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斯洛瓦感覺全身汗毛豎起，不由自主地看向奧帕。

奧帕卻反倒露出興味的眼神。「你老家在哪裡？」

「更華，東北方。」

「原來你是更華人。」奧帕點頭，無表情凝視的眼神令薩汀發毛，「我倒想聽你唱唱看，更華的昂鐸庇亞是什麼樣。」

「悉聽尊便。」薩汀彎下身，做了個誇張的回禮，接著又坐下盤起腿，將豎琴擱在大腿上，左手扶著木製把柄，右手隨意勾著琴弦，放出幾個輕柔而溫暖的和音，仿若無意義的堆疊，卻讓人覺得心底柔軟深處輕輕起了波瀾。接著，是一串優美旋律，輕盈跳躍若清晨小鳥，他的手指飛快舞動，閃亮亮的晨光頓時急轉直下，落為一串幽深悲傷的音韻，黑夜仿若更加凝聚，降臨在每個人身上，他們專注於琴聲，已被勾引入一個虛構的深夜，望向窗外的風雨招搖。薩汀深吸口氣，張口。

是誰在深夜離去？

窗外的背影，數不盡，無法觸及。

父親！父親！你可聽見我呼喚你的名？

溫暖的爐火邊，環繞冰冷身軀，

父親！父親！我在夢中呼喚你的名。

他已不在，他已不在，

但我在夢裡看見他，看見他走向極光之城。

黑衣的帶路者領我往西方，走向日落之海，

連接著橋樑的海洋，金光遍灑，

我隨波浪起伏，遙望日落深處，

灰色的獸行於水面，我匍匐跟隨，

沈默地指引方向，蔓延眼前的，是藍色的森林。

晶瑩藍光如寶石，如星宿的眼睛，

父親！父親！你可聽見我呼喚你的名？

他的背影在闇影中穿梭、追尋、逃離，

深深地表底下，求援的臉孔拌住行進，

跟隨他的身影，甩脫窺伺者的注目，

藍光於月色下閃耀，無風無雨的寧靜，帶我走出森林。

薩汀唱的昂鐸庇亞，旋律對大多數人來說是陌生的，帶著悲傷與鏗鏘的語調，憂傷時徐緩，鼓動時激快，他的歌聲投入，聲聲傾訴著失去親人的悲傷與一路追尋的艱苦。說到他們曾經過的日落海、藍森林，每個人都不免激動起來，回想著自己當初所見，與歌謠竟七分相合。薩汀停止唱歌，靈巧的手指演奏出一段技巧高超的間奏，卻不玩弄花腔，每一個音符轉折都是情緒的展露。接著又再深深吸氣，開口唱出下一段落。

山峰連綿，峽谷縱橫，

黑衣人行於空中，我飛越隨行。

越過重重山嶺，鞋底磨平，

至高的顛峰，神明庇佑的人民，

一幢幢塔樓比天高，守望過往、面向西方，

看哪，在山巔之後，是城市的影子。

隨著抑揚頓挫的歌聲，眾人已經陷入歌謠所描繪的世界，他們確實身處其中，也彷彿能看見那所指的方向，落於山峰後一座城市的闇影。他們都不覺傾身向前，專注於薩汀所吐息的一字一句，錯落於山谷間的塔樓，牽扯著夕陽餘暉，遙望西方，他們看見終點，看見希望。

灰色的道路，往西前進，

夕陽之光從不停歇，牽引黑衣同伴的腳步。

向西行，向西行，在日落的底端，

從天而降的灰白猿猴齜牙咧嘴，遮擋夕陽之路，

痛楚也無法阻止決心，衝破迷霧與打擊，

極光之城就在不遠處……

灰色道路的底端，漂浮著金光照射的模糊城市剪影，他們腳踏灰石，雙眼鎖著目的地，將疲憊拋在腦後。就快到了。搖搖晃晃的視線間，巨大的城市由地表浮現，好似伸出手就能握在掌心。疲累積累在身體深處，一層層堆疊，沈重積載的雙肩幾乎要被壓垮，承受不住，但光就在前方，他們不禁露出微笑。驀然，一道闇影迅速自空中降落，遮擋住遠方幽亮的光。

