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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03 05:07:48瀏覽36|回應0|推薦1 | |
| Excerpt:葉嘉瑩的《名篇詞例選說》-1 書名:名篇詞例選說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3/9 本書收錄葉嘉瑩教授對十七位著名唐宋詞人名作的賞析。葉教授素來重視詞的興發感動作用,賞析兼具深度與廣度,能以其特有的敏銳感受及觀照入微的辨析能力發人之所未發;又憑其豐厚學養,將作品所涉問題作通古今中外的比照與融會,且對某些微妙的語詞、生僻的典故均有詳盡解說。其品賞之精微、論證之周密,實非時下一般詩詞鑒賞之作可望其項背。 【Excerpt】 〈說辛棄疾詞二首〉(二首選一) 辛棄疾的祝英台近 祝英台近 晚春 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勸流鶯聲住? 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 一般人論創作,常喜歡將之分為「主觀的」與「客觀的」兩種態度,其實「主觀」「客觀」只是讀者就外表所見的一個浮淺的分別。若就作者來說,則每一位大詩人都同時是「主觀的」也是「客觀的」,唯其是「主觀的」所以能「入」,能「入」才能對所感受的情趣有深刻的體會,其作品才有內容。也唯其是「客觀的」所以能「出」,能「出」才能對所感受的情趣有超然的觀賞,才能描寫。一個人對歡喜快樂或愁苦悲哀都木然無所感受,或感受得不深,固然不會寫出動人的作品來;反之一個人若雖能感受,而歡喜快樂時只顧哈哈大笑,愁苦悲哀時只顧痛哭流涕,絲毫沒有觀賞的餘裕,也不會寫出好的作品來。所以在作者寫作的態度上來說,我們並不能強為之分別「主觀」和「客觀」,可是作者的個性畢竟不能全同,有些人較為熱情,有些人較為冷靜。在熱情者則寫作時雖取客觀的觀賞態度,而其所見者仍為熱情;在冷靜者則寫作時雖也有主觀的體認,而其所體認者仍為冷靜。所以前者表現於作品便顯得「主觀」顯得「有我」,後者表現於作品便顯得「客觀」顯得「無我」。王靜安先生《人間詞話》就曾將詞的境界分為「有我」與「無我」,他說:「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有我之境也;『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無我之境也。」高明先生在《中國修辭學研究》第四節 《意場》一篇中談到「無我之境」時,便又反駁王靜安先生《人間詞話》說:「境既是由我而寫,就不能無我……若不是元好問的心懷『澹澹』『悠悠』,哪裡能見到寒波的澹澹而起,白鳥的悠悠而下?……像這樣的詩句,雖無我相,確是有我。」 前面的廢話寫了很多,其實我的意思只是要說明辛棄疾的感情熱烈,所以在他的作品中不易見到純冷靜客觀的寫景之作,而我又恐怕一般人對「主觀」「客觀」二辭有所誤會,所以不得不先作一番解說。使人知道所謂「主觀」「客觀」只是為讀者欣賞批評時方便立論,原是無關於作者之寫作態度;又使人知道其表現之於作品而成為「有我」與「無我」兩種境界者,原也只是由於作者之個性有熱烈與冷靜之不同,而並不能真的無我。就以這一首《祝英台近》來說,「煙柳暗南浦」與「斷腸片片飛紅」二句都是寫景,「飛紅」一句因為有「斷腸」二字,自然明明白白可以看出是「主觀」是「有我」,而「煙柳」一句卻並沒有明明白白表示感情的字眼,但「煙柳暗南浦」五個字讀起來卻仍不如前面列舉的「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二句冷靜客觀,仍然顯得「有我」,這正因為作者的個性不同。所以辛稼軒寫景,儘管他沒有一個表示感情的字,而我們卻仍可看出他感情的熱烈與力量的充沛。如同他另一首詞中的「點火櫻桃,照一架荼蘼如雪」(《滿江紅》)一句,沒有一個寫情的字,然而「點火」二字寫得多麼熱烈,「照」一字又寫得多麼有力。《水滸傳》寫武松在鴛鴦樓上殺完了人,在壁上題了九個字:「殺人者打虎武松是也。」金聖嘆批曰:「卿試擲地,當作金石聲。」稼軒這兩句詞真使人有「擲地作金石聲」的感覺。若沒有稼軒的感情與力量絕寫不出這樣的句子來,這一首《祝英台近》的「煙柳暗南浦」一句亦然,雖只有短短五個字,然而視野之廣遠,樹木之蓊鬱,只用一個「暗」字便寫得遮天蓋地而來,雖沒有前所舉「點火櫻桃」二句的響亮,而沉厚過之。