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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1 05:32:05瀏覽409|回應0|推薦1 | |
| Excerpt:李劼的《思想沒有家,永遠在路上》 李劼的這本書,以個人最有興趣的〈文學影視篇〉來說,感覺提供了一種世界文學比較的視野,當然,個人仍然先著重在普魯斯特或是個人比較熟悉的作家,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思想沒有家,永遠在路上 作者:李劼 出版社:允晨文化 出版日期:2020/02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47674 內容簡介 這本書有點像隨想錄,想到哪裡寫到哪裡。一段一段。起先是發佈於新浪微博,後來因為中國大陸的言論環境越來越苛嚴,只能轉至臉書或推特,繼續。大都可看作本筆的自言自語文字,以內容分類,總共分為五編。生來喜好苦思冥想,有時天馬行空,有時轉輾反惻。因有人稱作思想家,本筆回覆如斯:思想沒有家,永遠在路上。思想,不是一種求證,更談不上什麼職業。思想其實就像水面上的波紋一般,隨風蕩漾。沒有風的時候則平靜如鏡。俗稱靜心。地水火風,其實也是思想的自然形態。思想接了地氣時當然就比較渾厚;思想如水,則潺潺流動;思想如火之際會激越,會燃燒;思想也可以像風一般或者輕拂,或者呼嘯,或者漫不經心地吹過。說思想沒有家,是生命不息,思想不止。時間段大約是二○一二年至今年,二○一九年。因為是隨意寫下的,所以多有涉獵。學術的,思想的,歷史的,文化的,文學的,藝術的,天文地理的,還有是感慨時事時政的。有點像王羲之的手帖,只是並非家書,而是隨感。 【Excerpt】 〈文學影視篇〉 二十世紀在審美上抵達超凡出俗的曠世作家乃是,卡夫卡、波赫士。這兩者所標記出的恢宏深邃,足以讓法國頂級人物普魯斯特顯出巴黎小少爺的原型,讓英語頂級作家喬伊斯露出都柏林小市民的真相。如此標高的令人生畏之處在於,擺得上檯面的作家實在是寥寥無幾。文學固然不是體育比賽,但審美確實有標高。 對於中國那些貌似識字的半吊子讀書人來說,普魯斯特當然是不可企及的高山。本筆去年不會寫完的普論,本意也是在於爲此一掬相惜之淚。本筆以爲能夠相談普魯斯特的知音,那位能夠閱讀法語原版且內心修爲並不下於普魯斯特的李夢熊,已然仙逝。 剛到紐約讀的第一本英文小說是卡夫卡的《美國》。很驚訝一個從來沒有到過美國的人,能夠如此準確地描寫初來乍到的新移民:遠涉重洋,隨船進入紐約港。彷彿自己也坐在那條船上,在自由女神像面前激動不已,同時呼吸著新大陸的芬芳,忐忑不安地期待著無法預知的未來。 夜半失眠,就閱讀波赫士小說,尋找敘述驚心動魄故事背後的冷靜。有如冬日的天空。由此反觀普魯斯特的似水年華,能夠想到的形容,只能是巴黎小少爺。就好比把德加的舞女放到達利的畫作面前一樣。但這也只有本筆可以說。除非還有第二個人,也曾將普魯斯特比作法國男版林黛玉,指出小說的拱門莊園結構。 西班牙繪畫與法國繪畫的對照,與西語小說與法國小說的比較,驚人對稱。一者大氣磅礴,一者洞幽燭微。一者是沒有國界的無邊無際想像,至少讓人想到人類,乃至宇宙:一者總是刻有鮮明的法國印記,無論是底層的,還是上流社會的。達利、畢卡索對比法國印象派諸子(不包括梵谷或高更),波赫士對比普魯斯特。 審美有如登高,同一個審美對象,因為審美主體所駐足的不同高度、不同視角而呈現出不同的景致。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峰。非常喜歡波赫士的簡潔,真是天高雲淡,氣象開闊。但換一個角度看,又會覺得其想像力充滿了書卷氣。同樣,普魯斯特的細膩令人心醉,但有時少爺脾氣發作起來也讓人討厭。