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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諾堡 第五章(1)
2006/12/24 22:13:47瀏覽241|回應0|推薦1

第五章

找到了嗎?班奈瓦蘭對著在空無一物的銀盤上竄高的火焰喃喃自語,不,先不要抓她,跟著他們,看他們要去哪。隨時跟我報告。他將手心擺在火舌上方,橘紅色的尖端輕舔著、吹拂著,他手指舒張,輕柔愛撫,彷彿那是某種動物柔軟的毛髮,接著手掌一收,火焰倏地竄進他的手心裡,消失無蹤。他再張開手,反轉向上,那已經結了一層皮,幾乎沒有掌紋的手心,只有些微發紅。他搓搓手,沒有感覺,赤裸的上身淌著汗水,沒有感覺。班奈瓦蘭冷硬的臉龐繃緊,雙頰好似一根被拉扯得太用力的繩子,微微顫抖著,即將撕裂。他突然低頭,看著自己滿布燒傷、擦傷、穿刺傷的身體,發現胸膛上噴濺著幾滴紅色液體,他伸手抹去,在他蒼白的肌膚上畫出一道粉色印跡。

找到她了。他想,那女人跑去法克特利做什麼?就這樣大剌剌地在街上走來走去,不怕人看見嗎?或許,她也沒有意思要隱藏行蹤,那麼,她的逃亡又是什麼意思?猜不透,真是搞不懂。他原本稍微放鬆的臉頰曲線又緊縮起來,下顎蠕動,發出喀喀的咬牙聲響。辛西爾不在,布雷諾堡繼承人之位空懸,但這個國家仍過得很好;在米尼斯特的運作和斡旋下,他暫代公爵職位出席議會,自認做得很好,雖然他總感覺到那些議員以懷疑、猜忌的目光看著他,像是在說:這傢伙為什麼不去追辛西爾,趕快確認繼承人?他是不是別有心思,想趁此機會當上公爵?他是不是怕死?這傢伙,竟妄想當公爵?這傢伙,這殘廢的、該死的傢伙。他聽見碰地一聲,過不久回神,才發現自己方才踢翻一張椅子,撞擊牆壁,一根椅腳斷裂,座椅的部分歪曲變形,他則氣喘吁吁,汗流浹背,神智昏聵;朦朧中,他聽到有個聲音斷斷續續在耳邊徘徊,似風聲、似啜泣。他抹去額上汗水,將落下的前髮往後一攏,頹然坐倒在另一張沙發椅上。殘廢的傢伙,他們的眼睛這樣說,但我做到了,我會做到的。辛西爾,你是在打什麼主意?

或許是要去搬救兵。但她能搬什麼救兵?能收買的,他已經收買光了,不肯屈服的(這算是相當少數,畢竟在這年代,錢是萬能),他也都給了教訓,如今沒有人願意幫她,她孤立無援。那麼,她去法克特利做什麼?莫非那裡還有什麼人是她熟識,而他遺漏了的?心情莫名急躁不安,班奈瓦蘭又起身,在起居間內走來走去,光裸的腳掌踏在大理石地板上,感覺不到那冷與硬。不行,他得在派多一點人過去探聽,一組人跟蹤辛西爾跟艾薩辛,另一組人留在法克特利探聽曾經跟她接觸過的人。這樣可以嗎?這樣可以吧。必須一再地確認,一再地檢驗,必須滴水不漏,防衛完整,像戰場一樣,他所熟悉的戰場,他人生的戰場,隨時防護、小心、警戒,懷疑這個,刺探那個;因為你是殘廢,所以做不好,不,我不是,所以我做得很好,我很完美,我不是殘廢。那聲音又出現了,細如絲,哀如泣,困擾著他尚稱正常的聽覺,但他暫時不想理會。

