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日頭恰好落入群山後的時刻臨近村莊。由於走在明顯的山際小路上，谷地的住民早已知曉他們的到來，一小群人在等待著，都是男人，手持照明火炬，腰繫微彎山刀，他們的容貌與衣著和更華大陸人民毫無二致，卻顯得更安靜、沈穩，陽光曬黑的臉孔有種與世隔絕的樸實。

察覺到這些人似乎沒什麼敵意，奧帕要斯洛瓦帶著其餘人在後頭等著，他和席安單獨靠近。當地住民帶著警戒神色，看著雙手空無一物的男女接近，他們警敏而沈默的模樣，像是擅長潛伏的士兵。奧帕走至這一群人面前，一眼即望出這些人之間的尊卑地位。站在最前頭，年紀稍長的矮小男人，應該是這一區域的領導者，溫和中有抹銳利暈光的眼神緊盯著奧帕的動作，毫無放鬆；圍繞在他背後的四個年輕男人看來身強力壯，雖然入夜的山谷凝霜寒凍，但四人皆穿著露出上臂的上衣，夜色中，火炬照耀著暗古銅色的發亮肌膚，隆起如丘陵的渾圓線條散逸著力道，他們掌中緊握的山刀黑金黑金。

奧帕踏著謹慎的腳步走近，山谷裡沈積的寒氣由腳底下踩著的圓石冒出，不知怎麼，他感覺到力量的流動，微小、脆弱，如風燭閃爍，他忽略腳底傳來的震動，接近那一群人。奧帕注意到，除了那個年紀較大的領導者，四個護衛般的年輕人外，在這五人的後頭，還站著一個男人。那男人離前頭五人有段距離，只能隱約看見身形的輪廓，幾乎隱沒在黑暗中，像薄薄紙片般飄渺。奧帕直覺這男人佔有某種地位，但他似乎也沒有敵意，於是大膽地接近他們。

那一群人動也不動，五雙眼睛望著他。奧帕在距離那老人約五步遠的距離停下，右手手心向上，接著彎身向前；這是更華大陸上通行的禮儀，尤其是用於陌生人首次見面。他聽見衣裙擦動聲，知道身後的席安也做了同樣的動作，現在他維持著一手向上舉，彎身的姿態，微抬眼看著對面。沒有回禮，就不能動。老人看著他們的動作，遲疑了一會兒，接著也做出同樣的動作。一見此，他身後四個年輕人也收起手中山刀，彎身行禮。

「我是山那梭谷的泛美達。陌生人，你們來做這裡什麼？」老人說。他的口音是濃重的更華腔，除了捲舌音重之外，還夾雜蟲鳴般的鼻音。

「馬那諾的奧帕，這位是席安。」奧帕禮貌回應：「我們只是路過，夜深了，尋求一點庇護。」

老人看看奧帕和席安，又就著火光試圖遙望遠處的馬車和人們。「你們是來交易的嗎？」

「不是，我們想要穿越這個山谷。」

泛美達瞪大眼睛，訝異情緒波動。「很少有人想要穿越這個山谷。」

「我們不過是長久以來的其中之一。」奧帕溫和地說：「請問，我們可以在這裡過夜嗎？」

「你們打算在這裡待多久？」

「一、兩天，或許再多，」奧帕微微聳肩：「我的大人身體不太好，需要休息，可否給我們一個比較溫暖的地方？還有，請問一下，你們有醫……我是說藥士嗎？」

「是的，我們有藥士。但我們這裡房子並不多，如果只是一、兩天……」

「族長，我想他們可以住在塔樓裡。」原本遠遠立於五人集團之後的男人開口，他不知何時靠近眾人，雖仍落在四個守衛的年輕人之後，但已足夠靠近到看清他的容貌。男人約莫中年，黑短髮是為風形塑的散亂，清亮淺色眼瞳映著火炬，掩蓋住淡漠後的情緒。

「你是說，那個塔樓嗎？」席安忽然出聲，手指上方。黑夜中，一幢幢八角形的闇影佇立於山坡，圍繞迂迴的山谷地勢，連結奇異的線條。

「是的，」泛美達收回轉頭注視那男人的目光，點頭道：「目前有幾個塔樓是空的。那裡雖然不算大，但還挺溫暖的，你們有病人，不過應該沒關係，我們的藥士可以照料。」

他再度轉頭，示意那男人上前來。「這位是我們的藥士，蘇寇。現在天色晚了，就由他帶你們去休息吧。」

蘇寇踏前一步，對奧帕點點頭，眼色溜過席安，接著手一抬指向左方，一語不發地踏上黃土小路。奧帕先跟上，微轉身以眼神示意席安要在後頭等待的人一起過來。席安拉著裙襬，往山坡上奔去，踏踏足音於夜晚的山谷中迴響，空無得令人心驚。沿著亦是僅容一輛小型馬車行走的小路，奧帕就著蘇寇手中的火炬，發現自己的右側是布滿矮樹叢的山坡，左側向下陷落，卻是一畦畦排列整齊的梯田，看不清楚裡頭種著什麼樣的作物。不久，奧帕聽見身後傳來馬蹄與車輪滾動聲，蘇寇仍未說話，也沒有回頭，逕自漫步走著，帶領他繞過隆起的巨岩，接著往下走，越入層疊向下的梯田。奧帕看見遠處錯落著幾棟房子，看似石塊和著黃泥土築成的牆，渾圓木頭條狀排列的屋頂，每一戶的窗口都閃著黯淡燈火。他們並未接近任何一處房子聚集點，蘇寇又往右轉，稍微走過一段上坡路之後，來到一座八角形塔樓的面前。