「那是什麼？」有人大叫。

一時之間，轟叫聲充斥塔樓，樂聲歌聲嘎然中止，優美餘韻卻好似尖銳的呼喊，在耳際迴響，製造出惱人而昏眩的鳴聲。

「那是什麼？」

眾人皆站起來，拿出身上的武器，長劍、短刀、弓箭、火槍，瞠目結舌地看著突然出現的不知名生物。那些東西個子嬌小，只有半人高，卻有雙粗壯的上臂，手長幾乎垂地，通體覆滿灰白毛髮，那張皺折如老人的臉紅通通，突出的下顎露出白色尖牙，兇惡的紅色目光散發獸性。

從天而降的灰白猿猴齜牙咧嘴，遮擋夕陽之路。

斯洛瓦抓起手邊的弓箭，對準那些虎視眈眈的猿猴。共有七隻，而他們有五人。他深知擒賊先擒王的道理，但那些猿猴沒有動作，看來也都是一個模樣，根本看不出誰是領導者。猿猴的視線隨著他們的動作飄移，彷彿有靈性智慧地猜疑他們的意圖，而他的腦中卻是一片混亂，什麼也無法判斷。他的眼角下意識地尋找奧帕的蹤跡，但法師卻消失了，他不在這裡。塔樓底座沒有可以藏匿的角落，可奧帕哪裡也不在，他甚至也沒看到席安跟那兩個俘虜。這是怎麼一回事？

「呀啊！」

不知是誰發出尖叫聲，斯洛瓦轉頭一看，見幾隻猿猴突然跳起來，攻擊士兵們。他們以手中的武器抵擋，但猿猴的姿態出乎意料地敏捷，東躲西閃，上下跳躍，如一道道灰白的流光，斯洛瓦搭起弓箭瞄準，卻抓不住猿猴快如閃電的動作，他匆忙射出一箭，沒中，箭尖落入對面磚牆的細縫內。斯洛瓦感覺背上冷汗涔涔，不敢稍做遲疑，又抽出另一箭射出，同樣沒中。他看見士兵們笨拙地揮舞武器，眼光驚慌地隨著快速跳動的猿猴閃爍，身體追不上這速度，讓他們看來像喝醉酒般遲鈍而難以平衡。

斯洛瓦無暇顧及手下們狼狽的姿態，他拋掉難以使用的弓箭，彎身拾起自己的長劍，但還未拿穩，卻見一道灰白影子朝他撲來，斯洛瓦心下一陣錯愕，來不及舉起手，就感覺一道強大壓力撞擊在自己臉上，他雙眼發黑，踉蹌退了幾步，抬起一手遮住臉，一面又慌亂地揮舞長劍。

「在那裡！在那裡！」

「不要撞我，你看到哪裡去了？白癡呀！」

「喂，小心你的劍！」

「他們要過來了，反擊呀！」

「呀啊！」

猿猴的動作太快，武器只會打到自己人，但他們慌亂得無法思慮。手持火槍的士兵終於找到空檔點火，對著飛越空中的猿猴開槍，瞬間震爆聲隨火花放射。火槍並沒有擊中任何目標，但猿猴似乎被嚇著了，他們停下動作，靜止了一會兒，突然張開突出的嘴，發出怪異的高亢叫聲，接著一蹦一跳地從門口逃竄出去。

「快追！」

有人喊道，並追著猿猴的身影跑出門外，其餘幾人亦如夢初醒般，趕緊移動腳步，竄入門外山谷沁涼的黑夜。

「等一下，你們……」斯洛瓦見所有人都追出去，心中感覺有些古怪，他回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室內，更是不解其餘人到哪裡去了，但他聽見外頭傳來吼叫聲，又擔心地跟出去。

猿猴白色的影子上下跳動，在黑夜裡如突兀的光點，他們以極快的速度跳躍，時而在山間小路上奔跑，時而跳上一旁的樹枝，時而攀上山坡縱走。一群人沒命似地追著猿猴，直往上坡路走，猿猴的影子就在眼前跳動，白色線條惹眼，他們跑得氣喘吁吁，卻總追不上。

「別追了，快回來！」斯洛瓦在背後叫道。他一身冷汗，心臟跳動著不祥的律動，他直覺哪裡出了問題，卻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他見手下們追著猿猴在山路上奔跑，仿若跟隨著一生追求的目標，他腦中警鈴大作，一再喊叫，士兵們卻像是聽不見。

