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汀感覺到頭上的太陽已逐漸傾斜，幾乎可以看見餘暉穿透過枝葉茂密錯置的樹頭，往前方追去。再過不久，夜幕就要落下，森林總在不經意間染上墨色，將行走於其中的人圍入深不可見的阻隔。趁著日光的餘力，薩汀四處尋找可能休憩的場所。

跟隨前人的足跡進入這森林，才一日夜，薩汀卻感覺他們已經迷路了。他在前頭搜尋足印，圖亞在後頭留意他忽略的部分，但奇怪的是，這些足印凌亂不堪，形跡歪歪扭扭，有時候左右亂轉，有時候又回到同一個地方，像在繞著森林內部轉圈。草地濕軟，似是前不久才下過激烈的雨，有的足印還留在軟泥中清晰可見，有的卻已被沖刷得模糊難辨。薩汀和圖亞費了很多力氣在分辨哪一個足印較新、哪一個較舊，但不管怎麼樣，都感覺他們是在打轉，圖亞甚至懷疑起這可能是什麼障眼法。

「我實在是搞不懂，他們為什麼又走回來這裡了？」圖亞停下腳步，靠在一株粗大樹頭前，瞪在泥地上凌亂交錯的腳印。

「搞不好是迷路了。」薩汀隨口說說。

圖亞從鼻子裡發出喫聲。「少來，有兩個法師在，還會迷路嗎？我說，該不會是假的，這些足印？」

「你已經說了一下午了。」薩汀抬眼瞄了圖亞一下，又轉回頭去，決定今晚在一株大樹前開闊的小廣場紮營。

「你不同意嗎？那你說，這樣亂走有什麼意義？」圖亞不死心地追上來。

「搞不好，這是一種什麼陣式……」

「嘿，那我們到現在還好好的，真是不容易。」圖亞冷笑一聲，抹抹臉上雜亂的鬍子，彎身將行李放在樹頭下。

「你確定你還好好的嗎？」薩汀回身看著圖亞，日頭漸落，他紫色的眼瞳染上一層透明深黑，帶著測試之意。

「喂喂，你可別嚇我，這裡可不是那個什麼藍森林。」圖亞連忙揮手叫道。

「這裡不是藍森林，我也不覺得有多奇怪。」薩汀猶記得在藍森林內，他幾乎無法開口唱歌，但是在這裡卻沒有這種感覺，足以見得這只是個普通的森林，對他們沒有什麼影響。「奇怪的是他們的舉動，還有……圖亞，你不覺得地上這麼濕，很奇怪？」

「奇怪？」大個子側首摸摸腦袋，「怎樣，不就是前幾天下過雨？」

「但我們跟他們的腳程，差距應該不到兩天。為什麼我們沒碰上下雨？」薩汀說，彎身彈了彈腳邊一簇仍留有少許珠液的樹叢，幾粒小水滴噴濺出來。「泥地這麼濕，表示當時雨一定下得很大，但為什麼我們沒遇到？」

「山區的氣候，常常很奇怪的，」圖亞說：「我家鄉那裡也常發生這片山下雨，另一片山出晴這種事情。」

「是這樣嗎？」僅只隔了一片山崖，會有這麼大的氣候差距嗎？薩汀仍有些不敢置信，但也無法確知究竟是什麼原因。

「管他下雨沒下雨，我餓斃了，薩汀，來生個火吧。」

雖然地面潮濕，但撿拾到的草葉樹枝大多已乾燥，所以生火還算容易，薩汀俐落地將圖亞撿拾來的柴薪堆積在一起，使用山民送給他們的打火石，經過這幾日的練習，薩汀已經很熟練了，兩手各拿著一個表面漆黑堅硬的石塊，很快地互相摩擦幾下，「喀嚓」數聲，幾簇火星跳入柴薪堆中，很快地冒出一縷細細白煙，接著傳來木柴燃燒的氣味，他看見黃色火花由柴薪底部燃起，大功告成。