法克特利,他以前去過兩次,第一次是從北方領地的駐軍回來,順道經過,第二次是去西部沿海城市巡察;很糟的地方,比他去過的其他地區都要糟,灰塵太多,人太多,狗屎太多,乞丐太多,外國人太多,魚腥味太多,錢也太多。不是他自誇,比起其他兄弟姊妹,布雷諾堡大多數國土他都去過,北方領地自然是熟不得能再熟,高挑澄藍的天空,一望無際徐緩起伏的草原,牛與羊的背脊掩埋在柔軟的草浪間,偶而一道風拂過,吹開青綠間雜的草葉,才會看到牛羊低頭吃草的身影,午後的暴雨降自灰藍與烏雲繞旋的天空,沖刷土石,形成一道黃色細流,盤繞著草地,畫出一條條迷離的分枝圖案,積雪掩蓋草皮,偶而一叢凍得枯黃的葉子尖端從晶白雪原冒出來,棕色的雪兔在上頭蹦蹦跳跳,動動鼻子嗅聞,咬一口看來不甚好吃的葉子。這一切,都如一副寫實的圖畫映在他眼底,有時久未回去,竟有些想念。他也知道什麼是想念嗎?班奈瓦蘭嘲諷地自問,他想念什麼?或許不是那美麗無垢的風景,不是他在駐軍地領導的地位,而是生活在那大自然中,萬物與周遭共協,卻又事不關己,不管世界如何運轉,不管布雷諾堡是否正跟西佛來達森戰爭,不管前一夜暴風雪凍死了多少植物動物,不管大雨如何沖壞土堤,淹沒作物,草葉一樣生長,牛羊一樣吃草,郊狼一樣獵食,雨雪一樣的下。那樣的結合又分離,他從未感受過,只有遙遠、陌異、無感、疏遠;與其以後痛苦,不如讓你早點死,她哭著說,他記得,她是哭著說,不如早點死,不如早點死。我愛你。這一切都是因為愛你。

不是。他一手靠著一個矮櫃,另一手遮眼,擋去那紅色的火焰。不是。你不愛我。你不愛我。你從沒有愛過我,從沒有愛過我們,因為你的孩子注定要一個個死去。死比較好,還是活比較好,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總是掙扎著要活下來。你們都不瞭解,班奈瓦蘭輕念出聲,你們都不瞭解那是什麼感覺,所以才會這麼快就放棄;有時候,人要死沒那麼容易。他需要國土力。他想要國土力。你們不明白,我比任何人都需要國土力。他不知道國土力究竟是什麼,沒人說得上來,除非親自感受;在他有限、貧瘠的想像中,國土力是一種延伸、一種力量、一種敏銳的感官,可以帶他至遠處,深入地底,竄上高空,彌補他被燒灼殆盡的感官。已經夠了,他已經受夠了。班奈瓦蘭緊握著手掌,僅略微感受到重壓,沒有痛楚、溫度,汗水沿著嘴角流入口中,他感受不到別人所說的鹹腥味,火爐內,劈啪燃響的松枝在火焰中焦黑、枯萎,他聞不到書上所形容的松枝清新與柴薪煤灰氣味的混融。他們不知道,他要如何加倍努力,才能表現得像個正常人;因為你是個殘廢。

班奈瓦蘭猛地扯掉一旁墊在小桌上深藍桌布,連帶扯下擺在上頭的瓷花瓶、雕花茶器與杯子,乒乒乓乓落在地板上,粉碎、斷裂、扭曲,赤裸腳底板採上碎屑,他覺得有液體流出,但不覺得痛。再也不會痛了。他被綁著,動不了。他本來就是個發育遲緩的孩子,足歲了還不會走路,甚至手掌無力,不能握住東西,他花費了許多時間學習,因痛苦而哭鬧,一哭鬧又被打罵,但他忍耐了下來,一切只為了那個每次來看他,總是露出悲傷、癡望眼神的女子,但她卻將他綁住,擺在一堆柴薪上。他不能動,看著她一邊哭泣,一邊搬動柴薪,不斷堆聚著,越來越高,越來越重,那時候他還有點感覺,但對痛的記憶很模糊,只是驚恐,汗水和淚水模糊視線,只看見她批散著一頭深棕色長髮,髮絲黏在臉頰上,她一直哭,眼睛浮腫,臉頰消瘦。救我。我是為你好,相信我,我是為你好。他們說她瘋了,生完溫斯登後就越來越不正常,她曾試圖將還未足月的嬰兒放進澡盆內淹死,幸而及時被褓姆阻止,然而他卻沒這麼幸運。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沒有人來救我。然後當她點起火,他終於知道,不會有人來救他。火毀滅他,也成為他唯一的朋友。