蕭邦〈夜曲〉也是。 本筆在論述喬伊斯的著述中認定《芬尼根的守靈夜》乃走火入魔之作。沒想到,波赫士也持相似看法:「如果我們讀到一些晦澀難懂的東西,那是作者的失敗。因此,我認爲,像喬伊斯那樣的作家基本上是失敗的,因為他的作品讀起來太吃力。」但本筆肯定《尤里西斯》是一部成功之作,在小說敘事藝術上極具開創性。 有關普魯斯特小說,不要說那些半吊子中國識字人,就是其法國那位著名的同行紀德也不曾眞正讀明白。本筆推崇的普論,出自貝克特的手筆。本筆將貝克特稱之爲戲劇史上的卡夫卡。貝克特是真正踩在巨人肩膀上的偉大戲劇家,既是普魯斯特的研習者,又是喬伊斯的學生兼助手。那兩條河流,匯集成一個明淨湖泊。 四部《豐饒之海》,數最後一部《天人五衰》最佳。日本民族之魂三島也藉此走火入魔以切腹自殺作結。三島雖然終其一生挑戰常人常事常規常識、一如其小說敘事挑戰讀者的閱讀期待,但始終在同一平面上作逆反努力,無以超越。三島在語言上追求極致的華美,卻沒能看破語言的撒謊本性,終爲語言所謀殺。悲哉惜哉。 三島的敘事,太過挑戰閱讀期待,致使讓人感覺其敘事前提是以蔑視讀者的方式取悅讀者,一如三島切腹太具表演性,或者說,以擁有觀衆爲前提。《紅樓夢》的敘事者,眼裡看到的是人物及其命運,根本無暇顧及讀者。這兩種敘事方式產生的閱讀效果便是,三島小說寫得太刻意了,沒有《紅樓夢》那樣的渾然天成。 波提切利繪畫,濟慈詩歌,荷爾德林書信體敘事,安徒生童話,蕭邦鋼琴曲,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謝林小提琴演奏,奇士勞斯基電影,這一脈的文學藝術,恐怕是歐洲文藝復興成就當中最為精緻、最令人珍愛的極品。中國與之對稱的是失傳的高山流水,李煜、李商隱、《紅樓夢》,王羲之,黃公望《富春山居圖》。 可以將上述幾百字看作一本書的提綱。列出這一脈精品,並非偏愛而是提示相類的精神品質和審美趣味。美,在這些作品裡被呈現到内心能夠抵達的極致。這些天才大都短命。但他們的作品,絕對無法用黑格爾美學解釋,因為沒有一個是理念的顯現。他們無意中給出的精神標高,使詩意盎然的存在獲得了宇宙般的深度。 布魯姆的《西方經典》是針對西方的非經典潮流。正典的譯法,太中國化了。即便是有矯枉過正的意思,也不會有以我為正統的涵義。這在西方思想界和學術界,是常識。譯成正典的漢譯者不懂這常識。從寫作意圖或者語境上說,認同布魯姆的努力。但從審美趣味和文化取向上,有諸多保留。 德萊塞可說是美國左翼文學的代表作家,晚年加入美共。《美國悲劇》是其成功之作,屬於所謂批判現實主義作品。但本筆認爲,《大亨小傳》的文學價値更高。雖然都涉及美國社會的描寫,但後者在人性的開掘上更有深度更經典。就審美而言,德萊塞小說介於二、三流之間。《美國悲劇》勉強二流,其他不過三流甚至以下。 一直想寫篇貝克特的專論。貝克特會寫過一篇論普魯斯特的論文,後來又做喬伊斯的助手,替近乎瞎子的喬伊斯聽寫其小說。貝克特的《等待果陀》,在某種意義上,是對上述兩位大作家在精神上的一個總結。 貝克特的寫小說是學習,其戲劇是開創。普魯斯特和喬伊斯對貝克特的影響太深,倘若寫小說,不可能走出影響陰影。但在舞台上,卻一不小心就抵達了兩位小說大師沒能抵達的高處不勝寒。普、喬的小說並不溫馨,但貝克特的《等待果陀》更為寒冷。 說到《等待果陀》,回首自己的文學備忘錄,筆調還是太溫暖了。已經流浪漢了還在努力紳士。有些顧及他人臉面的事情,或者寫出來讓人倒吸一口冷氣的細節,大都隱忍掉了。歷史確實難以真實。更感歎當今文人的行徑,幾千年來,沒有如此了無底線可言的。相比之下,喬伊斯調侃的芸芸衆生,再俗氣也是可愛的。 貝克特《等待果陀》是普魯斯特小說和喬伊斯小說共同的最後一章。 哈樂德.布魯姆是個相當稱職的文學導遊。既非天才,亦非先知。他也無意爲之。但有信念,有品味,猶如晃蕩在老底子上海灘上的老克勒,或者乾脆就是行走在都柏林城市裡的布盧姆。