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想找個地方打水。」

「去哪兒打？」

「下頭，我看只有那裡有水。」

「不用不用，」老人搖搖手：「你跟我來，下到河谷太遠了，這附近就有水。」

老人說完逕自走開，席安楞了一會兒，才急忙跟上。她跟著老人走回來時小路，經過昨晚居住的塔樓，繼續向前走，又轉彎往下坡，經過幾層田地，接近一簇房舍，老人停下腳步，指著前方田地與房舍的中間地帶。「喏，那兒有口水井，你在這兒打水，不是近多了？」

「謝謝。」席安說道，忽然覺得嘴角一陣酸，原來她竟不知不覺對老人露出笑容，這一段時間以來幾乎絕跡於她臉上的表情。席安不覺摸摸臉，手指輕觸僵硬的臉部線條。

老人亦對她微笑，接著擺擺手，繼續往下坡路走去。席安回身由井裡打上一桶水，井很深，泉湧的水似乎不多，但清澈透明，帶著清晨的冰冷。席安用井水洗洗手臉，又喝了幾口，井水帶了點砂石味，但甘美純淨，令人精神為之一振。席安彎身重新打上一桶水，她忽然感覺身後有人，猛一回頭，見蘇寇就站在她身後，雙眼望著她，淡色眼瞳裡的心思卻像是流轉至他處，疏離而模糊。

「呃……早。」席安困窘地說。

「早，」他的眼轉了一圈回來，露出微笑，「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確實如你們所說，塔樓很溫暖，謝謝你們願意收留我們。」

「你是要……」蘇寇指指席安手中裝滿水的木桶。

「我想打點水回去給我的……呃，伙伴們用。」

「我幫你的大人準備了些藥草，我跟你一起過去吧。」他揚揚手中的藤編籃子，並跨步向前接過席安手中看來沈重的水桶，「我來幫你拿。」

「謝謝。」

兩人沿著上坡小路行走，一路無語。席安看著薄霧繚繞的山峰，崢嶸陌異的岩石表面刻劃出歲月的線條，山頂如即將觸天般高聳，陡急落下的谷地崎嶇起伏，被陡峭山脈圍繞其中，這座山谷如同面對著銅牆鐵壁，既安全又侷限。席安疑惑為什麼這裡的人幾乎不與外地人交流，安於山間閉鎖的生活，他們對外地人說來不算友善，但也不好奇。如同蘇寇，他的沈默不是害羞或遲疑，只是滿懷自己的心思。

「席安……他們都叫你席安，對吧？」蘇寇突然開口。

「是的。」席安側首望著男人，他面容祥和，雙眼思索而嚴謹。

「席安，你是法師嗎？」

席安被他的問題嚇了一跳。「你知道法師？」

「以前聽人說過，而且你跟奧帕身上有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們兩個出現時，我會聽到奇怪的聲音，像風聲，也像有人在唱歌。」

「是誰告訴你的？」

「外地的藥士。那是好久以前，唯一一個來到我們村子的藥士，是他告訴我，藥士彼此之間會有共鳴，是因為我們身上有殘存的力量。還說，以前的人稱有這種力量的人叫法師，但現在已經沒有法師了。」

「在我們來的地方，還有法師，只是數量非常非常少。」席安解釋。

男人點頭，又回復若有所思的沈靜。

「蘇寇，你們的族人在這裡生活多久了？」

「很久，至少也有十代以上了吧。」

「那些塔樓是做什麼用的？」

「現在是拿來做穀倉用。夏季是空的，秋季收割時，裡頭就會堆滿收穫的穀物。」

「以前呢？這些塔樓是誰蓋的？」

蘇寇朝席安瞥來怪誕的一眼，接著望向此起彼落建於山坡間的塔樓。暗紅色澤突出於周遭一片黃綠，整齊畫一的姿態，仿若永恆守護的神祈。「誰蓋的呢？應該是先祖蓋的吧，據說是用來守望，可是守望什麼，已經沒人知曉了。」

