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小 中 大 |
|
|
|
| 2026/06/11 05:04:59瀏覽37｜回應0｜推薦0 | |
| Excerpt：《美玉生煙：葉嘉瑩細講李商隱》-1 書名：美玉生煙：葉嘉瑩細講李商隱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9/12 在本書中葉嘉瑩細述李商隱坎坷的人生故事和自己在人生不同階段對李商隱詩的體悟，還有後來她是如何從李商隱的傷感中跳脫出來的。一句一句旁徵博引，帶大家從作品來認識詩人，以及詩詞中那種深微幽隱的濃郁悲哀。對於李商隱的詩既有感性的體悟，也有理性的思考，更有著詩詞當中那種生生不已的興發與感動。 【Excerpt】 〈回到《錦瑟》：詩家總愛西崑好〉 李商隱這個人，有的時候喜歡直接地批評政治，他剛剛考上進士不久就寫了《行次西郊作一百韻》那首長詩。在唐朝，考中進士以後還要參加吏部的考試，評定是否可以做官。李商隱雖然考中了進士，因為他發表了那首批評政府的長詩，吏部的考試就被除名了。第二年，他再次參加授官考試，雖然順利通過，但不久就被調任弘農縣尉，他平生都是在各地節度使的幕府中做秘書性質的工作。我們現在就要講到他很有名的一首詩《錦瑟》。王士積說「一篇錦瑟解人難」（《戲仿元遺山論詩絕句》），李商隱留下的這篇《錦瑟》詩是讓人很難理解的。 這首詩大概寫於唐宣宗大中十二年，西元八五八年。這一年，按照李商隱的年譜，是四十七歲。按照西方的歲數來算，其實只有四十六歲。也就是說，這一首詩，大家認為，是李商隱臨死之前寫的一首詩。 我們把它讀一遍，看它說些什麼。「錦瑟無端五十弦」，這裡「五十」的「十」字，我們念ㄕˊ，第二聲，就變成平聲了，可是這個字是仄聲字，所以我把它念成ㄕˋ。「託杜鵑」的「託」字也是入聲。聲調是與它的內容、情意相結合的。中國的詩，有平，有節奏，一定要把平仄讀對了。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說的是什麼？後來的人有很多很多的猜測。有人就說，錦瑟可能是一個人的名字，可能是他在幕府之中、在節度使的幕府之中，有一個女孩子叫作錦瑟：「或以為錦瑟乃人名，為貴人愛姬，甚至竟指為令狐楚青衣。」說這個錦瑟是貴人愛姬，因為李商隱平生都是在幕府之中，以為是幕府主人所愛的一個女子，甚至有人就認為是令狐楚家裡邊的一個青衣、一個侍女、一個女孩子。又「或以為悼亡之詩」，以為這首詩是為他死去的妻子所寫的，又有人「以為此詩中四句乃寫錦瑟之為樂，有適、怨、清、和四調」。還有人「以為乃自傷之辭」（參見拙文《從比較現代的觀點看幾首中國舊詩》）。有這麼好幾種說法，這還是簡單地說，後來的人給他很多的猜測。他們都認為，一定是一首愛情詩，這個女孩子叫錦瑟，這是一種說法。還有另外一種說法是說李商隱和這個女孩子幽會的時候，錦瑟是一個暗號，一彈這個錦瑟，女孩子就出來，或者女孩子彈錦瑟，李商隱就準備去跟她相見。我覺得這真是世人之好事，喜歡妄加猜測，有如是者。 這些人不能夠真正懂得詩歌語言文字之中的情意。詩，用語言文字組成，一切詩歌，它表達出來的那個效果，都是從語言文字之中來的，不是找中間兩個字當個謎語來作猜測。詩，不是謎語，詩是要表達內心真實的感受和感情。所以現在要把這些猜測的語言放下，要面對它真正的文字。 「錦瑟無端五十弦」。西方的新批評（new criticism），就是T.S.艾略特他們所提倡的，說詩需要 close reading，就是說你要面對詩歌所用的每一句語言的顯微結構（microstructure），最細微的那個micro、最精緻的詩歌的structure，詩歌的最細微的結構。我們要面對這個來講。第一個要面對的是「錦瑟」兩個字。為什麼先說「錦瑟」兩個字，為什麼有人猜測說是李商隱的悼亡詩呢？因為李商隱寫過一首詩，這首詩很可能是悼亡詩，這首詩的題目叫作《房中曲》，而裡面有「錦瑟」兩個字。 《房中曲》是李商隱一首比較長的詩。編年以為這是唐宣宗大中五年寫的，也就是西元八五一年，這一年，李商隱的妻子去世。剛才我們說，《錦瑟》這首詩的寫作時間是八五八年。如果說《錦瑟》是悼亡詩，我們先把李商隱的婚姻作一個回憶：他跟他妻子是怎樣結識的？有什麼樣的感情？ 李商隱有一首詩叫《寄惱韓同年》，寫給姓韓的。什麽叫同年呢？跟李商隱一起、同一個年份考上的進士，這個人叫韓畏之，是新科的進士，李商隱也是新科的進士。唐朝有一個風氣，達官貴人要在新科的進士之中選女婿。韓畏之就被王茂元選去做女婿了。王茂元家裡有好幾個女兒，其中更小的一個女兒，是被李商隱看上的。 簾外辛夷定已開，開時莫放艷陽回。 