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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7/28 19:14:44瀏覽359|回應0|推薦1 | |
「差不多了吧。」腳步聲雜遝在耳邊,彷如由四面八方包圍而來。「你如果能學得多一些,會更好,可惜,末代只能學到這樣。」 他蹲在她身邊,乾枯的指掌抓著她的頭髮,「我跟你說過了,你可以選擇比較不痛苦的方法,就像你那些朋友一樣……你怎麼就是不聽呢?」 席安緊閉著眼,不動,蹲伏在地上的姿態宛如屈服,但面白如紙的臉卻如緊緊封鎖杜絕外部入侵的城門。特倫頓心下一陣火,甩開手,將她推倒。「你這死樣子讓我想起一個人。但是誰呢?算了。」他轉身,繞著席安踱數步,接著又面向她。「身體變得支離破碎也沒關係吧,雖然這樣子對你不方便,但反正都無所謂了。」 他看見席安開始動,緩慢地,拖著疲累傷痛的身體,宛如爬蟲動物般,一節一節地蠕動著。「還想反抗嗎?我倒是佩服你的勇氣跟意志力。但不管怎麼作都沒有用的,孩子,就算能拖下去,你總有一天也還是要來這裡。」他走近一步,彎身,伸出一手,枯瘦如鳥爪的手張開,透過指節的縫隙,他看見女子顫抖著身軀在滿是碎片的地上滾動。她沒有試圖逃離,反倒移得離他近了點。「你想作什麼?求我嗎?我會給你痛快的解脫的。」 他開始念咒,將全數對空無的憤恨灌入音節崎嶇的語言中,他看著自己的手在發光,指節間的空隙因這亮光而連結成一片,感覺到手心的熱度,他正握著一團散發破壞力的光球,特倫頓伸直手,仔細調整姿勢與角度,將光球對準席安的頭部。還不夠。反覆唸誦,汲取潛藏於大地上每一元素內的力量,他加大聲量,鏗鏘有力的音調與空氣摩擦,腳底升起一股熱風,鼓漲著衣袍。 「只剩下你了。」 再一句話、一個音、一個字,符文即將連結,形成完滿的圓。特倫頓專注於咒文與手中的光球,當看見席安以與方才判若兩人的速度跳起來時,他不禁錯愕,一時啞了嗓音,未完成的咒文缺了口,一一碎裂。「你……」特倫頓回過神,正要再度念咒,一股強大的力道往他的頭上壓下來。 咒文聲止,席安手握那只厚實的酒瓶,看著特倫頓稀疏毛髮下裂開的粉色頭皮,深紅血液順著額頭、眉毛、鼻梁流下來。特倫頓有些恍惚,表情卻平靜,像不覺得痛。他微微低頭,看著一抹紅順著臉頰流下,滴落在腳尖旁。特倫頓的嘴唇顫抖蠕動,不及聽他是否要說什麼,席安再度舉起手中的酒瓶,往特倫頓的臉上敲下去,一下、兩下、三下,她聽見自己厚重的喘氣,晃動的視線只瞥見特倫頓無力地試圖舉起手阻止她,最終卻仍支撐不住倒下。她不知道支配她的是驚恐亦或是憤怒較多,只要見特倫頓仍在動,她就無法停止攻擊的動作,一次又一次地舉起、放下,直到酒瓶在她的手中碎裂。 特倫頓倒在地上,滿面紅血,變形的臉部扎滿酒瓶碎片。席安顫抖著,兩手手心皆為碎片割傷,她用力喘息,吞嚥時感到喉頭燒灼的痛。特倫頓的胸腹間仍緩慢地起伏,他發出沈重而渾濁的呼吸聲,如溺水者的呼救,他的腿部突然抽動了下,把席安嚇得往後一跳,但接著又不動了。最後能動的,只剩下破碎模糊的臉上那曾經叫做嘴巴的部位。 「真沒……想到……我真沒想到……會是這樣……」他發出一陣咳聲,似乎是被自己喉嚨裡的血液嗆到。「再多的法術也抵不過……這個身體……已經不能用了…… 「真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最後會是這樣……」 話音停住,不論是問句、嘆息、怨悔,皆停滯在那一時一刻,凝結在永恆的日射下。一陣風襲來,吹散破碎面目上的血液、碎骨、毛髮,血肉模糊的身體迅速衰敗,泛黃皮膚縮附在細小的骨架上,黑衣漸漸褪為透黃的灰、碎裂,勉強仍可辨識的雙目部位剩下兩個空洞,微風在顱骨間穿梭,傳出虛無的回聲。 席安沒有再多看那副乾枯的骨骼一眼,轉身就跑。她的心臟仍不規律地跳動,疼痛地敲著肋骨,她現在聞到自己手上的鮮血,以及濺在臉上衣服上腐朽血液的氣味,她抬起手以袖子胡亂擦拭頭臉,一邊穿越過白淨無暇的白色大道,沒有人追來,也無人出來阻攔。