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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17 21:29:52瀏覽248|回應0|推薦0 | |
他張開眼睛,世界是傾斜的。傾斜的桌面、傾斜的酒杯、傾斜的人、傾斜的煤油燈,感覺臉頰冷冷硬硬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憶起自己喝得有點多,所以倒在桌上睡著了。他抬起頭,抹抹臉,拿起方才沒喝完的酒杯,繼續吞下已經沒有泡沫,香氣減半的酒液。他不清楚現在幾時,但酒館裡仍鬧鬨鬨的,男人大聲嚷嚷,女人咯咯嬌笑,但已經很晚了,他一肚子都是酒水,醉意朦朧,周遭的人雖仍大口喝酒,盡情乾杯,但已有不少人跟他一樣趴在桌上,紅通通的臉上掛著一雙下垂的眼皮。喝吧,繼續喝,喝越多,就會忘記越多,他想,將酒杯裡的液體喝到一滴不剩。 大概又要等到宵禁時間後才回家吧。晚上下了工,他就進這間酒館吃喝一番,直到現在;他們做馬車伕的,多半工作到很晚,不像工廠工人傍晚一到就下工了,在這種大城市裡,多晚都有人要攔車,有時候為了多賺一點,有些車伕還會整晚都在外頭遊蕩,直到宵禁時間。他可沒這麼勤勞;有,早幾年他是這樣,那時候妻子剛生第一個兒子,他得多攢點錢,好搬離那棟沒有隔間的合宿,然後孩子一個接一個蹦出來,他攢錢的速度趕不上孩子張嘴要奶水吃的速度,後來雖然是勉強搬出來了,但那公寓只有一間房,一家五口擠在是起居間、餐室也是臥房的房間裡生活,若開了窗,工廠排出的灰黑廢氣會滲進來,大女兒因此天天咳嗽,但關了窗,房子裡悶得要命,一刻也待不下去,然後他漸漸不回家。會回去的,他想,又倒了一杯已沒有泡沫的酒,等他吃飽喝足,妻子和三個孩子都睡了,他就會回去。 喝吧,多喝一點,醉了就不會在意,也不會想起。他一邊喝,反射性地揉了揉酸痛的腰身。長時間坐在馬車座椅上,弓著背駕車,常讓他的腰一陣陣抽痛,有一次他駕車時,車輪碾過路上一塊大石,整台車劇烈地跳動了下,他的臀部重重跌在座椅上,連帶撞擊腰骨,把他痛得淚花亂飛,但仍必須強忍著;他可不想因為半途莫名停車而被車廂裡的客人抱怨。除非出了錯,他們不會在意他。有時候他感覺自己像是個透明的存在,客人也認為只要給了錢,馬車就會自己動。他們都是這樣,無名地、卑微地、低調地,生活在這個城市,被煙霧與喧囂埋沒。他還得像這樣在街上馳騁多久?他還得忍受妻子的嘲弄、孩子的吵鬧、客人的漠視多久?總是這樣,永遠是這樣,那些喝著酒、不願離開酒館的人也跟他一樣,寧願醉、寧願不清醒,忘記明天太陽還會升起,還會用那無私的光芒,燒灼他們、焚燬他們。 眼神迷濛,他支撐不住,「咚」地一聲,頭又落在桌子上。沒有感覺到痛,或許已經麻痺了,明天呀,明天……有人敲敲桌子,震動感傳到臉頰,刺刺麻麻的,他當蚊子咬,不予理會,接著感覺有人在他身邊坐下,喂,衝著他耳邊叫,酒鬼,起來一下。 幹嘛啦,他喃喃吼著,想抬頭,卻覺得頭好重,努力試過幾次後,他決定放棄,只是打開眼,看見一個男人坐在他旁邊,手肘撐著桌面,彎身看著他。喂,酒鬼,我有問題要問你。咕嚕,他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那人毫不理會,逕自問下去。你在車站前趕車,對吧?今天中午是不是載了幾個奇怪的客人?奇怪的客人?人群。塵煙。玻璃窗。濕氣。跳躍。馬糞。那人的手擺在桌上,燈光映著他手指上一個戒指,那光射入他眼底,他不覺抬手遮住眼睛。什麼客人,我天天都載奇怪的客人。一個女人,一身黑,銀髮……不,她不會露出頭髮,可能戴黑帽子或是頭巾。女人?黑衣?車輪。銀幣。皸裂的石板路。煙囪。窗戶。低垂浮腫的眼眸。哪有這種客人,我完全……等等,是那個女人嗎?他忽然有力氣抬頭,勉力睜開迷濛的眼,有有有,好像有這麼個人,一位大小姐嘛,天氣挺熱,卻穿了一身黑,還有大黑帽,遮住臉,完全看不清。有一個也是穿黑衣的男人跟著,還有一個女孩說是伴護。你問的是他們嗎?那人靠近他的臉,很近,很近,近到他可以聞到對方嘴裡的煙草味,但他看不清他的臉,他的臉容是模糊的,兩只眼窩猶如兩個深黑大洞,從裡頭流出濃稠的黑色液體。你真載到他們了?那,他們在哪裡下車?肇斯區吧,我記得。很怪的人,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那位大小姐一看就知道不該去那種地方的,那些乞丐跟小偷會把她搶光的,我做了這麼多年車伕,這種人看多了,來觀光的嘛,肥羊一只,其實這兒哪裡好看了?都是煙灰,煙灰,煙灰,每個人身上都是,受不了…… 那人起身,丟了枚金幣到桌上,謝了,喏,給你,他轉身離開。喔,金幣,一枚而已,但有總比沒有好。他拾起金幣,手指滑過上頭的紋路,一隻蛾,文字,數目,雕花。一枚金幣,能做什麼?別喝了,你把錢都拿去喝光了,我和孩子們要吃什麼?喏,給你。他將金幣緊緊握在手心,用力地,感覺那上頭的花紋彷彿都要嵌進掌心裡。他小時候聽說過,村子裡有個麵包師傅,因為不小心把一枚金幣掉入烤爐內,他急著伸手取回,燒燙的金幣卻黏在他手心上,留下一隻蛾的烙印。那疼痛,那飛不出去的蛾。他抬起手,叫道,再給我一壺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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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