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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7/10 19:12:46瀏覽152|回應0|推薦1 | |
「席安!」薩汀不禁吶喊出聲,正要移動腳步,手臂卻被一扯,接著左後膝被用力一踹,他痛得跪倒在地。身後的人拽住他的手臂,用力緊絞,豆大的汗粒由眉間落下,薩汀緊咬牙忍住呻吟。 突地後頭一隻手又伸來,迫他低下頭,反抗拉扯之時,他看見半跪倒在卡羅屍身旁的席安,被那個黑衣白髮的老人硬是抓起來,但她看起來很僵硬,像是整個人都被凍結在一瞬。老人姿態俐落,唯有粗暴的手勢洩漏心情。薩汀再度奮力抬頭想喊叫,身後的人卻一腳踩在他背上,薩汀重重向前撲下,撞得一頭臉的土灰。他聽見身旁傳來一聲怒吼,又是「碰」地一聲,圖亞趴倒在他身邊。大鬍子睜大佈滿血絲的眼,手腳奮力在塵土上摩擦,口沫橫飛,然而有兩個人用力將他壓倒在地上。掙扎只是徒勞。 圖亞終於放棄,喘著氣趴倒,右半邊臉皆是灰黃塵土,另半邊臉頰上沾著血跡。「那個女人……她背叛了我們,我就知道,那女人是個叛徒,是她把我們騙進這森林,騙到馬那諾的手上,我就知道,那個女人是叛徒……」 薩汀無法開口,身後的人把他壓得死緊,整個胸脯都像要陷入土地內一般,肺裡的空氣被硬擠出來。他閉上眼睛,不聽圖亞叨叨絮絮的咒罵、那幾個馬那諾士兵的叫喊,不看席安如僵硬死屍的臉孔。但阿蘇茲在他面前踩空懸崖邊緣,如飛越般落下的姿態,卻一再在眼前重演。他義無反顧地撲下,宛如一隻翔鳥振翅,飛向歸屬。什麼歸屬?什麼樣的歸屬?彷彿能聽見阿蘇茲落地的聲音,血肉隨著重力的拉扯,碎裂在堅硬的岩石地上。哀戚音韻在耳邊繚繞,是急促的鼓聲密集落下,低落的重音後,顫音震動的笛聲揚起悽愴吶喊。 飛越當空,光稜輕動,墜落吾身,大地之子。繁花落盡,物換星移,撕裂吾身,春風又起。雨夜鳴風,吹枝離散,飄盪吾身,殘餘淚痕。仰首前行,逐風追月,奉獻吾身,遠河長流…… 「你在念什麼?念什麼?閉嘴,給我閉嘴。」 一腳用力踩下,薩汀喘不過氣來,咳了一聲,吹氣揚起塵土,灰氣飄入鼻間,他稟氣閉嘴,等待背上的重量移開。圖亞已經不再咒罵了,拚命喘著氣,剛才似乎又被揍了一頓,逼得他無法開口。 「大師,這兩個人怎麼辦?」薩汀聽見頭頂上傳來沈穩的男音,雖因剛才一番廝殺戰鬥而稍微喘息,但仍不失沈穩冷靜。不用看,薩汀都知曉這個人是領導人物。 腳步聲漸漸走近,直至薩汀的頭頂前才停下。異樣的風聲呼號,他忽然感到全身一陣戰慄。那跟方才與敵人戰鬥的感覺不同,戰鬥是生存意志與玩命關頭之間的拉扯,他恐懼死亡,但又不吝於將自己的生命交付出去,兩種矛盾的心情在體內交戰,製造出令熱血沸騰的憤怒與激情。然而現在,薩汀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壓力當頭落下,全身只剩下冰冷,像被不斷逼退至窄小、陰暗、潮濕的角落,不住顫抖著。他知道自己無力抵抗,像個無助的孩子,只能一退再退,直到被壓迫至最頂點而崩潰。薩汀聽見圖亞在啜泣,剎時也發現自己竟已淚流滿面。 「大師。」 風聲停止,薩汀感覺自己像是被吊得老高,卻突然重重一摔,令全身顛倒翻滾的撞擊幾乎讓他失了意識,接著,沈靜的聲音響起。「先帶著走,看好他們。」 因為這一個突然的決定,他們被帶著走。剛開始時,雙手被綁縛,遭四名衛士嚴密監視,但有時還得幫忙抬動幾乎整日皆昏迷不醒的馬那諾領主。