枯黃如木材的屍體仍在她眼前繚繞,他看來已經死了幾百年了……不,特倫頓或許真的早就死了幾百年,但是……席安猛然停下腳步,彎身,兩手撐著膝蓋喘氣。多年前即已停止流動的血液的腐臭讓她作嘔,席安一邊拚命呼吸,一邊乾嘔,但這一回空蕩蕩的胃無法貢獻任何東西。她抹去鼻涕眼淚,咬唇壓抑下哭嚎聲。快想,快點想,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一手扶著牆壁,試圖撐住虛軟的雙腿,卻感覺到手掌傳來一陣波動。法術的動能,透過手心,傳至她胸臆深處,喚起體內對法術的知覺。她的手指摸索著石塊,試探過每一條緊密連結的細縫,席安繼續邁開步伐,跟隨法術的線流。 快想,你可以想起來的,你曾經看過這個名字,在一本書上,在師傅渾沌不明的意象裡。 她轉過幾條彎曲的小道,路徑越來越窄,曲曲折折,走沒多久,意外發現右側深處竟有條向下的階梯通道。席安為法術之流牽引,未及細想,腳步就往那階梯走去,無燈火的闇影擦過眼角,她不斷往下走。每降一步,黑暗就更深一層,她卻感覺自己更接近了什麼,某種思緒在胸腔深處纏繞,呼喚著她。階梯一直向下,其中曾出現斷層,但走過一段粗糙的通道後,又出現向下的階梯,席安沒去計算自己已走過多少級階梯,但她可以感覺已下沈得相當深。周遭的環境也變得不一樣,不知從何時開始,不再是精緻華美的石牆面,而是如天然洞穴般為風霜雨水蝕刻得凹凸不平的表面,階梯也雕鑿得越來越隨意。 她感覺自己正向答案的盡頭走去,法術的風帶走迷障,記憶逐漸清晰。她看過這名字,在一本書上,在師傅的記憶裡。特倫頓 • 霍夫曼,最後一個宮廷法師,曾經服侍於馬那諾領主。十三歲學藝於能操縱飛禽走獸的大法師博拉佛多 • 多倫其亞佐,擅長占卜與建築。三十五歲即任宮廷法師,服務四十載後自請退役。據說離去時他對慰留的領主說,他將朝西方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到時候,他將帶著榮光歸來。霍夫曼離開宮廷,往西方走去,從此沒人再見過他。 那是兩百年前的事情。昂鐸庇亞的傳聞是在兩百年前出現。黑衣的帶路者。發出藍光的森林。望遠的塔樓。指引的黑色眼珠。白色大道。他們走的,是霍夫曼的路線,他沿路留下遺跡、暗示,指引他們到這裡來。 因為我們無處可去。 階梯仍繼續向下,黑暗中緩慢浮現道路,她一邊走著,一邊無法抑止地啜泣。她覺得自己一直都在這裡,落在這向下的黑暗中,舉目是無邊無際的黑,沒有出路。她像那些法師一樣,把自己交換掉。曾經擁有的東西一定存在,不會消失。但是她卻無法讓它回來。 沒有階梯了。她面對一條窄長的走道,對面吹來法術的風。席安強烈感覺到自己接近了,穿越過走道,並沒有再見到向下的階梯,卻是面對一個小小的圓形廣場,風從腳底透出。席安小心翼翼地踏前、探測,已習慣了黑暗的雙眼隨即察覺到風的來處,是地板上一個深幽的洞穴。她接近洞穴,跪在地上,俯視著深不見底的黑,失去距離感,如一團蠕動的渾沌。這是一切的源頭。她聞得風的氣味,古老、腐朽、壓抑而沈默。都在這裡了嗎?那些無法回應的呼喚、不被相信的力量,還有…… 「師傅!」她喊道,傳來震盪的回聲。法術的風隨著聲音波動了下,又沈寂入眠。 「奧帕!」 回聲虛弱無力,一草一石都閉上眼睛。席安雙手抓著洞穴邊緣,俯臉向下,咬緊牙。「這就是你想要的?這就是你想看到的,盡頭的風景?」她深吸一口氣,「好吧。」 席安挺直上身,站起來,雙目向下望著無明無盡的深處。她跨開步伐,縱身一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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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