這正是我在另一篇談稼軒《滿江紅》(家住江南)詞所說的英雄之手段,也正是稼軒性格之表現。稼軒確實不愧為一位英雄詩人。 說到英雄,自然該是堅強勇敢,要能提得起,能放得下。然而在這首《祝英台近》一詞中「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二句,卻寫得如此無可奈何。能使一個英雄說出如此無可奈何的話來,這真是最大的悲哀。稼軒是英雄,然而稼軒生當國破家亡的南宋,即以此一點悲哀而論,則稼軒雖是英雄,要提起也如何能提起?要放下又如何能放下?所以有人以為稼軒此詞是象徵之作,是藉男女之思寫家國之痛。其實不論其所寫是男女之思還是家國之痛,作品中所表現的就是作者對人生整個的體驗,也就是作者全人格的湧現,所以王靜安先生《人間詞話》說:「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亦必鄰於理想。」法國心理學家德臘庫瓦(Delactoix)在他的《藝術心理學》一書中說:「藝術就是創造,是人力。藝術的意象向來不是自然事物的拓本,它是藝術家創造出來融化事物的。」我有時偶或在課餘之暇,和學生講到一本小說或一篇故事,最殺風景的是在講完後,他們對這小說或故事中所表現的意象,以及用以表現的技巧絲毫無所體會,而只是追問著:「老師,這些人物和事情是真的還是假的呢?」這真是兜頭一盆冷水,常使我悵然若失,默然良久。記得有一次講到人類理想幻滅的悲哀,我曾舉我的老師所作的一首《臨江仙》小詞「記向春宵融蠟,精心肖作伊人。燈前流盼欲相親,玉肌涼有韻,寶靨笑生痕。 可惜朱明烈日,炎炎銷盡真真,也思重試貌前身,幾回終不似,放手淚沾巾」為例說:哪一個人在年輕時沒有理?哪一個人不把自己的理想刻畫得非常美妙?這就是「春宵融蠟」,「肖作伊人」。而「燈前流盼欲相親,玉肌涼有韻,寶靨笑生痕」三句所表現的意象又是多麼美麗而生動!不論你的理想是什麼,你不是都曾把它想像得如此美麗而生動嗎?但是「可惜朱明烈日,炎炎銷盡真真」,當你離開學校走進社會,由青年步入中年時,你猛然偶一止足回顧,便會驀地發現你的理想早已隨著你的似錦華年消逝得無影無蹤了。你起初一覺察時,也許情有未甘「也思重試貌前身」,然而現實生活的重擔拖累著你,到了「幾回終不似」的時候,也只好「放手淚沾巾」了。當然我這樣解釋只是我個人讀此詞一時的感覺,因為「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必鄰於理想」,所以只要是一篇好的作品,則其所象徵者至廣至高,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深者見深,淺者見淺,對稼軒此《祝英台近》一詞亦正不必拘泥於男女之情抑家國之痛也。至於一般人寫男女之情而流於卑下者,正因為他們寫情欲,更無絲毫理想,所以不能使讀者有所感發。這當然是作者對不起讀者,若是作者作品中雖有理想,而讀者卻只斤斤於字句之間,則又是讀者對不起作者了。但我要再申述一句,我所謂「理想」,乃指作品所表現的意象,至於穿鑿附會比附事實者正與死於句下者同病。 稼軒此詞「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二句,是多麼無可奈何的心情,俗語說「不如意事常八九」,命運之無憑,人事之無常,稼軒雖是英雄,而對此「十日九風雨」的環境也畢竟無可奈何,何況在人生中諸如「風雨」之類非人力所可改變挽回的事情正多。能使稼軒那樣的英雄說出這樣無可奈何的話來,真是要提起如何能提起,要放下如何能放下!常人只認得稼軒粗獷豪放,對於這一類詞句當多多體會。又如稼軒另一首《滿江紅》之「天遠難窮休久望,樓高欲下還重倚,拚一襟寂寞淚彈秋,無人會」,其「天遠難窮」兩句,與這一首《祝英台近》之「怕上層樓」兩句意境頗相似,只是「樓高欲下還重倚」一句於無可奈何之中卻還更有著一種孔老夫子的「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英雄固英雄,悲哀也真是悲哀。而「拚一襟寂寬淚彈秋,無人會」二句,則更是前所舉俗語「不如意事常八九」的下一句轉語「可與言人無二」,寂寞之極,正是悲哀之極。一般人學稼軒,若只學其粗獷豪放,而不能體會他感情的深厚綿密,則未免失之皮相了。 接下去「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勸流鶯聲住」三句,更進一步來寫無可奈何的情境。