越往上坡走，蜿蜒的山路越來越窄小，猿猴突然動作一致地右轉，往一旁傾斜的山壁攀爬，他們迅敏地舞動四肢，眼看著越爬越高，就要越過這座山壁。

「他們在上面，上去，快！」

士兵們也手腳並用往山壁攀爬，他們覺得自己動作輕快許多，手握腳踩的石塊穩健，隨手一抓似乎都有支撐點。往上看，清冷月光劃過山壁頂端，照亮猿猴矯健身姿，雪白的毛髮透亮，如一團團螢火在空中跳躍。猿猴已經攀至山壁頂端，越過尖銳的稜線。

「別逃！」

斯洛瓦也跟著爬上山壁，一邊叫喊：「別追了，快下來，全部給我下來！」

仍然沒有人理會。他見手下們幾乎接近山壁頂端，心一急，加快速度，他的身子像在飛一般，手腳輕輕一使力，就直往上竄。他很快就追上了前頭的人，伸手抓住一人的腳踝吼道：「停下來，給我下來，不要再追了，下來！」

銀白的月刺眼，他兩眼灌滿白花花的閃亮，雙手用力一頂，他感覺身體往上輕盈跳躍，視線越過曲折的山頂，圓月如巨大發亮的球體，他幾乎有種即將撞擊的錯覺，不覺身子縮了縮。突地一陣強風由下方吹送上來，打在他的臉上，他左搖又晃，幾乎失了平衡，身體向後倒，同時，有雙手撐住他的後背。

「停下來！停下來！」不知是誰喊道。

斯洛瓦感覺眼前的月亮突然迅速往後退卻，身體變得沈重不聽使喚，背後有人撞上來，他被撞得彎下身，一看，卻驚訝地發現前頭已無路，他面對著自腳尖處陷落的懸崖，黑夜覆蓋住渺小的風景，加重深度，斯洛瓦感覺全身一陣冷顫，極力保持雙腿平衡，雙手亂抓支撐點，擋住從身後及身旁衝出來的人。

「停下來！前面沒路，停下來！」

他們在斷崖前及時停剎住，全都被這高度嚇了一身冷汗，更奇怪為何越過山峰後，不是同樣崎嶇不平的斜坡，而是深遠如高樓的陷落。

「這是怎麼一回事？」

斯洛瓦退後一步，察覺自己的右手正抓著什麼堅硬的物體，稜角突出，線條筆直。就著遙遠月光仔細瞧，他手中抓著的是堆疊砌成的紅磚塊。紅磚塊？再退一步，後頭不是他們剛才攀爬的山壁斜坡，是一塊平台，他回頭，望向底下的螺旋梯，又往前看，夜風與冷光穿越十字形的開口。他們俯視一片如靜浪起伏的山谷，層層暗綠梯田緩坡而下，穿梭於田地與小徑間的低矮建築沈睡著。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怒吼。

跌跌撞撞的兩個人影在梯田間小路上奔跑。月色披於他們的髮上、肩上，忽明忽滅，沿著起伏的丘陵，人影逐漸縮小，接著突然落入波紋起伏的道路之後，消失了。

「這樣夠了吧。」

一隻手搭在席安的肩上，五指用力捏緊，深入肌理。她痛得扭曲了臉，倒抽口氣，身子卻僵硬得躲避不了。

「你要他唱歌就是為了這目的吧，」奧帕低沈的聲音幽幽響起，「趁大家專心聽歌時，把咒語藏在其中。虧你想得到。」

「你不阻止嗎？」

眼前是一幕靜止的畫，月色銀白光暈將黑幕映為深深紫紅，順階而下的山谷彷如沈眠中緩慢呼息的獸，寂靜而沉落的夜無人跡，偶而傳來的獸吼鳥鳴，遠在山外。那兩個倉皇人影好似已沒入沉止不動的景色裡。

「無妨。」他鬆開手，退後。「別發楞，去把那些人叫下來，等會你可要好好收拾殘局。」

薄薄絲雲拂過月影，捲走些微殘光。沈睡中的人聽不見任何紛爭，他們在塔樓寧靜的俯視守護中，追尋夢裡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