回過神,班奈瓦蘭發現自己蹲在地上,地毯在燃燒。他隨即揮手滅了火,火不是很大,只將深紅色地毯燒出一個洞,底下白色大理石地板燻黑泛黃。明天得叫人來換一條地毯。他只能自己來,其他人都不可靠,他們無法感受他的痛苦,沒有一個人。國土力,原本是唾手可得,都是因為那個辛西爾,讓他的痛苦仍得繼續往後延伸,沿著那條窄長卻無終點的道路奔跑;她究竟打什麼主意?那聲音似乎更大了,斷斷續續地,有時低吟,有時吶喊,嘶啞而悲痛,他一時感覺怒氣衝上來,頭腦昏震,便起身大步走向寢室,「碰」地一腳將門踹開,現在到底是怎樣?

他那張四柱大床上躺著一個女人,赤身裸體,手腳都被繩子綁縛住,原本塞在她口中的布條鬆脫,她一邊漲紅著臉流淚,沙啞低喊著,救命……救命……誰來救救我……班奈瓦蘭大踏步走過去,拉開布條,「你想求救嗎?」女人想尖叫,但那聲音已不成聲音,有如指甲刮過粗糙桌面的粗嘎,求求你,饒了我,求求你……「你既然拿了錢,進來這裡,不就是該做這件事?敬業一點好不好。」班奈瓦蘭趨前,望著她顫抖的豐滿乳房、白晰小腹,上頭布滿一條條紅色的指甲抓痕;紅色的血,在白色的肌膚上,他感覺一股莫名、火熱的衝動,從下腹竄上來,啊,那是他唯一擁有的「感覺」。班奈瓦蘭伸出手,用力捏著女人的乳房,她痛得皺眉叫喊,身子向後縮,但班奈瓦蘭制住她。「你這麼有經驗,不會不知道來這裡要做什麼吧?」求求你,我還有孩子,還在家裡等我,求求你,讓我回去見他,讓我回去……「我給了你錢,可以讓你孩子過一陣好日子了,你擔心什麼?」求求你,讓我走,求求你,讓我回去見我的孩子,不要殺我……「囉唆!」班奈瓦蘭抄起丟在床頭旁的鞭子,那粗糙、分裂的鞭頭上,滿是血痕與皮膚殘餘的組織,他揚起手,全身血液沸騰,她的驚恐、眼淚、求饒、血和溫度,如助燃的油水,他將女人翻過來,那豐腴的背部已布著綻開的鞭痕,白色皮膚、粉紅色組織,一層層粉嫩的薔薇花瓣,交錯如最華麗的織毯,美極了。他揮舞鞭子。

她不知道來這裡是要面對這種待遇。她被騙了。有人給她錢,要她進白夜宮作女侍,據那些人說,給她這麼一筆不小的金額,是因為她必須偶而陪主子睡;這一點她認了,她以前做過酒館女侍,也做過工廠女工,哪一樣不是要陪睡?在酒館時,要陪客人或是酒館老闆睡,當女工時,要陪工頭或是工廠老闆睡,她已經習慣了,然後,在她被孩子的父親拋棄,被工廠裁員後,她能選擇的工作也是站在街頭招攬客人,陪出得起錢的男人睡。這不算什麼,與其穿著縫補過無數次的衣物,臉上擦著廉價脂粉,在暗巷內叫喚路過的男人,一邊還要注意躲避巡警,這樣不算什麼,她當時是這樣想的;那些男人沒錢的,就在巷子暗處草草了事,有點錢的,就去廉價旅館租間房間,但她討厭那些房間,他們用泛黃的便宜壁紙遮掩粉刷剝落的牆壁,小床破敗,一躺上去床腳就會嘰嘎作響,骯髒的床單、被單、皸裂稀薄的地板、缺了一角的水盆,全都瀰漫著汗水、性與暴力的氣味,有些男人沒那麼多錢,卻又不肯去租間房間,她只好帶著他們回自己租賃的房子,還得先把孩子關在衣櫥裡。她不要孩子永遠被關在那窄小、黑暗、透著霉味的小小空間裡,聽著外頭客人尋歡作樂的聲響結束,才敢出來。在白夜宮,她可以穿得好、吃得好,雖然暫時不得與孩子見面,但有很多錢可以讓他過好日子,讓他上公學,對,上公學,將來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不要像她一樣,除了陪男人睡,什麼也不會;更何況,白夜宮裡的人應該好多了吧,她幻想著,那些男人應該都是些總管,甚或是浪蕩的貴族子弟,以及她最不敢想像的,王子。對,在她眼前的是一個王子,那個不斷用鞭子笞打她背部的男人,就是個王子。

