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小 中 大 |
|
|
|
| 2026/02/17 06:22:04瀏覽29|回應0|推薦0 | |
| Excerpt:《雪地裡的橙:詩人論詩》-2 書名:雪地裡的橙:詩人論詩 作者:范曄,包慧怡,倪湛舸,艾洛,王敖,周偉馳 出版社: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10 內容簡介 本書彙集了范曄、包慧怡、倪湛舸、艾洛、王敖、周偉馳六位當代青年學者的詩論,既有對詩人經典作品的重新解讀,又有立足於詩作本身刺點式的深切探討。范曄詳細分析了西班牙詩人洛爾迦、希梅內斯等人的詩歌文本。包慧怡則向我們展示了美國女詩人伊麗莎白·畢肖普異乎尋常的重要性,也對當代愛爾蘭詩歌地理中十分重要的詩人哈利·克里夫頓的作品風格,作了精細化的解讀。倪湛舸涉及的題材較廣,從早期的霍普金斯到現代的葉芝、史蒂文斯和奧登等,都作了精深的研究和到位的剖析。艾洛除了對古希臘詩歌戲劇有著精湛的分析,同時也對英國詩人謝默斯·希尼作品在中國產生影響的原因作了梳理。王敖以一種嶄新的視角重新審視二十世紀重要詩人艾略特等的脈絡和給漢語詩歌帶來的啟示。周偉馳對丁尼生、馬查多和波德萊爾進行了宏觀的審視,從生命整體的角度去尋找人生的終極意義。 【Excerpt】 〈時間過敏者〉/ 范曄 註:本文為帕切科詩選《不要問我時間如何流逝》(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2)譯後記。 1. 過敏 有人對花粉過敏,有人對動物皮毛過敏,有人對灰塵過敏。但也有人對時間過敏。比如墨西哥詩人帕切科。 2. “病歷” 何塞.埃米利奧.帕切科出生於墨西哥城。十九歲那年,放棄了墨西哥國立自治大學的法律專業,覺得那是在教人欺騙窮人。從此“棄明投暗”,以文學為志業。小說、戲劇、文學評論、電影劇本、報刊專欄,能者無所不能,被視為繼大文豪阿爾豐素.雷耶斯之後的又一位文壇多面手。 帕切科最初作為小說家步入文壇,著有《遠風及其他故事》(El viento distante y otros relatos,1963)、《你將死在遠方》(Moriraslefos, 1967)、《快樂原則》(El principio del placer, 1972)、《沙漠中的戰鬥》(Batallas en el desierto, 1981)、《美杜莎之血及其他邊緣故事》( La sangre de Medusa y otros cuentos marginales, 1990)。現代社會裡人與人之間的疏離、難以排遣的孤獨感在其中多有體現。帕切科也是當代拉美最好的文學譯者之一,譯有貝克特《是如何》、王爾德《自深深處》、赫伯特《來自圍城的報告》、愛森斯坦《墨西哥萬歲》、本雅明《巴黎,十九世紀的首都》和田納西.威廉斯的《慾望號街車》。他參與編劇的電影有《貞潔堡壘》(1973)、《宗教裁判所》(1974)和《狐步舞》(1976),他還曾將智利作家何塞.多諾索的《淫穢的夜鳥》和秘魯作家巴爾加斯.略薩的《幼崽》改編為電影劇本。帕切科說,在文學期刊的編輯工作和撰稿經歷是他真正的大學。作為專欄作家,他十數年如一日的週刊專欄《清單》在身後結集出版,三卷本兩千多頁。 然而何塞.埃米利奧.帕切科首先是一位詩人。詩人或多或少都有時間過敏症,但帕切科“病”得重,“病”得奇。他的詩集就是他的“病歷”。評論家一致認為時間是帕切科詩歌中最重要的主題。這一點從詩集的標題中可窺端倪:《不要問我時間如何流逝》(No me preguntes como pasa el tiempo, 1969)、《你將一去不返》(Iras y no volveras, 1973)、《從那以後》(Desae entonces, 1980)以及《上世紀》(Siglo pasado, 2000)…… 他習慣將已出版的詩集收為一冊,隨著時間不斷變厚,但書名不變,永遠叫作《遲早》(Tarde o temprano, 1980、2000、2009)。 他在1980年的序言裡說:“我知道這本書遲早會消失不見。但在那之前,我遲早要面對自己四十歲之前所寫的東西。這其實是我寫的第一本書,寫了二十年……” 3. 留痕 時間過敏者帕切科彷彿擁有被詛咒的沙漏瞳孔,眼見的一切都在時間的流速中。帕切科寫天氣,風暴、雨水、雪花:“雪的重量讓時間的下墜變得可見”(《再見,加拿大》)。寫植物,動物,都同時在寫時間。即使是花園裡無聲爬行的鼻涕蟲,也在時間的流速之中: 在它遲緩的涎水樂園 宣告: 在這世界上行走 意味著 一路留下 自身的片斷。 (《蛞蝓生理學》) 全詩刻意凸顯的逐行斷續效果,彷彿模仿蜿蜒留下的延痕。我們的人生就像蛞蝓,在時間中“自我消磨”。