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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生命的燦爛之書:布魯姆文學之旅》
2026/02/10 05:44:24瀏覽401|回應0|推薦2
Excerpt:《生命的燦爛之書:布魯姆文學之旅》

關於哈羅德·布魯姆(Harold Bloom)所引領的文學理論《影響的焦慮》,時至今日應該還在影響許多作家或學者吧?

而在他的作品當中,除了《西方正典》曾經專章介紹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讓人感到欣慰的是他晚年的回憶錄《記憶縈迴》也多次讚揚,而在本書推介的50部小說,當然也沒有忽略,只是篇幅有限,內容也就相對單薄一些。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生命的燦爛之書:布魯姆文學之旅
作者:哈羅德·布魯姆(Harold Bloom
譯者:黃遠帆
出版社:商務印書館
出版日期:2026/1

內容簡介
從《堂吉訶德》到《呼嘯山莊》,從《到燈塔去》到《土星之環》,在這部身後出版的文學回憶錄中,哈羅德·布魯姆細數值得一讀再讀的50部小說,以畢生對文學的熱忱與不妥協的批評之眼,丈量四百年間的小說演變,引領我們重返經典文學的殿堂。

Excerpt
〈追憶似水年華(1927)〉
馬塞爾.普魯斯特

馬塞爾.普魯斯特逝世於1922年,同一年詹姆斯.喬伊斯出版了《尤利西斯》,T.S. 艾略特出版了《荒原》。《簧風琴》——華萊士.史蒂文斯的第一本詩集,問世於1923年,後面接著就是哈特.克蘭於1926年出版的《白色樓群》。寫下《追憶似水年華》的先行者去世時候才五十一歲,他的《斯萬家那邊》出版於1913年。在無法出版的戰時歲月,普魯斯特大大擴展了那部百科全書般的小說。等和平到來,單卷紛紛刊行,最後一卷《重現的時光》以遺作出版。
我寫過很多關於普魯斯特的文章,尤其是在我上一本書《記憶縈迴》(Possessed by Memory)裡面。可既然我一再地重讀他,就必須在此給他留一席之地。不過我不想重復自己,在此我會把相對簡短的討論限制於頓悟epiphanies——按照詹姆斯.喬伊斯的叫法,或日奪目一瞬privileged moments of vision——借用沃爾特.佩特的術語。我一想到它們,它們就變了。我沒法穩穩地抓住它們。本該如此。塞繆爾.貝克特巧妙地把它們命名為癖點fetishes)。羅傑.夏塔克返璞歸真地把它們稱作快樂的時刻moments bienheureux)。它們之中最偉大的那一刻,據貝克特所說,是心靈的間歇The Intermittencies of the Heart),位於《索多瑪與蛾摩拉》第一章和第二章之間。疲病交加的敘事者,第二次來到巴爾貝克,進入旅館房間:

我渾身不舒服。這第一夜,我就累得心臟難受,竭力忍住疼痛,我小心翼翼地慢慢彎下身子去脫鞋。但我剛碰到高幫皮鞋上第一個扣子,我的胸部就開始膨脹,裡面出現一個陌生的聖人,我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眼淚如泉水般湧出。這個人來救助我,幫我擺脫枯燥乏味的精神狀態,而在好幾年前,也是這個人,在我同樣憂鬱和孤獨之時,在我失去自我之時,進來把自我交還給我,因為這個人就是我,又不止是我(這容器比內盛物大,並把它帶給了我)。我剛才回憶時看到一張臉在關注我的疲倦,那是外婆溫柔、擔心和失望的臉,就像當時到達的那天晚上那樣,這是我外婆的臉,但不是我驚訝並自責很少去懷念的外婆,而是我真正的外婆,自從她在香榭麗捨大街發病以來,我第一次在無意中回憶起她在世時真實而又完整的形象。這種真實的形象對我們來說並不存在,是在它尚未被我們的思想重新創造出來之時(不然的話,參加過重大戰役的人都可以成為偉大的史詩詩人);因此,我拼命想投入她的懷抱,而只有在此時此刻——在她安葬一年多之後,由於時間早已過去,事件發生的真正日期往往跟感情記載的日期並不一致——我才得知她已去世。從這時起,我常常談起她,也想到她,但我是薄情、自私而又冷酷的青年,我的言語和思想從未跟我外婆有任何相像之處,因為我輕浮,又貪圖享樂,看到她生病覺得是平常的事情,因此,我對她的記憶,只是處於潛在狀態。……我回想起來,我外婆穿著便袍朝我的高幫皮鞋俯下身子前一個小時,我在悶熱的街上閒逛,並在糕點鋪前認為,我需要抱吻外婆,而她無法待在我的身邊,我決不能再等待下去。現在,同樣的需要再次產生,但我知道我會幾個小時接著幾個小時地等待下去,而她永遠不會來到我的身邊,我只是發現了這種需要,因為我第一次感到她真的活著,我的心膨脹得幾乎要破裂,我最終又見到了她,我於是得知我永遠失去了她。永遠失去了,但我又無法理解,就試圖忍受這種矛盾帶來的痛苦:一方面,她在我身上,溫情猶存,就像我以前感到的那樣,也就是為我而表現出來,是一種愛,有了這種愛,一切在我心中都會得到補充,都會達到目的,都會有其始終不變的方向,因此,偉人的天才,自創世以來存在的一切天才,在我外婆看來還不如我一個小小的缺點;另一方面,我重新體驗到這種幸福的存在,覺得它確實已被感受,它如同反覆的疼痛,從虛無中一躍而出,這虛無曾消除我心中展現的這種溫柔形象,摧毀了它的存在,消除了我們過去注定要相依為命的命運,我彷彿在鏡子裡重新見到我外婆,這時她卻立刻變成一個普通的陌生人,只是因偶然的原因而在我身邊待了幾年,就像她也可能會待在另一個人的身邊,但對她來說,在這段時間之前和之後,我都是個可有可無的人。(本書譯者引自徐和瑾譯本)

2018612日,距離我八十八歲生日還有一個月的時候重讀這段,我不禁暫停,去回想那些親愛的故人。好多好多的人。我的母親和父親,我的四個哥尋姐姐,我那些早逝的學生,我年輕時候的朋友們——後來戰死沙場,還有我這代的幾乎所有同輩:那些詩人、小說家、學者,如今都不在了。教書、閱讀、寫作,都躲不開故人的鬼魂。普魯斯特多少能治癒我。部分原因是好友羅傑.夏塔克對我的影響,我總是把《追憶似水年華》同東方哲理聯繫到一起。我讀完普魯斯特,轉而翻開《薄伽梵歌》,裡面說存在有三種狀態:暗、憂、善。普魯斯特所做的,就是引導我由暗及憂,終至他的善,雖然這善我只能勉強摸到邊。不管多麼優秀的讀者,她到底該如何克服所有阻礙、曲徑通善呢?
弗洛伊德警告說,哀悼如果延得太長,便會轉化為憂鬱。他所謂的哀悼的工作必須要做,但之後就必須放下。普魯斯特不會給我們任何警告。他向我們展現了敘事者重新抓住了流逝的過去,然後達到了善的境界。我不知道是否還有別的小說家能達成這樣的境界。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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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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