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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7/19 19:20:59瀏覽191|回應0|推薦0 | |
他們在那株樹幹粗壯,枝葉擴展如一個小廣場的山毛櫸下休息。由於樹枝增生密佈,倒是遮檔了不少雨水,士兵們在斯洛瓦的指示下,將一些防水布料套在樹枝上,當作遮雨的雨蓬,奧帕和席安在樹下尋找比較沒那麼潮濕的地方,想辦法生火。生火非常困難,在大多數東西都凝滿水氣的狀況下,火苗往往化成白煙,奧帕和席安的法力時強時弱,根本靠不住,每每要花許久時間才能生起一點點火焰,還必須時時小心翼翼呵護著,才能維持到大半夜。 這一日生火仍不順利,席安拿出刻意包裹以保持乾燥的布巾,擦乾樹葉,試了好幾回,總算生起一小簇火。但這樣的火無法煮食,只能用來照明及最低限度的取暖,這幾日來,他們都是在滴滴答答的雨中吃著冷麵包與肉乾。沒有人想開口說話,雨聲淅瀝,足以抹消任何音聲,寒冷麻凍了所有思慮與知覺,那麼一點點火,根本無法取暖。席安坐在樹根上,一身濕衣裙貼著大腿,因寒冷而顫抖著,奧帕和斯洛瓦都在照料坦尼珥,盡量讓他保暖,但或許是因為衣物濕重,他的體溫始終很低。一個士兵守在營火邊,仔細擦拭著葉子,再一片一片丟進火堆,火焰仍是小小的,帶著青白的黃,如無生氣的漂泊枯靈。 坦尼珥忽然醒了。他無預警地瞠大黑色眼瞳,好似從長長的沈睡中驚醒,無神而難以聚焦。他的眼珠跳動了幾下,深邃遠火被濕冷的黑撲滅。 「大人。」奧帕輕喚。 「奧帕……」他虛咳幾聲,像漏風的管笛,雙眼轉動望著四周,露出陌生的疑惑。「奧帕,這是哪裡?我們到了嗎?」 「快到了,大人。」 「快到了嗎?快到了嗎?」他艱難地轉動頭顱,眼珠子卻不動,失焦的深處無法映照任何事物。「席安呢?席安在嗎?」 「我在這裡,大人。」席安走至坦尼珥身邊,蹲下。 他舉起一手,在空中虛弱地揮了兩下,席安趕緊抓住那冰冷、瘦骨嶙峋的手掌。「這裡好黑,是什麼地方?我覺得好冷。」 「現在晚了,又在下雨,當然很黑很冷。」席安柔聲回答。 「為什麼……我看不到光……」他扭頭,卻又嗆咳幾聲,奧帕趕緊以手按摩他的胸前。 「別激動,大人,我們就快走到了,只要你想,你想走到……」 「我想、我想,我想走到……」乾裂蒼白的唇蠕動,眼珠上翻,彷如尋找著什麼,接著將濃濁的目光定在席安身上。「席安,我、我要聽你說……」 「說什麼?大人。」 「故事,昂鐸庇亞的故事。」 「大人……」這一路上,只要坦尼珥醒著,總是央求奧帕或席安說昂鐸庇亞的故事,不知已說過多少次了。席安握著坦尼珥冰冷得不似生物的手,眼眶濕熱,他是要靠這樣的想像撐下去嗎? 「席安,那天那傢伙唱的歌,你其實聽過吧?」奧帕突然說。 「他以前……」席安吸了吸鼻子:「他以前唱給我聽過。」 「你再唱一遍,給大人聽。」 「可是……」席安抬頭看四周,當時被她以法術欺騙的人們,望著她的目光充滿憤恨與猜疑。 「大家不會介意的,不是嗎?」奧帕凌厲眼神掃過眾人,最後定在席安身上,「再唱一遍,唱到結局。」 奧帕的話似乎挑起了眾人的好奇心,無人開口,但沈默的逼視卻更具威力。坦尼珥突然握緊她的手,席安嚇了一跳。 「席安,唱給我聽……好嗎?」嘶啞的聲音裡滿是哀求,他一向擅長的哀求。難得的激動讓薄如紙的臉頰泛起稀薄紅暈。 