薩汀第一眼見到躺在簡陋擔架上的坦尼珥時,不覺心中一驚。他是沒見過馬那諾領主,但經由口說言傳也聽聞了他的相貌;繼承自父系的黑髮黑眼,輪廓與來自艾斯切利的母親神似,帶點驕氣粉質,由於身體不佳,成日病奄奄,體質瘦弱。薩汀以為他看到的,會是一個樣貌病態但帶點領主貴氣的年輕人,卻沒想到眼前所見,是一個已病入膏肓的可憐人。 他躺在擔架上,身上裹著厚重衣被,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雙目緊閉,眉間深鎖,彷若即使在睡夢中,仍有什麼困擾著他。坦尼珥幾乎動也不動,柔軟過長的黑髮無生氣地黏附著深深凹陷的臉頰。幾乎像是個死人,薩汀不覺這樣想。若不是可看見有時眼皮底下的眼珠轉動,抬著擔架走路時因輕微震盪而挪動身子、嘴裡發出抗議般的微小呻吟,薩汀會真以為他抬的是一個死人。 薩汀和圖亞幫著兩個士兵將坦尼珥抬上一輛馬車,斯洛瓦在一旁看顧著,眼神犀利,但從他望著坦尼珥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緒反應。斯洛瓦有時讓薩汀想到卡羅。卡羅,草草蓋就的墳,一缽黃土立於翠綠青草地,神秘的黑綠色森林橫躺著、糾纏著。薩汀甩甩頭,移開落在斯洛瓦身上的目光,看向圖亞。圖亞臉上皆是傷,左眼又黑又腫,嘴角破裂,臉頰滿是殷紅刮傷。五天來,他因為幾度試圖脫逃而被揍了好幾次,他現在已經不反抗了,但不說話,連面對薩汀也沒反應,靜靜跟著走,他們要他作什麼他就作什麼,好似已徹底被馴化的野獸。 安頓好坦尼珥,他見奧帕由昨夜住宿的旅店走出來,身後跟著席安。席安不像薩汀和圖亞,被嚴密監視著一舉一動,她看來自由無拘束,斯洛瓦等人對她像是視而不見,但席安總是跟在奧帕身邊。薩汀似乎可以看見這師徒之間牽連著幾不可見的線索,奧帕手握線條一端,彷若操縱一具精細傀儡,每一根手指的角度,都拉扯著席安的意志和舉動。這不知怎麼的令薩汀有些不悅。他想起圖亞說是席安背叛了他們,眼神不覺隨著那低垂著頭,任紅髮落下遮住臉孔的身影。由她那順和的模樣看來,圖亞的指控是有理的,但內心深處,薩汀卻仍深深懷疑,席安是否自願如此。 他已經知道那天由藍森林追來,並攻擊他們的那幾個人是誰。由死人身上攜帶的物品得知,那四個人是艾斯切利派來的士兵。看來葛羅紅家族也沒完全相信他們。薩汀不覺自嘲一笑,他們追著馬那諾,艾斯切利隨後監視,但不知出了什麼差錯,三方人馬竟在藍森林的邊緣撞上了。他不知道艾斯切利士兵為什麼要攻擊他們,他和圖亞一怒之下將四人都殺了,當時以為自己得勝,卻不知被潛伏於山巒隱蔽處的奧帕等人坐收漁翁之利。 奧帕和席安一前一後上了馬車,斯洛瓦和一個士兵坐在前頭駕車,馬兒輕踏馬蹄,車輪轆轆轉動,行進速度極慢,就算其餘幾人在後頭以走路跟隨,馬車也不離眼前視線。薩汀和圖亞和其餘三個士兵一起走,前頭兩人,後邊一人,他們被警戒似地夾擊於中間,快步行走在夾於兩側高峰綿延的山路間。因為行走速度緩慢,走了四天才進入輸那婆羅迦。 輸那婆羅迦偏於更華大陸的西南方,三分之二的土地盤據著崎嶇高聳的山嶺,唯西方沿海一帶有河扇沖積的平原,那裡也是人群聚集處。其餘地段不宜人居,只有山谷交錯間散布些許村莊,但因交通不便,甚少與外人往來,也因此,輸那婆羅迦高低錯落的山谷總瀰漫幾許神秘色彩,亦有傳聞這裡的人們與靈獸共居生存,但就算在更華大陸長大的薩汀,對於生活在輸那婆羅迦高山間的民族,也是只知傳聞,其餘不甚了解。 而奧帕彷彿確知自己該往哪裡走。