愛情不過是“沒有未來的孤立片刻”,“樂園是無法延長的瞬間”。人們試圖停下時間,延續瞬時的努力都會遭到時間的報復,無論是古老的肖像畫:“沒什麼能凝固瞬間:/在肖像中/死人死得更徹底”;還是現代的照相技術:“照片是可怕的東西。/想想在這些四四方方的物體裡/藏著一個1959年的瞬間。/臉孔還是當年的臉孔,/模樣還是往昔的模樣……”(《反柯達》)。 時間敏感者必定是哀歌詩人。但敏感於時間流逝的人,也洞悉何為必要的喪失。所以哀歌詩人帕切科寫下了《反哀歌》: 我唯一的主題是已經沒有的東西。 我像是總在談論失去。 我刺耳的口頭禪是“再也沒有”。 然而我喜愛這恆久的變化, 分分秒秒的變幻 因為沒有了它,我們稱為生命的東西 就會變成石頭。 詩人提醒我們不必因“一切都會過去……”而整日憂傷,因為“如果我們能/停止瞬間/一切將變得加倍可怕”(《飛逝頌》)。 時間過敏者被時間折磨又被時間吸引。硬幣的兩面無分正反,時間兼備毀滅之力與再生之能。就像密西西比河,就像大海。 4. 大海 少年帕切科在墨西哥的維拉克魯斯第一次見到大海。多年之後,他寫下一首《永恆海》:“……沒有開端/初次相見的地方就是她開始的地方/從此處處與你相遇。” 時間是永恆海。人類歷史是一場海難記錄,而詩歌是遇難者的漂流瓶。 5. 重寫 時間過敏者與詩人是近義詞,有時甚至可成為同義詞。詩人相信詩歌也對時間過敏:“每一首詩都會變老。” 詩人的多年好友,作家卡洛斯.蒙希瓦伊斯稱帕切科為“重寫家”。他不斷在修改,重寫自己的詩歌。寫作對帕切科,是永遠講不完的故事,是西西弗斯的工作。“我不接受最終版本的概念。只要我活著,就會繼續修改。” …… 8. 逝者 帕切科寫過一首短詩《反對哈羅德.布魯姆》,流傳很廣,據說連布魯姆本人也曾在阿爾豐索.雷耶斯獎受獎詞中引用,讓帕切科很不好意思。其實詩人想說的,無非是不同意所謂“影響的焦慮”——他從沒想過要“殺死洛佩斯.貝拉爾德或戈羅斯蒂薩或帕斯或薩比內斯”。恰恰相反,沒有這些墨西哥詩人的作品,帕切科說自己就不會寫作。 帕切科的第二本詩集《火的安息》題獻給西班牙詩人塞爾努達,此後的《你將一去不返》紀念英年早逝的墨西哥詩人何塞.卡洛斯.貝塞拉,《從那以後》獻給墨西哥詩人韋爾塔,《記憶之城》紀念智利詩人恩里克.林恩,《流沙》紀念帕斯和西班牙詩人何塞•阿古斯丁.戈伊蒂索洛……帕切科翻譯過T.S. 艾略特、狄金森、勒內.夏爾、德魯蒙特.安德拉德,也改寫和仿寫古希臘短詩和日本俳句。在精心編織的互文之網中,所有詩人都是他的同代人,導師和同伴: 每次你開始寫一首詩 都要先召喚逝者 他們看著你寫作 幫助你 (《D. H. 勞倫斯與已逝的詩人》) 9. 廢墟 在時間的取景器裡,全世界都是廢墟的序曲。被垃圾包圍的羅馬,被火山湮滅的龐貝,被雨林吞噬的瑪雅古城,受白蟻威脅的新奧爾良。以及,詩人的故鄉墨西哥城。被征服的墨西哥城(“墨西哥地下的慘綠/永遠腐爛的水/洗濯被征服的血”)。兩次強震後的墨西哥城(“吞噬是它唯一的語言。/它想要在廢墟間被崇拜”)。 廢墟大如城市,小如玩具。委於塵埃裡的熊、兔子、日記本,也是童年的廢墟:“知道在閣樓裡等待自己的/是屬於屍體的無盡流亡。”(《玩具》) …… 11. 石頭 評論家一致認定《不要問我時間如何流逝》是帕切科詩歌創作的分水嶺,從此淡去了以前詩集中的超現實色彩和形而上語言,風格更個人化,更富反諷。抒情人稱極少再出現“我”,出現更多的“我們”和“你”。帕切科自己卻說,不是我變了,是世界變了。 《不要問我時間如何流逝》是帕切科在1968年特拉特洛爾科廣場屠殺事件後出版的第一部詩集。在《特拉特洛爾科手稿》一詩裡,歷史的新舊血跡疊加,求救和控訴的呼聲混響,“我們”是被西班牙“征服者”戕害的阿茲特克人,也是與數個世紀後在同一個廣場被軍隊屠戮的抗議民眾。命運如出一轍,而“特拉特洛爾科之外一派升平/可怕的,恥辱的恬靜”。 抵抗遺忘的侵蝕,詩歌是歷史激流中的石頭。 …… 14. 餘響 《不要問我時間如何流逝》中的同名詩作開篇有一則引文,據說出自某位中國古代詩人: 世上的塵埃中不見了我的足跡; 我離開步履不停。 不要問我時間如何流逝。 LI KIU LING 帕切科讀的是西班牙傳奇漢學家黃瑪賽(Marcela de Juan)的譯文。這位LI KIU LING是何許人也?我正好有一本1948年西方雜誌版的《中國詩歌小集》(Breve antologia de lapoesia china),第47頁收錄了這首詩。帕切科摘錄的是其中兩句。譯者黃瑪賽給出的信息很簡短,只說作者是唐代,八世紀詩人。由此稍做了些偵探工作,可斷定是唐末詩人李九齡的《山中寄友人》: 亂雲堆裡結茅廬, 已共紅塵跡漸疏。 莫問野人生計事, 窗前流水枕前書。 |
|
|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