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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鐸庇亞 第九章(4)
2006/07/18 19:43:38瀏覽204|回應0|推薦0

叛徒正被嚴密監視著。

席安並沒有像薩汀和圖亞一樣,被雙手綁縛。綁住法師的雙手是沒有用的,能制服法師的,唯有另一個法師。奧帕並沒有下令綁住席安的手腳或遮住口,離開了塔樓的山谷,奧帕自己也知道,就算不遮住席安的口也無所謂。他已經感受到力量的迅速流逝,如一去不回頭的奔騰江水,連他都無法掌握僅剩的虛無飄渺脈絡,更何況是席安?因此他只是嚴密監視著席安的行為,幾乎不讓她離開自己身邊,一方面是防止她又有什麼奇怪的作為,另一方面是防堵那群士兵對她的敵視。

離開山谷,又走了三日夜。接下來一路皆是崎嶇山地,陡峭高危的峽谷像是被一把利刃穿越過,再用一隻強力的手盡情揉捏,小路沿著山壁迴旋延展,處處皆是罅隙與深谷,沿路幾乎無人跡。確實如山谷內的山民所說,這一條路幾乎沒有人走,因為西南方的隔鄰,是一片高聳而崎嶇的高原。好久以前,山民也曾想由這個方向擴展生活領域,但是開路情況困難重重,因為地形限制,土壤貧瘠,難以建造房舍或是開墾田地,他們努力開了一段路,但走到一個山谷處後,就停了下來。

「為什麼?」奧帕問。

泛美達吸了口水煙,白色煙霧由鼻孔和嘴裡飄出,氳得面目迷濛。「我去過那裡,在我爹親還在世時,跟著他一起去勘查過。往西南山谷開路是我爹親和爺父之前的時代,但他們還有點印象,雖然那個地方交通不便,又幾乎無法住人開墾,但族長繼承人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去看看,修復修復……」

「修復什麼?」

「吊橋。」他重重吸了口煙,湊著煙斗的嘴發出砸啦聲響,「路的盡頭,面對一座山谷,有座吊橋和對面的森林連接。」

「有吊橋?」奧帕瞠大眼,不解地問:「為什麼要做吊橋?」

「老實說,我也不懂,」泛美達聳肩一笑:「那座吊橋蓋是蓋了,不過,幾乎從來沒用過,因為我們根本不會到對面去。」

「那森林裡有什麼?」

「不知道,」泛美達用力皺眉,彷彿這樣可以擠壓出更真確的記憶,「我記得,那森林很密很緊,遠遠看來,黑壓壓一片,很深很深的黑……不知該怎麼說才好,就是讓人不想靠近,好像一團暗黑的漩渦,會把人吸進去。」他又吸了口水煙,緩緩吐出,「對面雖然看起來地形平坦,不過因為樹林太密太大了,不知道裡頭有什麼,要砍伐那些樹木,也得花上不少人力跟時間,他們先前為了開路,已經花去不少精力,所以後來先祖們也放棄開墾,只做了吊橋就回來。」

「所以,你們從來就沒到對面去過?」

「為了修復吊橋,當然到對面去過,但從沒進入森林。」

「為什麼?」

「不知道,」泛美達咬著煙斗,兩眼斜上吊,思慮著,「就是會讓人不想進去。不只是我,大家都這麼說。」

「你們開路跟蓋那座吊橋的時候,該不會也是那個奇怪的法師來這裡的那一段時間吧?」席安問道。

「嗯……那是我爺父小時候的事,從那時候就開始做……」泛美達緊皺的眉突然鬆開,下垂的臉頰揚起一抹笑:「好像正是差不多那時候。」

現在,他們站在這吊橋前。

蜿蜒山路的盡頭,面臨一片陡然陷落的山谷,像是一塊大餅被俐落地切為兩半,往左往右看,皆看不見隔離的盡頭。與隔岸陸地的距離相當遙遠,若對面有另一人,要與他隔空對喊,恐怕怎樣嘶吼都聽不見,音波送不到遙遠的對岸,由山谷底下吹送上來的呼呼風聲,亦會掩蓋四周所有聲響。峽谷深不見底,即使是當頭日照下,亦看不清深處的樣貌,只見陡直的山壁滑溜往下,連接一片渾沌的灰黑,無動靜、無色彩,像凝滯黏稠的深河,以極緩慢的速度吞沒。