越過了邊界,奧帕帶著眾人直往山裡走,手上只有一份簡陋的地圖,山稜複雜曲線交互扭動,如一張張縐折的臉孔,一條細小的黑線標示出山道,穿越扭曲地表的山脈,看似逆浪向前的小船,危險而飄搖。路越走越小,越攀升越高,須臾間,他們已落入山脈夾擊的狹窄小徑,周遭盡是如鋸齒參差起伏的山峰,黑色岩脈透著古老的猙獰,仰望當空,暖陽映著山頂深藍雪影,亮閃閃地逼視著,如一雙雙帶懷疑意味的眼睛。 山腳下的住民都勸他們最好不要試圖穿越橫亙輸那婆羅迦中央的群山。「我們大概都只走到半山腰就回來,山裡的人會到那裡跟我們交易,所以之後路況怎樣不知道。」蹲在破落茶棚前抽水煙的中年挑夫說:「聽說路很小,也不好走,地勢高,天氣又冷,我們不習慣,所以不上去。幾乎沒有人越過那座山過。 「你是說山裡的人嗎?我們都叫他們『山民』,他們有時候會自稱『山子』。那些人怎麼樣呀,」挑夫沈默了會兒,手中長長一根水煙冒著微弱的呼嚕聲:「我不覺得那些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就跟我們差不多,只是蠻少說話的,但交易從不欺騙誑人,我們倒是挺喜歡和他們做生意。」 打聽的結果,唯一只知道,山民似乎沒什麼威脅性,他們只是慣於離群索居的尋常人,什麼與靈獸共居生存似乎只是傳聞,難以證實。一行人爬山爬了三、四天,早已脫離山腳下村民所說的山腰中繼點,皆下來一路無人煙,山道越形窄小,僅容小型馬車勉強通過。山道似乎未經常維護,石塊、泥坑甚多,他們經常必須走走停停,清除路上障礙才能順利通過。而山勢越高,氣候越寒,空氣也逐漸稀薄,很多人開始出現不舒服的症狀,頭暈、嘔吐、四肢無力,行程幾乎停頓。幸好奧帕已準備藥方,減緩缺乏空氣引起的病症,但適應的過程仍十分痛苦,薩汀有兩日的時間即使吃了藥,仍頭痛不堪,勉強上路行走,幾乎不知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即使見其餘幾個馬那諾士兵亦為高山病症所苦,他也無力逃跑。 待慢慢適應了稀薄空氣後,薩汀發現他們已經接近山巔。風景驟變,兩旁夾岸的綠油油樹林,不知在何時消褪,只剩突出的斑駁山岩,光裸漆黑,上頭覆蓋堅硬薄雪。馬車以緩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地滑行過陡峭山道,他們必須注意路面上光滑如鏡的薄冰,安撫疲累不堪的馬匹,還得應付令人神智不清的高山病症,薩汀覺得上山以來的這五日,如同五年。 過了正午,他們停下來休息。馬車幾乎就佔了整條小道,斯洛瓦讓馬兒休憩飲水,其餘幾人,包括薩汀和圖亞,就坐在路旁石頭上喘息。天候陰沈,棉絮般的白雲遮擋豔陽,隨冷風四處飄散,薩汀感覺到褲子底下石頭的冰冷僵硬,不覺挪了挪臀部,卻仍不覺好過。突然車門打開,席安走下馬車,朝他們走來。 席安從沒再跟薩汀和圖亞說過話。或許該說,除了奧帕跟斯洛瓦,她沒跟任何人說上一句話。薩汀好奇地盯著她手長腳長的身影,低垂的面容緊繃而封閉,他深感不悅,卻又有股懷念。席安手裡拿著個棕色簡陋的布袋,走至他們面前,將布袋打開,從裡頭掏出一把水甘草根,遞給幾個馬那諾士兵和薩汀。水甘草根曬乾後,直接放進口裡咀嚼,可以減輕因空氣稀薄引起的高山症狀。薩汀想也沒想就接下,原本欲開口道謝,但一抬眼見席安黯沈的綠眸,原本要衝出口的話給硬生生嚥下。那是什麼?他辨不清盤據於席安眼瞳深處張牙舞爪的闇影,直覺得想退縮,耳邊似乎又聽見那可怕的風聲,壓得他抬不了頭,直到席安離開他的面前。 席安接著將一把水甘草根遞給圖亞,但圖亞動也不動,彷彿視若無睹,而席安立於圖亞面前,手懸著,也不動,兩方如石像般對峙。