眼看火已點起，圖亞高興地拿出兩條醃山羊肉，以乾淨的樹枝叉起，就著火燒烤起來。沒過多久，醃山羊肉暗色光滑如蠟的表面漸漸融化，油脂由內部分泌出來，在醃肉表面上沸騰跳動，傳來「滋滋」的美味聲響，一股山羊特有的臊味傳來。這種醃山羊肉味道極重，沒煮時聞起來像羊糞，煮熟了，若能忽略那隱約的臊味，倒還算得上是一道美味佳餚。這是山民過冬常準備的食物，薩汀不是很習慣野生的氣味，但圖亞卻很愛，每餐能吃醃山羊肉已成了他現今的生活目標。

若是沒有那些山民，他們恐怕不會像現在這麼悠閒。他們一度往回走，試圖逃離奧帕等人的掌控，但是不知為什麼，還是選擇折回來。關於這一點，薩汀和圖亞都沒怎麼商量，只是互相知道對方的心思，當一人跨開步伐時，另一人也跟著走，就算轉回原來的路上，也沒有人反對。等他們回到山谷時，奧帕等人已經出發了。山民不僅指引路線，還給了他們各式各樣的補給品，包括換洗衣物、方便的打火石、大量飲水與成堆的醃山羊肉條。

山民其實知道他們是逃走的俘虜，可是對於他們決定轉回來，卻一句也沒問，只是默默接待他們。回來的原因，薩汀和圖亞都心知肚明，只是他們從未討論過這件事。

很快地，肉烤好了，圖亞似乎耐不住餓，徒手就撕下幾條送進嘴裡，卻給燙得哇哇叫，揮舞手腳，張嘴呵氣，鬍子都快要給扯下來。薩汀看了大笑：「你知道你這像什麼樣子嗎？你簡直就像偷吃黍米糕的貓。」

「你在說什麼？什麼叫偷吃黍米糕的貓？」圖亞鼓著雙頰，張開嘴呼散嘴裡燙熱的肉條，一會兒又一張一闔地咬著，急於將美味食物咀嚼吞下。

「這是我們家鄉話。你知道黍米糕吧。」薩汀等醃肉沒那麼燙，才撕下肉條，等熱氣散了後塞入嘴中。

「知道，黍米磨碎了蒸過，黃黃軟軟的，沒啥味道，不過嚼起來挺香的。」圖亞嘴裡塞滿了肉，用力咀嚼。

「我家鄉有首歌，就是在講偷吃黍米糕的貓……」

「唱來聽聽，唱來聽聽。」圖亞興致勃勃。

「確定？」

「反正這裡除了我們倆也沒人，你唱一唱搞不好還會把野獸嚇走。」

「只怕牠們會聚過來聽。」薩汀大言不慚地抬舉自己的歌藝。

「去，你還真敢講。」圖亞嘴角一撇，眼珠轉了轉，卻滿是放鬆與欣喜。

薩汀大笑，三兩口吃完醃肉條，從水壺內倒出點水來漱口、洗洗手，慎重地將雙手擦乾後，才拿出豎琴。他隨手撥弄幾下，在營火燃燒的嗶剝聲中，又增添幾許清涼的柔嫩琴音。圖亞舔舔手指上肉條殘餘的脂肪，專注看著薩汀，期待著。