那是一座很簡陋的吊橋,以兩根木樁子撐起支架,上頭纏繞著結實但已風吹日曬好幾載的繩子,與對面的木樁子相連,中間作為腳踏的部分,是以繩索套穿一塊一塊長形的木板。簡單的吊橋因重量而微微往下垂,又隨著山風左右輕搖。山谷對面,確實是一片濃密的森林,暗黑枝枒交錯,遠遠看來如一整團濃稠黏塊,意志一致地搖晃、顫動著。

席安看著山谷對面的森林,不禁打了個寒顫。那風聲、那招搖的姿態,似乎都在述說什麼,但是現在她一句也聽不懂。她想探詢奧帕的意見,但又忍住這念頭,只是抱緊雙臂,任山谷盤桓的風打擊在她身上。

「大師,要過去嗎?」斯洛瓦問道。

奧帕望了望對面森林,又轉頭看著久未修剪鬍子的男人鐵青的臉色。「你覺得如何?」

斯洛瓦抿抿唇,雙眼瞥向地面,「很奇怪。之前我還不信那些山民說的,現在我倒是能瞭解了。」

「但我們還是得過去。」奧帕說,轉臉一揮袖,走向載運著坦尼珥及行李物資的小馬車。「馬車過得去嗎?」

「應該過不去,」斯洛瓦又恢復實事求是的軍人面容,「雖然馬車小,但以這吊橋的結構看來,還是太重了。我想我們得棄馬車,用走的。當然馬或許可以跟著過去……」

「不過在那麼密的森林裡,對高大的馬來說是種痛苦。」

「那就把馬放了,牠會自己循著原路回去。」

奧帕點頭,「叫大家把馬車上的東西都卸下來,每個人平均分配帶在身上。」

「領主大人呢?」

「由兩個人抬過去,不過,得看看這吊橋能承受多少重量,」奧帕一手托著下巴,思慮了下,「叫席安先過去。」

「大師,席安是我們當中體重最輕的。」斯洛瓦提醒。

「讓她身上背些行李,」奧帕很快地說,「我要她先去,是因為若有狀況,她比較知道如何應變。」

是這樣嗎?斯洛瓦看不出這瘦得不像樣的女人若失了法力,能如何應變,但他自己的「私心」卻同意奧帕的判斷,逕叫士兵們交給席安一些行李物資。

席安背著幾袋子行李,裡頭放著多半是衣物跟食物,還不算太重,她兩手緊抓著背上與雙手手臂上掛著的布袋,走至吊橋前,小心翼翼地踏出第一步。首先的感覺是這橋搖晃得很厲害,雖然眼睛看來只是輕輕震盪,但腳一踏上,這輕微幅度的晃動對人體卻有極大的影響,她感覺自己的身子無法平衡,趕緊伸出一手抓住旁邊可攀扶的繩索,但繩索雖粗,卻軟綿綿的,她差點整個人像扶手邊靠過去,雙眼往下探,黑糊糊的底部如翻湧掙扎的手,強風搖晃橋身,她整個人趴伏在扶手的繩索前,動彈不得。

「席安?」

「沒事,我沒事,只要保持平衡就好了。」她說,吞了口口水,視線移開深不見底的山谷底層。她將從手臂上滑下來的布袋拉好,一手仍扶著繩索,慢慢地再踏前一步。

前方風景彷彿亦在搖晃,這一條空中步道既長且遠,每踏上一塊木板,席安都要輕踩試探,確認兩旁繩索拴得牢牢的,木頭也未腐朽,才安心踩上去。她不敢看著前方,專心於腳底下,不知不覺間,已經接近對面,在腳尖踩上硬石土地的那一刻,她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看來吊橋的堅韌度沒有問題,其他人也安心不少,他們將其餘行李一一拆開帶在身上,一次一人小心走過。但最危險的莫過於抬著坦尼珥過橋。由兩個士兵抬著簡單的擔架,一前一後緩慢走上吊橋。一方面擔憂不知橋身能否承受三個人的重量,另一方面也擔心坦尼珥的安危,所幸坦尼珥一路睡死,渾然不知自己面臨的危險,兩個士兵則小心翼翼,要顧慮平衡,亦要注意領主大人的狀況,還走不到一半,兩人都是一身汗水淋漓。