他們誰也不放棄,似以沈默的語言溝通,但不久之後,圖亞發出微微喘氣聲,薩汀此時才發現他胸腔紊亂地震顫,汗水沿著臉頰汨汨流下,無神的雙眼跳動著,時而向上翻出充血的眼白。薩汀見了心裡一陣緊張,突地挺起身,一把抓走席安手中的水甘草根。「我會給他,我會要他吃點。」 席安面無表情,但朝他點個頭,轉身離開。薩汀鬆了一口氣,抓住水甘草根的手仍微微發顫。他坐靠回岩石上,無視其餘馬那諾士兵奇異的表情,先將自己的份量塞進嘴裡咀嚼,一股清涼氣味從齒間擴散,往喉嚨、腹部、鼻端開展,腦門與視界如開了窗,清透涼風將密閉的憂悶一掃而空。他轉頭看圖亞,發現他身子已不再發抖,但仍維持同樣的姿勢。薩汀以手肘推推圖亞,將水甘草根遞給他,但圖亞仍不動,視線直直穿透前方。薩汀又推了他一下,「圖亞?」圖亞腫起的眼皮眨了眨,沒回話。薩汀嘆了口氣,轉過身,兩手用力扳開圖亞的嘴,將水甘草根塞進去,然後合起他的下顎,以手推著上下蠕動一番,直到圖亞開始自動咀嚼起來。 ?鷁M圖亞仍不發一語,但他多少放了心,轉回視線,見席安正要開門上車,裡頭傳來模糊不清的話語,是他從未聽過的男聲,帶著歇斯底里的暗啞。「席安,席安,我要你說……」 席安拉起裙子上車,似乎開口說了些什麼,但音調低沈模糊,隨著車門關上,話音突然斷落。薩汀盯著那車門看,彷彿試圖看透裡頭的秘密。良久,他嘆了一聲,移回視線,繼續咀嚼口中已無味的水甘草根。 當天下午,他們越過了高山稜線。只是一個小轉折,感覺腳下山道的坡度改變,徐徐往下,一段路後,轉個彎,眼前風景猝然改變。隨著向下曲折的小道,視野脫離了狹隘緊窒的夾擊峽谷,他們看見一片山巒起伏於大地之上,包圍著形似刀鋒的尖山,山與山之間落差甚大,但排列緊密,幾乎沒有什麼寬闊平地可言,深淺綠意點綴其間,遠似毛茸茸的毯子,在風中蠕動。山谷底下,一條清淺的藍白溪流穿越過幾座山峰,刻印出陷落的凹谷,自他們眼前游曳而去,直至沒入遠處另一座山峰的背後。 這地形看來太崎嶇不平,應該不適宜人居,但是他們在傾斜突起的土地上,看見了狀似人造的建築物。馬車隨即停下,斯洛瓦回頭輕聲叫喚。「大師,請你出來看一下。」 過了一段時間,奧帕才走出來。他望著眼前景色,面無表情,藍瞳冰冷遙遠。目光在掃過那一片山谷,與落錯其間的建築物時,幾乎不見任何訝異或興奮之情,他只是走向前,迎著風,淡淡開口。「山裡的民族不與任何外人接觸,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對外界也不好奇。他們長年生活在土地貧瘠的丘谷間,曾經以令人驚愕的技術蓋起八角形的塔樓,這些塔樓據說是為了監看用的,但監看什麼,敵人在哪裡,早已不復記憶,甚至連怎麼建造都忘了。他問這些人知不知道昂鐸庇亞。他們沒聽過這個名字,但是知道有個傳聞中日不落的城市,就在西方。越過西方的山頭,繼續往山裡去,就能看到了。」 高大的八角型建築,像要與四周山峰爭高般竄起,直直矗立於山谷間,宛如另一座小山。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塔樓,自山峰斜坡緩緩降下,眼光所及,約莫有十來個。或許還有更多。奧帕一瞥即將落入山谷後的金光,回轉過身,上馬車。「繼續走,看日落前可不可以到達村落。」他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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