翻閱辭典,尋找最不熟悉的詞和短語,直到我寫出了一首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詩。幸運的是,它們都被銷毀了。

《巴黎評論》:在你的創作生涯中,許多詩都表現邊緣人的生活——詩中的人物往往是獨行者、酒鬼、流浪漢、亡命之徒、街頭神秘主義者、跳蚤旅館的長期住客……你最接近這種生活的時候,是你二十出頭在紐約度過的那幾年,這麼說對嗎?
西米奇:對,我在一九五八年夏天來到紐約,發現自己孤身一人。我在芝加哥有很多朋友,他們都想知道:你為什麼要去紐約?但紐約有更多我喜歡的東西——更多電影,更多爵士俱樂部,更多書店。我晚上上大學,白天做各種活。我在百貨公司賣過襯衫,在書店打過工,刷過油漆,做過會計,後來又做過工資員,還有其他類似的活。不工作或上課的時候,我就去酒吧,去看電影。我睡得很少,讀了很多書,經常談戀愛。在我的記憶中,我既不非常快樂,也不非常悲傷。如果你小時候在上學路上常常看到燈柱上吊死人,一個明顯的好處是,你長大後不會對生活有太多抱怨。

……

《巴黎評論》:你的詩選的各個版本總是以《屠宰店》開頭。你是否認為這首詩是進入你作品的入口,是你找到自己的聲音的第一首詩?
西米奇:這是我寫的也是我知道想保留的第一首詩。我寫這首詩是在一九六三年,當時我住在東十三街。那時,那一帶仍有波蘭和意大利肉鋪,擺放著香腸、豬肘,宰羊和宰雞。我不會走過這樣的肉店而不駐足細看。當然,這讓我想起了歐洲,想起了我的童年。我小時候殺過雞,也看過豬被割喉、屠宰。

《巴黎評論》:我認為這本書的最後幾行在暴力和創造力之間建立了某種聯繫,這種看法對嗎?

有一塊木板,骨頭在上面斷裂,
刮淨——一條乾涸成床的河,
我在上面被餵養,
在夜深人靜時,我聽見一個聲音。

西米奇:我想是的,但在我寫這首詩的時候,未必意識到這一點。很可能沒有。多年後,我和一些兒時在貝爾格萊德長大的朋友見面時才意識到,我是在屠宰場長大的。我們不僅被佔領,而且還有內戰在進行,多個派別相互廝殺。血在街上流不是修辭手法,而是我一次次親眼看見的。毫無疑問,這一切對我的人生觀有很大影響。無辜的人被殺害——這是我最早學到的課程。每當我讀到什麼所謂正義的戰爭,成千上萬的無辜著已經或即將死去,我就想跳起來。

……

《巴黎評論》:有沒有誰對這些詩有特別的影響?
西米奇:也許阿波利奈爾在《屠宰店》的幕後。至於物詩(object poems),有威廉.卡洛斯.威廉斯和法國超現實主義者的影響。我並不是讀了他們的詩後就馬上也想寫出類似的詩來,但他們的例子確實在我腦中浮現。不過,那仍然是一個突破。我感到,這就是我以後想做的事情,我不在乎某某人是否喜歡。

《巴黎評論》:一些評論家認為你的作品實現了一種歐洲和美國影響的融合。你是否這樣認為?
西米奇: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我確實讀過很多歐洲詩人的作品,但幾乎所有與我同時代的美國詩人也是如此。毫無疑問,由於我的背景,我閱讀歐洲詩人的方式有所不同。另一方面,塞爾維亞人會告訴你,對他們來說,我的詩歌聽起來大多陌生。我聽到他們既憤怒又失望地說:他不再是我們中的一員了。我意識到自己是個怪例,很難歸類,既不是流亡者,也不完全是移民,但我不管這個。並不是我選擇了過怎樣的生活,或者成為什麼樣的詩人。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

《巴黎評論》:你說過,由於你的背景,你閱讀歐洲人的方式有所不同。怎麼說?
西米奇:原因很明顯。除了懂一些語言外,我還知道歐洲是什麼樣子,對歐洲的近代史也有親身體驗。

……

《巴黎評論》:你談到過達德利.菲茨的《當代拉美詩選》對你產生的巨大影響,你是在這本書中第一次接觸到巴勃羅.聶魯達和塞薩爾.巴列霍等詩人的作品。
西米奇:是的,這仍然是我所知的最精彩的書之一。這些詩人的作品與我以前讀過的作品完全不同。南美詩歌在某些方面比歐洲詩歌更接近美國詩歌。它是邊疆,既有廣袤的空間又有總是小城人的感覺。我無法想象在法國或德國出現惠特曼或狄金森,但把他們放在阿根廷或巴西的某個鄉巴佬小鎮毫無問題。當然,我們之間也存在著深刻的差異,但在我一九五九年讀他們的作品時,他們似乎很接近,值得效仿。

《巴黎評論》:六十年代中期,你在紐約大學讀文學學士,學的是什麼?
西米奇:語言學——主要是俄語和語言學。我曾經說過,我想讀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契訶夫的原著,或者類似的東西——但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我以為學習語言會對我的寫作有好處,而且因為我已經懂一些俄語,學起來也會容易些。我發現不是這樣,我不得不背誦波羅的海語言的動詞詞尾和老普魯士語的名詞構成規則,我討厭做那些。但是出於固執和懶惰,我堅持了下來,因為我不想重新學別的東西。

