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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10 05:20:37瀏覽152｜回應0｜推薦2 | |
| Excerpt：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盛唐詩》-2 書名：盛唐詩 作者：宇文所安（Stephen Owen） 譯者：賈晉華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07/1 盛唐詩代表「唐朝黃金時代」的詩歌，從沒有一個朝代的詩歌曾經如此稱呼，這是多麼輝煌壯麗的光彩！後代詩人面對盛唐的璀璨光輝，悲歎自己的黯淡晦昧，不是亦步亦趨地模仿它，就是激烈地反叛它，或聲稱將忽視它，並按照自己內在本性的要求自由地抒寫。 但是在中國詩歌史上，盛唐始終保持著固定不變的中心位置，規定著所有後代詩人的地位。如果我們想對這一時代及其詩歌進行嚴肅認真的探討，就必須將這種輝煌絢麗的神話撇在一旁，並注意以下三件事： 一、不能將這一時代等同於李白和杜甫，文學史並不能包括主要天才的全部。 二、時代風格是實際存在的，但是是無形的、多側面的、相互滲透的實體，並不容易界定。 三、盛唐神話的最嚴重危險是被切斷其內在發展歷程，變成一個光輝燦爛、多姿多彩的瞬間。 【Excerpt】 〈第六章 孟浩然：超越典雅的自由〉 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 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雲。 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 窩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李白〈贈孟浩然〉 （〇八一五三） 每一時代的詩人和讀者爲了從人類生活中尋找自己的價值觀念，創造了各種英雄；而那些複雜而矛盾的凡人被迫成爲英雄角色時，不可避免地在其最大的讚美者手中被曲解和簡單化。孟浩然詩中所呈現的自我形象是複雜多樣的：他是一位失敗的求仕者，一位熱情的旅行家，一位喜歡飲宴的朋友，及一位閒適的鄉村紳士。他欣賞京城的文士圈子，喜好優美的東南風光；而他最熱愛的，是在鄰近襄陽的家園中的僻靜生活，他在此接待了許多朋友，並遊覽了本地的風景點和歷史遺跡。然而，李白及其他人需要一位傲慢的隱士，一種蔑視仕宦「軒冕」的「自由精神」，及一位將時光付於中等酒的「中聖」的狂士。李白的讚美詩從頭至尾模仿了孟浩然自己的詩，彷彿爲了證明詩中的形象確是孟浩然。李白的素描最多不過是集中了狂放隱士的基本特徵的肖像；它是李白自己及其時代的價值觀的具體化。不過，將孟浩然改造成高尚隱士是有根據的，這既是他的真實面目的一部分，也是他獨創的詩歌特性。 關於孟浩然的生平，可確信的資料甚少。根據孟詩的線索，幾位學者以少數可繫年的事蹟爲主，勾畫出了其大致的生平經歷。他們的工作擴充了貧乏的傳記資料，但多數還是推測性的，未成定論。孟浩然生於六八九年前後，可能出身於襄州的一個地主家庭，他在襄陽東南郊的家園中度過了大半生涯。孟浩然深深熱愛這一地區，而後代的詩人和批評家也總是將此地與孟浩然聯繫在一起。 孟浩然是盛唐重要詩人中最年長的一位，比王維和李白約大十歲。孟浩然的詩作中，有幾首可考知作於八世紀的前二十年，他顯然是在京城詩的發展主流之外，相對獨立地形成了個人風格。 孟浩然本來可以在家鄉襄陽安度閒適生活，但他卻三次北行赴京，尋求扶持和官職。在七一八年，玄宗駐駕東京洛陽，孟浩然也來到此地。其後在七二三年和八世紀三〇年代初，他兩次赴長安，後一次參加了進士考試。尋求扶持的試圖失敗了，進士考試也未通過，但孟浩然在長安結識了當代的重要交學人物：王維、王昌齡及張九齡。緊接著第二次長安之旅，可能還在其他時間，孟浩然漫遊了長江下游地區，在那裡寫出了一些最優秀的詩篇。 在七三七年，張九齡被謫爲荆州長史，荆州正在襄陽之南，他邀請孟浩然入幕。曾經赴京求職的孟浩然，似乎對這位去職而衰病的舊相的幕府不太感興趣。由於不愜意，他於七三八年春返回了襄陽。在七四〇年，孟浩然病了較長時間，並在王昌齡來訪後去世。從他的存詩看，他在一生中還有過其他漫遊，但已經無法確定日期。 關於中國抒情詩性質的古典闡述是「詩言志」（《尚書》，〈詩大序〉）；「志」集中於、產生於對外界特定事件或體驗的內心反應。如果這一闡述是「詩歌表現自然法則」（西方關於詩歌與真理的關係的一種中譯），人們將能看見個別詩人所探納的哲學立場的某種連貫性。但是，「志」是由實際心理和特定的外界體驗決定的，中國詩人作品中的各種複雜多樣反應，都可歸因於「志」的激發。 隱藏於隱士模式後面的孟浩然的詩歌個性，甚至比這一抒情準則具有更多樣化的反應。在王維的多數作品中，否定衝動構成鮮明一致的詩歌個性；但這一衝動對孟浩然卻沒有多大吸引力，他的反應更多地依賴於情緒和場合。他是一位閒適自得的鄉村紳士，雖然嚮往朝廷的官位，卻並未強烈到爲此而深感憂愁。