很討人喜歡。只是真正能夠與之對話者,甚少。 劍文要我寫普魯斯特專論。最鍾愛卻又最不願論說的,就是這位林黛玉式的法國嬌貴人兒。彷彿是捧在手中的一件名貴瓷器,又像是一片飄落在帽沿上的雪花,或者深谷裡的一株幽蘭,只要稍不留神,就會煙消雲散。這世上能夠真正品味普魯斯特那部名作的,恐怕比讀懂喬伊斯小說的還要少。其玲瓏剔透,絕無僅有。 與普魯斯特小說最對稱的音樂是蕭邦的〈夜曲〉,可是其母親要他彈好的卻是貝多芬奏鳴曲。晚上入睡之前給他念的是喬治桑的小說。是不是那位法國婦人覺得多愁善感的兒子太女孩子氣了,特意以比較陽剛的藝術滋養之?但從她對斯萬的理解上看,又不太像。她認定斯萬跟一個不名譽女子結婚,不過是為了讓亡妻留下的女兒有所慰藉。 昨夜看著哈德遜河上空絢麗燦爛的國慶煙花,突然想起,曾有人說,生為中國人,最大的幸福就是可以閱讀《紅樓夢》。似乎同樣可說,法語世界芸芸衆生的最大閱讀快樂,應該是法文原版的《追憶似水年華》。區區有關普魯斯特的論述,就從這兩句話開始。 雖然讀不了法語原版,但讀著中譯的《追憶似水年華》也是一種享受。再讀一下貝克特的《論普魯斯特》,又覺得普魯斯特也很幸福。知音難得。假設普魯斯特被授予諾貝爾文學獎,可能讓他感覺很錯位,猶如跟著外祖母住進陌生旅館。或者就像他摯愛的母親突然牽著一頭奶牛走進他的房間,會讓他驚愕得不知所措。貝克特在那個獎面前就曾這麼不知所措,嘴裡呢喃著,這應該發給喬伊斯才對。 有志於小說寫作者,熟讀經典恐怕至關重要,就像習畫者飽覽大師原作。能夠讀原版當然最好,退而求其次的譯本,也是一種修養。小說有無這樣的底氣,一眼便知。遣詞造句,敘述章法,人物刻畫,景深構想,都不是生來就會的。即便是像喬伊斯、普魯斯特那麼熟諳典籍的大家,都做不到十全十美,更何況其他。 貝克特名言:「一個記憶力很好的人什麼也記不住,因為他什麼也忘不了。他記憶力千篇一律,是常規的產物,同時也是他毫無瑕疵的習慣的條件和功能。他的記憶是一種備以查詢而非用來發掘的工具。」讀著這段話,突然想到錢鍾書。世人最羨慕的就是錢氏記憶力超群。貝克特點破了,記憶和習慣,兩大存在之障。 貝克特這段話的前面一句是:普魯斯特有個糟糕的記憶力——正像他有個不怎麼發揮效力的習慣。本筆認為,貝克特藉此歸結出普魯斯特之所以卓爾不群的兩大緣由。貝克特這番話,是在駁斥紀德看重習慣的看法。同樣的評論普魯斯特,紀德立足於常識,強調習慣的眞實。貝克特強調因為不適合習慣而產生的創造力。 貝克特的《普魯斯特》,寫得比普魯斯特小說還精彩。相比之下,紀德的評論雖是行家之言,但畢竟俗套。腳手架的比喻,既精彩又庸俗。真正能夠品味出普氏小說者,不會覺得有什麼腳手架擋在小說跟前的。從貝克特的評論看他後來的《等待果陀》,可謂順理成章。同時也證明了普氏小說是貝克特戲劇的兩大發源地之一。 將近十年前寫的《悲情色主》,曾經將波提切利畫中女子作爲主人公的巨大誘惑。哪曾料到,後來讀喬伊斯小說《自畫像》時發現,竟然也是喬伊斯心目中的女神。然後再讀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寫到奧黛特時,提及的又是波提切利繪畫中的美豔絕倫。又驚喜又沮喪。早知如此,理當換作〈洛神賦〉裡的妙人,以免審美雷同。 瀏覽一下西方評家的論普魯斯特,唯貝克特堪稱知音。其他人不知所云。紀德算得是內行看門道了,但也沒能真正領略作品的意蘊。至於那些左翼論家,只能原諒他們的無知。普魯斯特果然比喬伊斯更孤獨。倘若沒有貝克特的評論,西方論界可能依然停留在那個無知的出版商水準:床上的轉輾反側竟然寫了三十多頁。 普魯斯特小說的讀者之中,共鳴者、心有戚戚焉者肯定不少,但理解到貝克特程度的,恐怕稀有。紀德不在那個層次上,但至少也是讚賞的。光讀譯本,確實很不周全。但即便是譯本的閱讀,都能明白這位曠世天才抵達了什麼樣的高度和深度。