「沒有留下任何紀錄嗎？比如說，如何蓋這些塔樓，還有塔樓的功能等等。」

蘇寇搖頭。「我們這裡沒有紀錄。」

「文字？符文？」

「不用。」

「那藥士的知識怎麼傳遞？」

「我的家父帶著我做。他帶著我採藥製藥，一一告訴我該每一種草藥的名稱、有什麼作用、功能，病人有什麼症狀就該用什麼方法治療。」

沒有文字紀錄，全憑口說言傳，留在塔樓底座上刻印的符文徒留象徵。席安明白這裡的人對過去、未來毫無好奇心，但奇怪的是，她在這裡所感受到的力量流動，卻比這一路上她所路經的任何地方都還要多。是因為這些塔樓的關係嗎？就著晨光，她看清昨夜沒看見的東西。塔樓雖是由紅磚砌成，但這些磚塊卻是不規則的，有大有小，邊緣參差不齊，因此整座塔樓看來像是用各種形狀大小的紅磚，一塊塊堆疊、塞入，卻奇妙地緊密、平衡。在塔樓入口的底座上，刻印有符文，形體相當古老，而且長年經風吹日曬，被腳踐踏踩平，符文已模糊不清，但席安仍勉強辨認出這是一個連結起始與終結的循環符文。環形、圍繞、守望。她想站在塔頂，或許可以越過周圍的高山，看出去，看見什麼。

「你聽過昂鐸庇亞嗎？蘇寇。」

「什麼？」他似乎仍未從孤立思索的狀態回復，怔怔望著席安。

「昂鐸庇亞。」席安再說一次，卻在蘇寇的眼中看見茫然。

「沒聽說過。那是什麼？」

「日不落的城市？沒有悲傷痛苦的地方？」

或許是其中一個字眼觸動了蘇寇的記憶，他緩下腳步，眼珠轉動。「好像有……永世為金光照耀的白色城市？」

「你有聽過嗎？」席安急切地問。

「小時候聽過類似的故事。他們說，那是永世為金光照耀的白色城市，住在裡頭的人有力量，不會死亡。」他側首停頓了下：「但是有緣人才可以見到。」

「有說該怎麼去嗎？」

蘇寇笑著搖頭，「不記得了，可能要問族裡的耆老才知道吧。」

「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問問？」

蘇寇斂起笑，看著席安。「你們想要做什麼？」

「……應該這麼說，我們想證實這個傳說的可能性。」

「那不過是一個故事。」他平靜地說。

「我相信你們這裡應該偶而有些外地人路過。他們不是來交易貨物的，只是想要穿越山谷。或許他們也會告訴你們，他們是來找一座日不落的城市。」席安瞪著蘇寇說。

蘇寇聽了這番話，雙眼靈活一轉，表情不見任何窘迫或困擾，但似是想起了什麼。「像你們這樣只是想穿越山谷的外地人，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如果你跟族長允許，我與我師傅會希望能問一問你們族裡的耆老。」

「我會跟族長說明。」蘇寇鄭重允諾。席安從他的語調可以感受到山民的樸質性格，只是她料到這裡除了族長以外，最有地位、意見最能被接受的人，就是眼前這位藥士。而這個男人或許一輩子沒離開過山谷，但卻不是個笨蛋。

「不過我很擔心你們那位大人，」蘇寇望著由上坡路段背後逐漸浮現整體面貌的塔樓，「他已經……你們應該知道吧？」

席安不自覺地避開他探問的眼神，沈默不語。見她不說話，蘇寇也不再問，一抬眼，卻見一個人影在塔樓前徘徊。席安認出那是其中一個睡在門邊守衛的士兵，他在塔樓前的小路上左搖右晃，踱著不安的步伐，一手緊緊抓著腰間劍柄，面目深沈。在望見坡路下方緩步走來的兩個人時，先是睜大眼，訝異地瞪視，接著眉目緊絞，嘴角僵硬。他兩手抱在胸前，怒目看著他們，一腳腳尖在地面上打著紊亂的拍子。蘇寇不禁看了席安一眼，但她神情平靜，對士兵視而不見。