她無力拒絕,只能輕嘆口氣,點頭。席安確實聽薩汀唱過這首更華版本的昂鐸庇亞,她記憶力一向驚人,只聽過一次就能全數記得。雨聲淅淅落落,打在寬闊樹葉上,是清脆的短歌,落在樹幹上,是深沈的共鳴,流入土地裡,是低迴的震動,群集雨水流成小河,是潺潺的輕盈。雨聲與萬物的共振成為配樂,席安開口輕唱,由開頭唱起,將記憶中薩汀烙印的音韻傾洩而出。她不若薩汀是完美的吟遊詩人嗓音,但音準不錯,氣短聲小卻有技巧,同樣能讓人沈迷於歌詞中的意境,不知不覺間,所有人皆聽得入神。唱到了那天薩汀唱了一半的部分,席安接續下去。 烏黑密佈,雨聲錯落, 為思念牽引著,破除視線的迷霧, 灰白的平坦大道通往盡頭, 榮光在前方,在歸途,在金光燦爛的城市。 道路上,同路人激勵著,望向日落休憩之所, 白色城市如由平地起,巨大石門開闊壯麗如頂天, 隆隆吼聲,巨門開啟,我追隨父親的背影, 看哪,多麼美麗、祥和的光芒, 父親,我在背後呼喚你的名, 請回頭,回頭看…… 「父親!」坦尼珥突然叫道,打斷了席安的歌聲。他聲音之大,一反這一路的虛弱無力,眾人皆瞪大眼睛看著坦尼珥,席安歌聲的餘味彷如被這一聲呼喚給吸入,除了雨聲外,靜悄悄。 「父親!」他又喚了一聲,哽咽得近乎哀求,坦尼珥抬起上半身,睜大眼睛,焦聚於前方,伸出手,「父親,你要去哪裡?等等我。」 「領主大人……」斯洛瓦隨即起身要扶住坦尼珥,但隨即為奧帕所阻止。奧帕冷硬的眼看著瘦弱年輕人勉勵揮動四肢,撐起身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包裹在身上的重重厚布、被巾一一垂落,單薄的黃色襯衣貼著肋骨突出的胸膛,黑褲底下虛軟纖瘦的腿如迎風搖曳的樹枝,坦尼珥前後搖晃著,上身向前傾,張開的雙手彷彿被什麼拉著,踉蹌前行。沒有任何人阻止他,每個人都瞠著驚愕的眼,看著久未起身的坦尼珥走入雨中。 「大師?」 「把東西收一收,跟著他,」奧帕沈聲說,彎身收拾起隨身行李,雙眼仍緊盯著顛簸的身影。「快!」 奧帕是第一個跟上,席安也趕緊抓了自己的東西,衝入暗蔽的雨林。雨仍如傾倒的瀑布當空直落,席安感覺身體毫無遮掩,直接承受雨水重力的沖擊,從頭到腳很快就濕答答了。她看見坦尼珥搖晃的背影,他的走法毫無定向,一下左轉、一下往右,看似前行了一段路,卻又回頭繞。黑暗中,看不清坦尼珥的面容,只在側臉撇過時望見那一雙閃閃發亮的眼,印在融化如霧氣黑泥的臉部。 他們的腳步已盡量加快,卻跟不上坦尼珥的速度,席安踩著濕漉漉的草皮,覺得雨勢越來越大,綿密降落的雨絲毫無空隙,往四方生長的枝葉如蓬蓬黑雲,遮蓋了天地,視線只能勉強捕捉坦尼珥飄盪的蒼白身影。席安腳底突然拌了下,靴子似乎纏上糾結的草葉,她趕緊彎下身將鞋上的綠草拔除,一低首,卻看見一雙小巧的獸足就在眼前。 她突覺全身無法動彈,眼珠子往上移動,慢慢地,看見黃黑交錯的獸足之上,是彎曲弓起的軀體,連接一張似貓的臉孔。像貓,又不像貓。瞳孔細長的大眼、三角形的臉、尖銳突起的耳朵,體型比一般貓要大,四肢粗壯,尾巴短,牠兩條前肢直立,坐在曲起的後腿上,目光與席安平視。 藪貓?她隨即想起曾在描繪靈獸的古舊書冊上看到的圖畫;飄散臭味的泛黃羊皮紙,以黑色墨水簡短幾筆繪出流線優雅的身姿,四肢的角度、粗短尾巴黑色螺繞的線條、耳朵尖端一抹黑點,都與眼前的生物九分相像。席安仍動不了,雨水聚集在臉上如傾洩洪流,那雙細長瞳孔的眼充滿審視、警告的意涵,接著,牠突然對席安「喵」了一聲。 