近看才發現這塔樓的底座相當大，方方正正，幾乎沒有一點錯估的八角形，以暗紅色磚石砌起，越往上越窄小，以和諧而俐落的線條漸次收緊。每隔一段距離有個十字形的窗口，看起來相當大，幾乎等同於一個人的身長。蘇寇踏上入口前的台階，手輕輕一推，門就開了。他回身看著奧帕：「先讓病人進來吧。」

奧帕點頭，等著緩行馬車接近，然後在斯洛瓦及其他人的協助下，將始終沈睡的坦尼珥抬進塔樓。蘇寇已在裡頭點燃幾把火炬，掛在牆上，並在光禿的地板鋪上棕黃麥桿。席安在麥桿上墊了塊乾淨的毛毯，他們將坦尼珥放上去時，他幾乎動也不動，陷在無知覺的深沈睡眠裡。在其他人忙著將各種用品搬入塔樓內時，蘇寇在坦尼珥身旁跪下。「能讓我看看他嗎？」

「麻煩你了。」奧帕說。

蘇寇粗大結實的手掌探向坦尼珥的額頭，接著他撥開年輕人緊閉的眼皮，布滿血絲的瞳仁轉動，渾濁而無意識。他又摸摸坦尼珥的脖子、手臂，傾聽他的心跳與呼吸，雙手在坦尼珥的胸前停留相當長一段時間，兩掌聚攏，押著前胸，瞇眼微微側首，彷彿在努力接收什麼訊息。奧帕及席安專注觀察著蘇寇的每一個動作，在他靜止不動的同時，他們可以感覺到一股小小的力量之流竄過耳際，如昆蟲細微的嗡鳴，但那太小、太快，一瞬間就迸裂消滅。過了一段時間，蘇寇收回手，看著奧帕。「你們只休息一、兩天？」

「是這麼打算。」

「可是他的狀況……」蘇寇雙眼溜轉了一圈，思索著，「很不好。他恐怕已像這樣睡了好一段時日了吧。你用什麼藥？」

「大部分是安神止痛的四綠葉，還有一些藥士給我的草藥，安卓蘭，治療氣喘的。」

「他必須休息，休息長一點時間，這樣比較好，雖然……」他垂眼看著蒼白若死屍的年輕人，「他需要多一點營養，我會請人幫你準備補充精力的湯藥。」

「謝謝你。」

蘇寇站起身，拍拍雙手，環顧四周。「請各位先休息，我明早再過來。」

確實如泛美達和蘇寇所說，塔樓還算相當溫暖，堆積底座的石材驅逐寒氣，燃燒一整夜的火炬散發暖意，疲累的一群人各自找了角落隨地倒塌，隨即沈沈睡去。再睜開眼時，沿著塔樓牆面攀升向上的十字窗口透著微微亮光，納入清晨薄霧，十字形光暈仿若飄盪於空中。

席安瞪著薄亮晨光看了好一會兒，鼻頭首先感覺到清晨寒冷，打了個小小噴嚏，隨著腦部一震，她完全清醒過來。其他人都還在夢鄉中優遊，從未醒過的坦尼珥躺在唯一以麥桿堆疊起的床鋪上，動也不動，只有淡淡的鼻息在幾不可見的胸腔起伏間環繞，奧帕和斯洛瓦一左一右護衛般躺在坦尼珥兩側，席安則蜷縮在奧帕身邊。塔樓裡側的另一頭，是薩汀和圖亞，圖亞大剌剌地張開手腳，鼾聲鮮明；兩個士兵睡在門口邊，另兩個睡得比較靠近俘虜。

席安坐起身，冷凜空氣竄進毛毯下單薄的身子，她打了個寒顫，反覆吸氣，讓身體慢慢適應溫度。抬頭仰望，這時她才看清整個塔樓內部的構造。由八角形底座向上竄升，如一根中空的柱子，沒有任何樓層地板，只以木頭橫樑交錯穿越，支撐牆面，沿著牆壁走的樓梯繞旋攀升，直到最頂端。東西兩側皆有十字形窗口，席安數了數，前後共八個，陽光牽扯入灰色寒氣，一個個十字形光影交錯層疊，如懸浮的空中階梯。

席安站起身，奧帕似乎動了一下，她一時稟氣不敢再動，直到確認奧帕仍雙目緊閉，沒有其餘反應，才直起身子。她套上靴子，盡量小心翼翼地跨過睡在門口的兩個士兵，走出塔樓。眼前是一片為山峰包圍的谷地，幾乎沒有一片平坦之處，全是向下傾斜的山坡，房子與田地就蓋在陡坡上，層次分明。田地間種植深綠色桓籬做為界線，外圍蜿蜒著一條條小路，串連起房舍，如飾品上的珠玉。這村莊的一切都是圍繞著谷底那條穿越山峰的河流所建，席安踏前一步，向下方看去，沿著河流邊有幾座水車，正緩慢運轉著，汲取無色河水於灌溉的小溝渠。席安想找個地方打水梳洗，但左看右看，似乎唯有谷底的河水可用了，她便沿著黃土小路往下坡走。

「小姑娘，你要去哪裡？」身後突然響起人聲，席安一驚，趕緊回頭，見坡路上站著一個老人，他背上背著看似沈重的木條，腰間繫斧頭，淡灰色的眼睛是他臉上色彩最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