《巴黎評論》:你建議詩人學習什麼?
西米奇:詩歌是不需準備的。做四年掘墓的活,口袋裡揣一本好詩集或哲學書,和上大學一樣有用。

……

《巴黎評論》:現在這個時代的重量級詩人如何?當代詩歌現狀怎樣?
西米奇:一百年後再問我吧。

……

《巴黎評論》:你的詩歌最顯著的特點之一是將天馬行空的意象與簡潔、精煉有時甚至是省略的敘事風格結合在一起。這種張力是如何形成的?
西米奇: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認為我的風格形成的部分原因是我早期對克萊恩和史蒂文斯的模仿。我希望用一些看似毫無藝術性、乏善可陳的東西,通過傳達出更多的東西,讓讀者驚訝。換句話說,我想讓一首詩連狗都能理解。同時,我也喜歡古怪的詞語、奇特的意象、驚人的比喻和豐富的修辭,所以我就像妓院裡的和尚,一邊啃著一塊乾麵包,一邊看著女士們喝著香檳,穿著蕾絲內衣招搖。

《巴黎評論》:我想,如果我在戰後美國詩歌地圖上找你的位置,我會把你與查爾斯.賴特和詹姆斯.泰特放在一起。這樣對嗎?
西米奇:當然。我認識他們很久了。我是一九六三年服役時,在法國南錫認識了查爾斯.賴特。從那時起,我們就一直是朋友。三十年前,我們曾一度被貼上新超現實主義的標籤,被攻擊寫自我放縱、毫無意義、所謂反智的詩歌,但這個標籤對我們來說毫無意義。超現實主義在它持續的年月裡是有趣的,但它早已屬於過去了。當然,我們在詩中使用大量意象,進行不可預知的跳躍和並置,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為了證明這沒什麼大不了,在一九六三年至一九六四年間,我在紐約公共圖書館對美國民間傳說進行了一番研究。我對魔咒、跳繩兒歌、迷信、迷語和諺語都很感興趣。我常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些小短語上,比如從黃瓜中提取陽光,然後把它們記在筆記本上,打算出版一本本土超現實主義想象力的集子,讓文壇上那些一無所知的人閉嘴,別來煩我們。但是,那沒有發生。筆記本寫滿後,在地鐵上弄丟了。我無法向別人證明這一點,但我向自己證明了這一點。

《巴黎評論》:你和泰特被很多人視為所謂的深層意象詩人”——默溫、勃萊、馬克.斯特蘭德和詹姆斯.賴特的繼承人,這讓我有些困惑。最明顯的區別是,你的詩歌比他們的詩歌更多使用幽默。
西米奇:斯特蘭德也有幽默,但沒錯,我們不屬於那個群體。我們詩歌中的傻氣和俏皮讓我們更接近紐約詩派。我們沒有任何教訓要講,我們不崇拜自然,也不告訴讀者我們有多痛苦。就像泰特在什麼地方說過:它是個悲劇故事,但這也正是它的有趣之處。我同意這句話。我們是一個由數百萬傻瓜組成的國家,對自己和世界抱有最低能的幻想,但說到詩歌,只有莊嚴才算數,開玩笑就不美國了。我喜歡泰特的地方在於他完全相信想象力,相信想象力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可以想象到的人類境遇中發現詩意,而不僅僅在某個六月傍晚太陽西斜的山頂上。作為詩人,他睿智不羈,比我大膽得多。我只能以他為榜樣。

《巴黎評論》:一九七〇年,你在加州從事教學工作,一九七三年轉到新罕布什爾大學,一直到現在。詩歌教學對你的創作有影響嗎?
西米奇:它讓我閱讀和重讀大量文學作品,在課堂上提出觀點,讓聰明的學生當場挑戰我,迫使我重新思考一切。我想,比起教學本身,我多年來的大量閱讀對我作為詩人的實踐影響更大。

《巴黎評論》:你已經在新英格蘭生活了三十多年,哪些與新英格蘭傳統相關的作家對你最重要?
西米奇:艾米莉.狄金森、愛默生、霍桑、弗羅斯特。在來新英格蘭之前,我並不喜歡弗羅斯特,但後來我發現自己也生活在他詩歌所描寫的風景中。當我向窗外望去,每一棵樹、每一隻鳥都已經被弗羅斯特寫過了。他和其他新英格蘭作家提出的一系列哲學和美學問題,我在氣質上都不謀而合。如果你在我生活的地方,就不可能不與他們對話。即使是我的狗,當我們在樹林裡散步時,它也讓我覺得它熟悉享利.戴維.梭羅的著作,並且很想知道我對他的某些觀點有什麼看法。

《巴黎評論》:華萊士.史蒂文斯呢?
西米奇:史蒂文斯是一位非常偉大的詩人,也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他理解浪漫主義者、愛默生、惠特曼和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所有觀點——即每一種詩歌理論歸根結底都是一種現實理論。我喜歡具有有趣的哲學思想的詩,而他的詩就是這樣。狄金森、弗羅斯特和史蒂文斯的共同之處在於,他們都能以簡短的抒情詩寫出一些平凡的經歷,最終提出各種形而上的問題。像史蒂文斯的《雪人》、狄金森的《有一種光的斜度》和弗羅斯特的《一個老人的冬夜》。我喜歡這種詩。

……

(原載《巴黎評論》第一百七十三期,二〇〇五年春季號)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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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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