當然,那個文學諾獎評委會是永遠讀不懂的,除非他們當中出個等量天才。 二十世紀文學,《追憶似水年華》登峰造極。其次才是《尤里西斯》。在另一邊遙遙相望的兩座孤峰是,卡夫卡《城堡》,貝克特《等待果陀》。與此對稱的文藝復興經典是,但丁《神曲》,莎翁戲劇,賽葛提斯《唐·吉訶德》,歌德《浮士德》。文藝復興以降的西方文學主脈,應該就是這樣的。 每每寫完一本書,稍事休息,便投入下一本,不太在乎已經完成的舊作。除了《中國文化冷風景》,比較鍾愛;其他著述、尤其是小說,寫完就寫完了,就像薛西弗斯推完一塊石頭似的。最近一次偶然的閱讀,發現舊作當中有些連自己都不會意識到的韻致。比如,《愛似米蘭》。倘若說,《麗娃河》是有意栽花,《愛似米蘭》卻是無心插柳。讀著這部將近二十年前寫的小說,突然聯想到的,是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有些敘述,不僅情愫相近,筆調也相類。有趣的是,去年忙著論說《追憶似水年華》之際,曾經有人提及《愛似米蘭》如何如何,並且寫來了很長的讀後感,竟然沒當回事。直到最近自己閱讀了這部舊作,才陡生蓦然回首之驚喜。 在衆多讀者當中,劍文是最早意識到區區小說價値的,並且訴諸過文字,包括給《上海往事》寫的短評。只是孤掌難鳴罷了。直到方歌之於區區小說的連續閱讀和不斷評說,劍文的看法才有了呼應。於是,也跟在他們後面,一起閱讀,一起感受。大凡作品既是屬於作者的創作,又是屬於所有讀者的公器。在作品面前,作者的身分也是雙重的,既是作者,又是讀者。以前只習慣以作者的身分對待自己的作品,就像父母旁觀自己的孩子;如今方才醒悟,從讀者的角度審視自己的作品,也是樂事一椿。 作者寫小說的時候是不會考慮到什麼流派的,考慮什麼流派來寫小說,只能說是實驗,嚴格來說不是小說創作,而是小說實驗,這裡面的區別是非常重要的。寫小說,和做小說實驗,是兩回事情。有很多現代派作家,是在做小說實驗,而並非小說創作。 但是像普魯斯特、卡夫卡他們,雖然也被歸入所謂的「現代派」,但他們並不是做實驗,他們就是寫小說。做實驗的,比較明顯的,就是法國新小說派的羅伯,格利耶,那是做實驗的味道很重很重。喬伊斯有時也有做實驗的味道,尤其是他最後一部小說,做實驗的成分很大,但他前面的幾部小說,像《自畫像》和《尤里西斯》,那是寫小說的成分更大。雖然《尤里西斯》裡面有一點做實驗的成分。卡夫卡更不用說了,他完全沒有做實驗的意圖。 還有一種就是所謂拉美的「魔幻現實主義」,這個「魔幻現實主義」在作者寫的時候根本就不會去想到這個詞,他們只是按照自己的感覺來寫而已,然後寫出來以後被人家稱之為「魔幻現實主義」,那是另外一回事。所以所謂的現代派小說,必須區分是寫小說還是做實驗,這是兩回事情。具體到中國八〇年代的小說,裡面有很大的實驗成分,但也有一部份小說的成分,那麼為什麼後來會退化成那個樣子,這裡面有很大的成分是有人不敢寫小說了,然後假裝做實驗,這是關鍵。 …… 具體到我本人的小說,每次寫小說,都有一些實驗的構想,但是寫著寫著,這種實驗性就消失了,就成了寫小說了,因爲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太多太多,根本就沒有實驗的熱情了。 …… 至於寫小說和做試驗的區分,我覺得寫小說應該源自內心本能的一種衝動,內心的一種需求,試驗通常是一種頭腦的思考,在某種意義上來說跟智力遊戲比較相近,頭腦的成分居多,寫小說是心靈的成分居多。這裡是有區別的,反映到小說裡也是可以分析出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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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