「可是,我不能……」 藪貓又仰首叫一聲,接著起身扭頭,尾巴一甩,跨開靈巧的四肢,竄入黑影的夾縫間。席安的身體重獲自由,她感覺到斯洛瓦從自己身後跑過,方才與藪貓的相遇和對話,仿若只是一瞬間。她望著藪貓離去方向那深不見底的黑,一咬牙,毅然轉身跟上其他人。 其餘人的身影在樹幹和雨滴奉隙間竄跑,由於剛才的落後,她已看不見坦尼珥或是奧帕,但仍能追上斯洛瓦等人。由於急速奔跑,淋濕的身體不覺寒冷,只感覺流入鼻孔內的冰冷雨水相當妨礙,席安一邊跑一邊以濕漉漉的袖子擦臉,但雨水仍汨汨流滿面,她不停喘息,冰雨流進喉頭,她不禁嗆咳幾聲,由鼻子吸進的水讓她後腦、肺部疼痛。席安不覺緩下腳步,卻聽見嘈雜的雨聲之中,有另一種聲音。 有些像咒文的輕喃歌謠,但席安完全聽不懂,彷彿那是一種她沒有學習過的語言,但卻隱含著力量。她不知不覺追尋著歌聲走,好似在她面前投下指標,牽引著雨中晦暗的路途。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但無論席安如何努力傾聽,仍搞不懂歌聲的意味,可是此刻,卻能感覺到體內豐沛的力量在運作著,彷彿為這歌聲所激起,自踏上更華大陸以來沈寂的力量再度復甦。她頓覺全身被一股飄飄然氣息包圍,那是一種四肢百骸皆充盈著力量的無上快樂,是她和奧帕緊抓不願放手的感覺,她再度知覺到自己可以是強大的、滿溢的、全知的、無所不能的,她像是要飛起來一樣,展開雙手向前飛撲而去,突然感覺到一束溫和但亮眼的光打在臉上。 席安睜開眼睛,發覺自己站在一條道路上。舖著灰色圓石的道路自她腳下往前延伸,如微扭著身軀的白色小蛇。雨停了、風靜止、森林消失,那抹自遠方地表升起的溫和光亮照映著她濕淋淋的身軀,由體內緩緩升起一股暖意。這是一個廣袤遙遠的所在,席安扭頭看向四周,如一片無邊無際的平原,除了這條往遠方扭行的灰白道路,什麼也沒有,不管往何處看皆是被灰色霧氣遮掩的頂蓋,只有道路盡頭,可見昏黃光亮。 一眨眼間,席安突然發現身邊站著很多人,全都是穿著黑衣的人,越過她的身邊,衣袍擦過她的袖子,沿著灰色道路往前走。她一陣驚駭,動也不敢動,突然回憶起在山谷塔樓頂端,她和奧帕藉由猴神雕像眼部的黑色珠子所看見的景象。但這似乎不是幻影,太過真實,席安聽見他們擦身而過時輕微的喘息,他們的腳步磨挲著圓石的聲響,無神的眼為遠方光芒照亮,燃起希望。這時,席安看見前頭一個黑衣人微微側首,那張堅毅而蒼老的容顏顯現,席安不禁踏前一步,喚道:「師傅!」 奧帕回頭,看著她。「你來了。」 原本擠滿道路的黑衣人消失,只留奧帕一人站在中央。席安愣住了,環顧四周,發現其他人都在,他們均看著道路盡頭的光,臉容充滿不解神情。坦尼珥跪倒在地上,奧帕的腳邊,他肩膀垂下,似乎已筋疲力盡,但仍抬頭往著前方。 「我們快到了,對不對?奧帕。」 「是的,大人,就要到了。」奧帕說著,蹲下來,以手環住瘦弱青年的臂膀。「是你找到路的,大人,做得很好。」 「就要到了,我們……已經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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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