落紅自飛,流鶯自啼,飛者既挽不住,啼者也勸不住。人類力量之薄弱,生活之悲哀,更復何言?曾經有位作家寫一篇文章談詩的隱與顯,他說:「寫景的詩要顯,寫情的詩卻要隱。」並且舉溫庭筠的《憶江南》「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一詞為例,說此詞收語就近於顯,「如果把『腸斷白蘋洲』五字刪去,意味更覺無窮」。他這個例子,可以說舉得極其恰當。但我卻覺得有些寫情之作,雖然寫得顯,也同樣使人覺得意味無窮,而且深摯有力,《古詩十九首》的「思君令人老」就是一個好例。即同樣用「斷腸」二字來看,如同韋莊《浣花詞》中《應天長》一首「綠槐陰裡黃鶯語,深院無人春晝午,畫簾垂,金鳳舞,寂寞繡屏香一炷。碧天雲,無定處,空有夢魂來去,夜夜綠窗風雨,斷腸君信否」,這斷腸二字便用得極深摯,並不因其顯而缺乏感發的力量。所以我以為詩的好壞,不在寫情的隱與顯,而在所寫之情的深淺厚薄,大抵感情真摯深厚者,寫得顯更足以見其深厚,而感情浮薄分量不夠者,則寫得隱,倒頗有使人莫測高深之妙。稼軒此詞「斷腸片片飛紅」一句的「斷腸」二字,雖然或不及韋莊之「斷腸君信否」,但卻比溫庭筠的「腸斷白蘋洲」樸實誠摯得多了。 後半闕「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寫得極纏綿細緻。說「鬢邊」,說「花」,則人之美自在想像之中;說「才簪」,說「重數」,則感情之誠摯又自在言語之外矣。記不清在什麼地方看到這樣一句詩說:「渾難解脫情癡處。」這句詩並不好,因為他寫得太笨拙,太庸俗,不美。然而說到「情癡」之「難解脫」,則倒是真的。常常我們懷念一個人的時候,就會時時刻刻有那個人的影子在我們心上徘徊,即使你有意想擺脫,自己對自己說「懷念無益」「不必懷念」甚至「不該懷念」,然而卻偏偏擺脫不掉。正如王實甫《西廂記》所說的:「待揚下,教人怎揚?」只是王實甫的「教人怎揚」寫得較「渾難解脫」一句生動而有情致,至於軒的「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則寫得蘊藉而美。 最後一節:「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清醒時是「花卜歸期」,睡眠中是「哽咽夢中語」。稼軒這一首詞真是一往情深。而「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這三句所寫的情境,也是人生中常有的經驗,常常無意中在某一時間、某一地點,由某一件事情、某一位人物帶給你一種感情,其後雖然時移、境遷、事往、人非,而當初由它所帶來的情感,卻永留在心中,再也去不掉了。陸放翁《菊枕》詩說:「驚回四十三年夢,燈暗無人說斷腸。」「四十三年」,逝去的時間不可謂之不久,而「斷腸」情感卻未曾隨時間而俱逝。在我們過去的生活中,有多少哀愁?到如今「春歸何處」?為什麼不能「帶將愁去」呢? 寫到這裡,已快要結束了,而翻回頭來一看卻發現這一首詞的首二句「寶釵分,桃葉渡」沒有交代。其實這二句詞不用解說,只一看「寶釵分」三個字便知道寫的是離別。「桃葉渡」的典故也並不生僻,據《古今樂錄》記載,晉王獻之有侍妾名桃葉,獻之送別桃葉時,臨渡曾作歌贈之,則「桃葉渡」三字也仍是寫離別而已。其實這一首詞的第三句「煙柳暗南浦」的「南浦」也是用的江淹《別賦》的「送君南浦,傷如之何」的典故。只是「煙柳暗南浦」一句比「寶釵分,桃葉渡」二句給人的意象更為具體而明顯。王靜安先生《人間詞話》曾談到「隔」與「不隔」的分別,大概所表現的意象鮮明,使人一見便感到作品中的情趣者便是「不隔」,反之則是「隔」。「南浦」一句雖也用典,然而無害於其所表現的意象與情趣,所以「不隔」,「寶釵分,桃葉渡」則稍「隔」矣。因此我們知道詩詞的好壞不在用典與否,而在用典的「隔」與「不隔」。用典用得好,不但「不隔」,而且因所用典故之聯想更可以增加作品之情趣;用典用得不好,則堆砌一批荒僻生澀的辭字簡直使人不知所云了。「寶釵分,桃葉渡」二句,在這首詞中當然不能說有功,但也不至於有過,便因為這二句還寫得平易,沒有堆砌生僻的毛病。所以稼軒這一首《祝英台近》畢竟不失為一篇美好而完整的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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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