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天氣微陰，冷冷的氛圍讓人打從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拉緊衣領，想起昨晚氣象局說寒流快來了。

我丈夫要出門上班前，一邊蹲著穿鞋一邊抱怨我沒把他的皮鞋擦乾淨，他抽出玄關旁的面紙，吐了口水在上面，很焦慮似的，胡亂的把他的鞋面擦拭一番。

我在一旁從上往下看，看見他微禿的後腦勺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我皺了皺眉，說不上是什麼感覺，沒有一點好感，也談不上厭惡，就像我對他一直的感覺。

他擦好鞋後，一手支著牆，略微喘氣、很艱難的站起身（中年人的悲哀，腰圍的贅肉和肩上的負擔一樣沉重），我有些不忍心，把他的公事包拿給他，他仍是沒好臉色的接過去，開門掉頭十分意氣用事般的往外走，恰好和也要出門的張先生打個照面。

兩人一邊等電梯一邊聊了起來，我丈夫順口說起要到南部出差三天。這是後來張先生告訴警察的，也因為如此，於是所有搜尋的線索都轉往南部某個城市。

我丈夫的同事對他當天的行蹤也不甚了解，他們保險業的人一向自由行事，誰也不管誰；我的丈夫失蹤好幾天了，還是沒有人想起他，只有當警察問起時，大半同事這才恍然大悟，然後展現一種他們保險業特有的謹慎且誇大的熱情，很不確定的一致搖頭認為：「他啊，我很熟 ，是個──好人。不過好一陣子沒看見他了。」

以情理而言，大概除了家人，沒有人會急著要找到我丈夫；連警察辦起案也很敷衍了事。我丈夫的家人(我猜那已算不上家人，他唯一的兄弟自從分家後，就不曾來往過)也根本不當一回事。

「那麼大的人怎會失蹤，不過玩得不想回家罷了。」當我丈夫的兄弟說到此時，先是意有所指的看了我一眼，然後又和那警察很噯昧的相互竊笑起來。

至於我呢？當警察問我平常夫妻倆感情怎樣？我著實認真的想了一下應如何回答；倒是隔壁的張先生又搶著說：「他們夫妻感情很好，沒聽他們吵過架。」我有些心虛，紅著臉像是要爭辯又不便表示什麼，我說：「也沒什麼啦，還不就像平常夫妻一樣。」

沒幾天後，我丈夫的車在南下的某個省道被發現，音響和四個輪胎都不見了；而且汽油完全耗盡，顯然是車子不能再開以後被丟棄在路邊。警察開始懷疑我丈夫是遇到了強盜或小偷。

若是遇到強盜，失蹤許久的我丈夫可能性命堪憂；但是他們安慰我，以現場狀況來看，遇到小偷的可能性較大，歹徒可能是偷了車，沒油後棄車，逃逸後又拔除尚值一點錢的輪胎和音響好變賣什麼的，這只有那少不經事的小混混才會幹的事。

可是我丈夫呢？警察又再度皺緊眉頭苦苦思索，究竟他是車子被偷以後才失蹤，還是之前？沒多久他打了一個深深的哈欠，顯然對這樣毫無頭緒的思索已厭煩至極，他說：「先列入失蹤人口吧，反正大部份的人在跟不在都沒啥兩樣。」

可能他警覺到自己說的話不得體，他看看我給他的照片，照片上我丈夫圓臉大鼻，笑得像個彌勒佛似的，又說：「嗯，吉人自有天相，妳放心吧！」然後縮著頸子出門，彷彿跟我說又彷彿自言自語：「天氣好冷啊，聽說最低溫只有六度。」

我也不由得起了一陣寒顫，這樣的天氣倒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丈夫並沒有失蹤，此刻他正冷冰冰的躺在房間浴室的浴缸裡，後腦勺上的血已經凝固，圓臉因腫脹顯得更飽滿，就是笑起來有點淒慘。

我很不想讓他笑，可是老是無法讓他的嘴巴合攏。算了，我有一整天都沒理他，只是很沮喪的躺在床上哀聲嘆氣。基本上我並不會為了他失蹤或成了屍體悲傷，我只是很憂慮不知如何處理他才好？

他應該是去南部出差的，怎麼此刻會死在浴室浴缸裡？

我實在不願意去回想那些混亂且迷惑的過程，大約應該是他發現車子被偷時慌慌張張的跑回來，上氣不接下氣的很艱難大口呼吸，忽然一臉驚愕整個人就往後倒；原本他可能會倒在沙發上，不曉得是不是我要去扶他或者我其實是推了他一把，他整個重重的摔在地磚上；一開始他還三番兩次掙扎著要起來，眼睛看著我帶著祈求和憤怒，最後臉色一變，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當時我著實嚇壞了，第一個反應就是不能讓人知道，使盡吃奶的力氣硬是磕磕碰碰的把他拖到房間浴室裡的浴缸，還累得我坐在地上喘了好久；而他軟弱無力的歪倒在浴缸裡，臉上驚愕的表情也逐漸放鬆，還隱約帶著曖昧的笑，竟像感覺很舒服的樣子。

我鼓起勇氣摸摸他的臉，還溫熱帶有彈性，而且油膩膩的光可鑑人。他可能還沒有死，我應該找救護車還是報警？

我決定先打電話給我妹妹。

我妹妹從小就是個鬼靈精，她現在是某家周刊雜誌的社會記者，見多識廣，或許可以給我出點主意。

我妹妹接了電話後趕了過來，劈頭就問我：「妳把姐夫殺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驚恐，倒像是警察冷靜而好奇的在詢問案情，然後聽我結結巴巴說完事情發生的來龍去脈，她鼓起勇氣躡手躡腳到浴室看我丈夫，用手指試試他是否還有鼻息，又把脈聽聽看他的心跳，然後告訴我：「這個豬頭真的死了！」

別怪我妹妹這樣形容我丈夫，他們倆個一向不和；他批評她長得抱歉，行為舉止還像個男人，難怪嫁不出去。她則壓根對他嗤之以鼻，說是寧可死了也不會嫁給像他這樣的人，也不管這話聽了我會有多難過。算了，現在他倒是先死了，對我妹妹的無禮再也不能有任何回應。

我妹妹回到客廳，很從容的點起一根煙，來回走動並且苦苦思索，一邊跟我說話一邊也像自言自語：「這麼說他已經死了兩天了？不對，屍體還很新鮮，應該是剛死不久，可能他摔倒時只是昏迷過去。」

我很疑惑看著她，問：「難道妳看到死人不害怕嗎？」她反問我：「妳呢？單獨跟這個死人在一個屋裡，妳心裡沒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