他愛好尋訪風景和隱士朋友，卻並未迷戀到使自己成爲真正的隱士。他熱愛峴山腳下的家園，卻並未執著到像陶潛那樣，一心一意地居住於此。對於京城的朋友，他總是堅持訴說自己在文學修養和仕宦方面的努力（〇七六〇八）： 家世重儒風， 晝夜常自強，詞賦頗亦工。 三十既成立，嗟吁命不通。 另一方面，當訪問僧人時，他又會總結說（〇七六二三）： 平生慕真隱，累日探靈異。 野老朝入田，山僧暮歸寺。 松泉多清響，苔壁饒古意。 願言投此山，身世兩相棄。 病倒在洛陽時，他盼望返回家園，生活於鄉村的極樂天地（〇七七六四）： 我愛陶家趣，林園無俗情。 春雷百卉坼，寒食四鄰清。 這些不同的角色對孟浩然都是相宜的，比起單獨扮演一種特定角色，他更喜歡此類設想的自我形象。這些設想的角色往往體現了真正的「志」，作爲詩人不滿現狀而渴望在未來實現的對象；不過他有時也描寫自己的洋洋自得，樂於扮演眼前的某一動人角色。他的詩歌特性並不體現於任何單一角色或統一興趣，而是體現於多種角色的自由和轉換的樂趣。 …… 在盛唐重要詩人中，孟浩然是局限性最大的一位，在詩體、主題及風格上都是如此。他很少寫七言詩（五首古詩和四首律詩），比起其他八九世紀詩人，他的絕句在集子中所占比例要小得多。他的作品實際上都是應景詩；他沒有古風，只有幾首樂府、詠物及個人感懷詩。孟浩然詩在題材範圍的局限性，部分地歸因於其作品中普遍一致的風格。他既改襲自己風格的形態以適應場合的要求，也將各種場合的風格混雜；他極少創造性地運用其他題材或古代詩人的風格。然而，在他自己所限定的領域裡，他是一位大師。 …… 絕句不是孟浩然鍾愛的形式，他未像王維和王昌齡那樣在這一形式上下功夫。雖然他的絕句中有幾首屬於唐代最著名的作品之列，這些絕句卻缺乏他的直率、活力和描寫才賦。下引二詩是孟浩然最著名的絕句。 宿建德江 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〇七八五五） 春曉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〇七八四八） 第二首詩在此處或許可以作爲一種形式的最出色、最著名典範，這一形式後來在盛唐play I’m p十分流行——從有限的跡象中得出推論，並往往運用超出預期的感覺。這是一首聽覺詩，詩人從正在聽到的和前夜所聽到的聲音中，推斷出黎明的到來和花的飄落。這首詩與王維關注認識問題的作品十分相似。在前兩句，詩人只要睜開眼睛，就可以證實他從烏啼聲中得出的結論；只要走向窗邊，就可以知道是夜裡的雨導致了花的飄落。但花落「多少」的問題卻是無法回答的。 雖然孟浩然熟悉較早的詩歌，但他卻缺少王維或杜甫對詩歌傳統力量的強烈感覺。由於他正處於陶潛復興的高潮，陶潛的詩歌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但僅是在孤立的情況下。在一些詩篇中，孟浩然特別提到陶潛（例如，〇七六〇五）；在其他詩篇中，他鬆散地採用陶潛的風格，但通常他如同利用其他詩人那樣利用陶潛，將陶潛作品的成語插入完全屬於自己風格的詩中（例如，〇七六八六第一句）。 …… 孟浩然的軼事和詩歌交換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他與同時代京城詩人的社交聯繫，但他與他們的詩歌聯繫要複雞得多。孟浩然詩與京城詩人共同風格的一些相似之處可能是偶然的，這是他們對孟詩感興趣的一個理由。正是京城詩人方面的這種興趣使孟浩然獲得了聲譽。另一方面，孟浩然作品中的某些成分似乎取自京城詩的精繳技巧：對陶潛的愛好，謎一般的結尾，及戲劇性並置。但孟浩然有著獨立的詩歌聲音，在贈途崔國輔、素毋潛、張子容及王昌齡的詩篇中，他並沒有改愛自己的聲音。向張九齡獻詩時，孟浩然轉向一種窘迫拘謹，但這種拘謹是由於張九齡的高位和名望。不過，在一個明顯的例子裡，孟浩然被吸引向另一位詩人的聲音： 留別王維 寂寞竟何時，朝朝空自歸。 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 當路誰相假，知音世所稀。 只應守寂寞，還掩故園扉。（〇七六九八） 王維的獨特詩歌聲音清楚無誤地出現在這裡，雖然孟浩然將其不自然地用於自嘲。孟浩然探用王維的風格，說明了王詩的力量、聲譽及吸引力，但是否定了自己風格的自由性之後，孟浩然幾乎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王維的嚴謹樸素變成了過度的平板。 雖然孟浩然最好的詩可以和王維最好的詩相提並論，但孟浩然仍然缺乏大詩人的一致性。他的靈感變化不定，經常使他降至中等水平。甚至在他那些最具特色的作品中，他的詩歌性質仍然比王維的特性令人難於捉摸——它是一種氣勢或情調，由此可以理解，爲何同時代讀者從中看到的不是傑出的詩歌藝術，而是自由個性的真實表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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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