薩汀手指挑動，輕快愉悅的音調流洩，宛如穀倉祭時眾人雜會的舞步，踏踏聲響規律，帶著歡笑。薩汀眉眼一挑，開口唱道。

靜悄悄，靜悄悄，神秘的腳步聽不到，嘴饞的大貓出來了，

那黃黃軟軟的是什麼？吸吸吸入嘴，又香又美好。

靜悄悄，靜悄悄，機靈的大貓跳上桌，

左聞聞，右摸摸，軟軟黏黏的黍米糕。

嘴大張，口水流，愛吃的大貓一口咬，

唉呀不得了，黏住牙齒閉不了，

舉起頭，跳跳跳，揮舞著手腳轉轉轉，

大人小孩樂陶陶，你看你看貓在跳。

嘴咬黍米糕，嚼不下也吐不掉，可憐的大貓唉唉叫，

唉呀不敢了，不要了，不再貪吃黍米糕，

大人小孩笑呵呵，你看你看貓在跳。

很久沒唱這麼輕鬆俏皮的歌，薩汀自己邊唱邊笑，思緒回到千里外遙遠的故里，他曾於秋末的穀倉祭時，在各個農莊流連，撥彈豎琴唱著類似的歌謠，鼓動眾人情緒，佐以沸騰的歡笑、如雷的舞踏，那一刻，他和他的聽眾一般沒有煩惱。一曲唱畢，薩汀興致高昂，正想再重複一回，抬眼卻見圖亞沒有任何他所預期的反應。圖亞沒在笑，神情也不似先前那樣期待，相反地，他看著薩汀的右側後方，兩眼發直，好似看見了什麼怪物。薩汀不由地停下手，樂聲歌聲中斷，最後一句空響餘韻仍迴盪時，他轉頭看著圖亞視線的方向。

他聽見森林的沙沙作響。但那不是風有意無意的輕拂，而像是一種腳步聲，緩慢而謹慎，滿是窺探意味。起先，薩汀並沒有發現那裡究竟有什麼，直到他的視線逐漸習慣森林內堆疊的黑暗，他才看見，在那黑與墨綠融合交錯之間，有一絲雜色顯現，似乎透著暗黃，但極不明顯，有時浮現，有時沈沒。那東西沒有動，薩汀一時以為是樹枝根部的錯認，但瞬間一雙眼睛眨了眨。

「圖亞！」

圖亞噓了一聲，接著半起身，一手抓起擺在身旁的劍，彎膝駝背緩慢走向前。薩汀迅即收起豎琴，也依照圖亞的動作，拿著自己的小刀，盡量輕柔地踩在草地上。那東西依然沒有動，像在等待，雖然未感覺到敵意的緊繃，但薩汀和圖亞都不敢放鬆，慢慢地，由兩個方向包圍接近。那眼睛又眨了眨，這回薩汀看清楚，那是一雙眼瞳細長，透著琥珀色金光的眼睛。野獸的眼睛。

薩汀倒吸一口氣，不禁後退一步，那東西卻踏前，走出闇影的包圍，將自身暴露在月光下。那是一隻貓。但體型卻比常見的家貓要大上許多，通體是黃褐色與黑色條紋的交織，牠立在樹叢陰影下，身形忽隱忽現，好似半個身子是透明的。薩汀和圖亞均稟住呼息，不敢有所動作，但圖亞已悄悄移動手，劍尖對向大貓。那隻貓卻突然朝他們「喵」了一聲，突然轉身鑽入樹叢，但並沒有馬上離開，還回身望了他們一下。

圖亞原本想追，大貓卻自己停下來，反倒讓他不知所措。「牠……牠要做什麼？」

「或許，要我們跟著？」

「不會吧？」他驚駭大叫，但大貓又喚了一聲，細長的眼瞳內有睿智，彷彿真如薩汀所說，是要他們跟著走。「怎麼辦？薩汀。」

薩汀看了看那貓，又回頭看著營火。大貓似乎見他們仍猶豫不決，遂不再等待，又轉頭跨步繼續往樹林內走去。

「嘿，該怎麼辦呀？」圖亞焦急的視線來回於薩汀與大貓，而眼見大貓刻意放慢的腳步已經逐漸消失於如牆豎立的樹叢後。「薩汀！」

「你跟上，我收拾東西，隨後就來。快點！」薩汀及時下了判斷，催促圖亞追前，他自己則往後跑，匆忙將食物及用品揹上肩頭，並以少量的水撲滅營火。那貓，他想，應該不是尋常的野獸，或許牠可以告訴他們那些如迷路般雜亂腳步的秘密。他起身回頭，看見圖亞高大的身影奮力在揪結樹叢中扒開推擠，月光的闇影投射在他身上，如一隻輕易剝除重重阻礙的大熊。薩汀調整背上的行李，追上跟隨著貓的大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