所有人都已經先過橋,只剩奧帕還在另一端守候著,等待坦尼珥一行人平安過去。若有法力,要過橋應事件容易的事,然而在這裡,風聲有吹散咒文的力道,山谷的縱深、樹林的闇黑,都足以遮蔽力量的流動。席安看著抬擔架的一行人緩慢接近,對面師傅的目光深且遠,穿透過她,望著遠方的金光城市。

完成了艱鉅任務,所有人均鬆一口氣,雖然濃密的森林隱隱透著不祥氣息,但比起山谷的深度和危險,他們天真地以為應該好應付許多,然而沒想到的是,一進入森林,就開始下雨。

像是要傾盡一生的淚水般,大雨當頭落下,連續幾日幾夜都沒停過。烏雲遮蔽天空,不論白日黑夜皆是昏暗天色。雨水穿透過濃密樹叢,凝結為豆大雨滴,日夜不停地落在行路人的身上。他們不得不將某些不重要的行李廢棄,而將原本拿來裝行李的防水麻布袋蓋在身上。

席安頭上套著濕厚的袋子,雨水由布料邊緣流下。經過一整日的浸漬,布袋早已濕透,水氣與寒氣鑽入衣物內,一頭長髮濕重,冰冷雨水順著頭髮流布臉龐,衣裙的下襬浸濡得沈重,靴子裡全是水,踩在潮濕草地上,發出趴噠趴噠聲,腳底板已冰凍得幾乎無感覺。她由不斷滴垂水珠的布袋邊瞄著身邊幾個男人,他們亦將防水布袋披在身上,但同她一般頭髮、衣物跟鞋子盡濕,然而最可憐的想必是坦尼珥,他躺在擔架上,被防水布袋密密蓋著身子,看來簡直就像抬著一具屍首。

她頭一傾斜,積累在布料上的液體落在她肩上,不意竄入衣物中,席安顫抖了下,甩甩袖子,卻氣惱地發現不管怎麼甩動,都無法驅走身上的水珠與寒意。他們已經走了四日,四周景色完全沒有變化,圍繞著參差交錯、高聳入天的樹木,綴滿深綠色的低垂枝葉,攀附彼此,遮蓋住天空。行進間不時遇上蔓延整片草地的低矮樹叢,他們還得在大雨中開路。有時她覺得自己像是在繞圈,在同一個地方繞步行走,困於這一片叢林內,不管走了多遠,只能回到原點。

在前頭帶路的奧帕,即使在紛亂的雨中,仍不改以往姿態,抬頭挺胸走著,他似乎總能知道,即使烏雲暗天、景色迷亂。席安不安地抖動潮濕而寒凍的腳,她的腿好像有自己的意志,拉扯著她往某一特定方向走,她將自己交給無名的牽引,無餘力思考,只是一直走著,在大雨中行進,全然沒注意天色已暗,月色光華悄悄溜上浸濡雨水的枝頭。

「大師,幾乎看不見路了,」雨聲中,傳來斯洛瓦的喘息,「是不是該找個地方休息?」但奧帕像是沒有聽到,沒回頭,逕自往前走。「大師?」其餘人都停下,錯愕地看著奧帕的背影越走越遠。

「師傅。」席安輕喊,音量幾乎淹溺在雨裡,但奧帕卻彷彿被什麼觸動,停下腳步,緩緩回頭。

黑暗中,他的眼有一瞬失神,接著迅即回復睿智的冰冷。「前面有一棵很大的樹,我們可以在那裡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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