「你到哪裡去了？」士兵在他們接近時問道。

「去打水給你們用。」席安看也沒看那士兵一眼，越過他身邊。「師傅醒了嗎？」

?u在等你。」他說，接過蘇寇交遞的水桶，不滿的瞠視落在席安背上，接著轉身離開。

席安正要走入塔樓，蘇寇從背後喚了她。「你先把這些藥帶著，席安。我還有事，就不進去了。」

「什麼樣的藥？」

他低頭打開籃子的蓋子，並拿出一個深黑色陶罐，裡頭是黑呼呼的液體，「這藥可以清除呼吸道裡的雜物，一次讓他吃一點，一天不能超過三次。」接著又拿出另一罐，裡頭裝著清綠色霜凍狀藥膏，「把這藥塗抹在他的胸前，按摩一下，可以順暢呼吸。」再拿出另一罐，裡頭的液體清澈無色，「這藥可以讓他安神，一天不可超過兩次。」

「謝謝。」席安點頭，收下籃子。

「我剛才請人熬煮一些可以補充體力的湯藥，我先去看看，晚點會送過來。」蘇寇停頓了下，思索著什麼，「你的大人有醒來過嗎？」

「昨晚醒來一下，今早還沒有。」

「如果體溫太低了，注意讓他溫暖一點。先讓他吃點清除呼吸道的藥，等他吃些補充體力的東西後，我想應該會好點。」他看了看席安身後的入口，淡眸閃過某種思緒，「關於你剛才問過我的事，我會跟族長商量，看能不能讓你們問問族裡還記得的耆老。」

?u非常謝謝你，蘇寇。那些藥對我的大人很有幫助。」

他側首微微一笑。「沒什麼。我看到病人，就是無法放著不管。」

「我很感謝你們對外地人的友善。」

「我們知道你們沒其他意圖。」

席安想起昨晚的陣仗，圍繞著年老族長的四個年輕人帶著山刀警戒著。他們是有備而來，但很明顯的，也不想將事情鬧大。席安有些慶幸山民是性格寧靜、不喜紛爭的一群人。

「席安，」蘇寇突然說，雙眼望著前方道路，心思不知又流向何方，「那兩個人是誰？」

「什麼人？」席安一怔，不明瞭蘇寇的意思。

「昨晚我看到窩在角落裡的那兩個人。一個個子很高大，一臉鬍子，長相兇惡。另一個比較矮小，瘦瘦的，臉有點像女人。」

「他們是……」話語突然巨大得難以吐出，如惱人的骨刺，扎痛了纖細咽喉，提醒著心內某個角落的痛楚，一下一下牽扯抽蓄著。

「是什麼？」蘇寇望了席安一眼，見她不語，也不堅持。他走了幾步，突然停下，轉身面對席安。「席安，我本來想，依你的大人的狀況，你們最好多留幾天休息。」

「嗯？」

「但我改變主意了，」蘇寇說，溫和、沈靜的話語，由輕啟的唇流出，「我希望你們越快離開越好。」

「可是……」席安張口欲言，蘇寇卻已轉身離開，踩著閒散步伐沿著山坡小路行走，身影落入兩旁梯田間。她的眼神追著蘇寇的身影，發現太陽已攀越高聳山頂，繚繞的晨霧散去，山峰邊緣俐落而險峻，襯著灰藍晴天。一片龐大白雲以極快的速度飄過當空，遮掩陽光，投下陰影，暗雲拂過時，席安見蘇寇的黑髮一會兒幽暗若濃墨，一會兒映著陽光燦亮如金石。山風吹翻她的長髮，眼前田園景色為髮絲纏繞，緊緊束縛著，陽光、河流、田地、山影，在她眼中如急速退卻的畫面，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