年華若到經風雨，便是胡僧話劫灰。 「簾外辛夷定已開」，辛夷是一種植物的名字。唐朝的另一個詩人王維，他在詩裡寫到他的輞川別墅，在陝西長安的附近——有很多山水勝地，他有一個別墅，裡邊有一個景點叫「辛夷塢」。「塢」就是「花塢」的那個「塢」。就是一個山窩裡邊，種的都是辛夷樹。那麼辛夷樹是什麼樹啊？辛夷樹就是西方說的magnolia。原來梁佩他們家，門口有一棵大的辛夷樹。辛夷樹有幾種，我們中國管它叫木蘭。它的花是紫色的，就是紫色的木蘭花。還有一種花是白色的，我們管它叫玉蘭花。頤和園前門的附近，有兩棵高大的玉蘭花。梁佩他們家門前那個紫色的木蘭花，好大朵的花，樹枝是剪成平舖的，所以是一片。可是這個木蘭樹，其實是很高大的樹木。你看詩歌裡邊，有木蘭船，這個木材可以做成小船，有木蘭槳，可以做成船槳。春天的時候，它先開大朵的紫色的紅花，然後才長葉子。像什麼呢？就像水裡邊的荷花，那麼大朵、那麼鮮艷的顏色。王維說：「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辛夷塢》）就是說樹梢上像芙蓉一樣美麗的木蘭花，在山裡邊開出了紫紅色的花朵。 現在李商隱跟他的同年、同科考中了進士的人說，「簾外辛夷定已開」，你住家的簾子外邊那棵辛夷樹應該已經開花了，開得非常美麗、非常茂盛了，「開時莫放艷陽回」—其實這首詩是非常寫實的一首詩，而且裡邊有讓這個韓同年韓畏之把他的姨妹跟李商隱促成婚姻的好事這樣的含義。可是你看他寫的——同樣的一個事情，你用什麼話來說，用什麼樣的語言來表達——「開時莫放艷陽回」，這說得真是好。因為花開無幾日，轉眼之間就零落了，所以當花開的時候，你不要把春天的艷陽白白地放過去，要真的掌握住那個春天。「年華若到經風雨」，這個花只要經過一次的風雨，憔悴了、凋零了，他說那就像什麼呢？「便是胡僧話劫灰。」李商隱的詩裡喜歡用很多的典故。中國的舊體詩很妙，就是用很濃縮的、很簡短的幾個字，來表達很豐富很深刻的意思。「胡僧話劫灰」是一個典故。從前漢武帝曾在長安修了一個很大的水池，就是昆明池。修昆明池的時候，一直往下挖，挖到顏色非常黑的土，我想可能是煤吧。當時漢朝的書上記載說是黑土。漢武帝問大臣這黑色的土是什麼？大臣都說不知道，就找到一個胡僧。漢朝不是跟西域、跟很多外族有來往嗎，胡僧說：「此劫灰也。」說這是千百億年前燒殘的、經過火的劫難殘留下來的灰。 …… 剛才我們所講的是，透過李商隱給他的一個同年寫的詩，看到他對於王茂元女兒的嚮往。其實還有一首《無題》詩，也應該是寫他的妻子。 照樑初有情，出水舊知名。 裙衩芙蓉小，釵茸翡翠輕。 錦長書鄭重，眉細恨分明。 莫近彈棋局，中心最不平。 …… 妻子死了，他寫了悼亡的《房中曲》。因為《房中曲》有「錦瑟」兩個字，就有人說《錦瑟》也是悼亡。現在我們來看《房中曲》。大中五年，那時他妻子已經死了。他寫他們的臥房：「枕是龍宮石，割得秋波色。」古代的枕頭都是硬的，我們說山枕，什麼是山枕呢？就是枕頭是高起來的，兩頭高、中間低。我小的時候，我伯母枕一個瓷的枕頭，中間是空的。他說他們的臥房，極言其好，「枕是龍宮石」，我們所用的那個枕頭是龍宮石，不是說真的有龍宮的石頭，只是說當年他們在臥室之中有這麼美好的背景。而他的妻子，這麼美麗的女子，是「割得秋波色」。秋波就是女子的眼睛，它的光色，《西廂記》上說「怎禁得他臨去秋波那一轉」，秋波一轉，枕頭上就讓我想起來這個女子眼睛的美麗，她枕在枕頭上。「玉簟失柔膚」，「簟」字是竹字頭，是竹席，玉簟是極其珍貴、美麗的席子。現在席還在這裡，妻子已經死了，「失柔膚」。「但見蒙羅碧」，只看見那個竹席一片綠的顏色。李商隱還有兩句詩，也是悼亡詩，他說「更無人處簾垂地」，我一個人，妻子沒有了，垂下的簾子整天沒有人動，沒有人掀這個簾子，只是這個簾子一直垂到地；「欲拂塵時簟竟床」，也沒有妻子替他打理臥房了，席子上都有塵土，我自己要把竹席的塵土都擦乾淨，我覺得這個席怎麼這麼寬，怎麼這麼大、這麼長呢，滿床都是空席啊。有人時，不覺得席是空的，沒有人，覺得怎麼整個席都是空的呢？我們是在講李商隱跟他妻子的感情是非常好的。 他說「憶得前年春」，記得前年的春天，李商隱終年都在各地的幕府之中做秘書類的工作，很少回到長安來，前年回來一次，那回曾經見了一次面。「未語含悲辛」，那時候他妻子身體可能就不大好了，就是沒有說話，而情感都是酸辛的、悲哀的。我這次再回來，是「歸來已不見，錦瑟長於人」，我的妻子已經不在了。原來我的妻子是悲哀，是酸辛，她還在這裡，可是現在，沒有了。所以有人就說，《錦瑟》可能就是懷念他妻子的，是悼亡的詩。 …… |
|
|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