他一鞭一鞭不間歇地落下,喘氣、低吼,她從極痛、哭喊,到麻木、顫抖,她已經叫不出來,尖喊與求救哽塞在喉頭,她的臉頰無力地埋在沾滿她血跡的床單裡,哭泣著。為什麼她總是看錯男人?那個工廠老闆說,只要她安分,他就會照顧她,但卻在發現她懷孕後強迫她墮胎,將她趕出工廠,她孩子的父親也說,他會在結婚後好好照顧她,但卻在孩子出生後沒多久開始喝酒,夜歸,吵鬧著說那孩子不是他的,接著跑得無影無蹤,然後是那個把她騙進白夜宮的男人,那麼親切,給她那麼美好的想像,卻全是虛妄,以及最後,王子。當他把她叫進他的寢室裡時,當他要她脫下衣服時,她為什麼沒有發覺不對勁?那永遠無表情的臉孔,扭曲的嘴角,在嘲笑什麼,抑或忍耐什麼;為什麼她沒有發現?她快死了,她想,要是再繼續打下去,她就要死了;意識模糊中,腦海中閃過的一生,卻盡是後悔,唯有孩子,她的孩子,他一定在等她回來,一如每天晚上他睡在小床上,只要她一開門,就會驚醒,憑聲音判斷她是一個人還是帶著客人,如果有客人,他就躲在衣櫥內,若沒有,他會笑著出來迎接她,媽媽,你回來了。媽媽。她開始痛哭,用不知哪來的力氣掙扎,但手腳綁縛著繩子相當緊,鞭子也無處不到,她哭著,喊著,求求你,不要殺我,讓我回去見我的孩子,求求你,不要殺我……

求求你,不要殺我,求求你,不要殺我。低沉、嘶啞的話音沖刷著他的意識,泣訴著苦痛,卻如漲潮般,把他的心智填得滿滿的,只有她,只有她的哭喊、痛叫、悔恨與憐愛,對過去回憶的酸楚,對他人嫉羨的刺痛,全都退得極遠,如隱匿於雲幕後的淡月,無關緊要,他的慾望與興奮隨著鮮血、皮開肉綻與哀求而勃發,滿得像快要溢出杯緣的液體,額際漲疼地跳動,眼珠暴凸。求求你,不要殺我白嫩豐滿的身體綻放如春天的花蕊,有氣無力地抽動著,一床單的血流淌奇異的圖案,似百轉千折的思慮回路。班奈瓦蘭放下血淋淋的鞭子,手指劃著她肌膚上的血液,碰觸翻出的粉紅色的肉。求求你,不要殺我。「你知道嗎?我以前,也跟你一樣。」求求你,不要殺我。「但是那沒有用的,你瞭解嗎?沒有用的。」他低下頭,舔去汨汨流出的血液,不知是因為痛還是恐懼,女人劇烈顫抖著;他的唇和舌頭感覺到些微的溫度,沒有味道,一如各種液體,酒、果汁、水,溫熱而順滑地落入他的喉頭。求求你,求求你。「沒有用的,你要記住,沒有用的。」

鮮血。刺痛。火焰。沒有人會來救我。他將自己投入活生生的鮮血與肉體中,緊抓住體內唯一的悸動。給我吧,讓我知道我還可以有感覺。女人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在迷離中抽泣著,救我……我的孩子……不要殺我……「你的孩子會過得很好的,而你,只有一種結局。」他在女人已無意識的耳邊悄聲說:「不會有人來救你。」因為,不曾有人來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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