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小 中 大 |
|
|
|
| 2006/07/22 23:00:54瀏覽252|回應0|推薦4 | |
門內透著昏黃火光,那似乎是整座宅邸內唯一溫暖的地方。挑高的廳堂並不大,呈長窄形,門的正對面即是貼著牆的巨大壁爐,左右兩側牆上掛著一整排燭火,廳堂中央的長桌上,除了餐點、酒杯外,點著一長串白蠟燭。總共有十一個男女坐在桌前,顯見他們正吃飯吃到一半;艾希米聽布拉許只提到「錫塔」大人,以為他們沒把他算在裡頭,但是他瞥見除了坐在主位的族長旁有一個已擺好用餐器具的空位外,靠近門邊,長桌的底端也有個準備妥當的位置。原來他們還是準備了兩人份;於是他放心地跟著桑達特大搖大擺走進去,就在那空位子上坐下。坐在他隔壁的是一個挺著大肚子的男人。 「『錫塔』大人。」蒙族長站起來,艾希米看見他是個個頭不高,全身上下都圓滾滾的中年男人,留把摻灰大鬍子,嘴邊沾著一坨白色如奶油的東西。 「族長大人,」桑達特微微點頭,「我來遲了嗎?」 「不、不,我很訝異您來得這麼快,」蒙搖頭,臉頰抖動,鬍子沾上的奶油也跟著甩脫出去,「跟我預料的比起來,您是快多了。請坐,請坐。」 「因為聽來事態緊急。」桑達特將紫杉巫杖放在桌邊,一撩長袍坐下,環顧四周吃食中的男男女女。「不過看來,你們好像不急?」 「怎會不急?只是目前狀況……」蒙微皺眉,斜眼看了看桑達特,又忽然咧嘴笑開,大而化之地揮手,「您遠道而來,先吃飯吧,吃飯要緊,吃完飯才能辦事。布拉許,快給客人上菜!」 吃飯確實要緊,艾希米冷眼看著那個肚腸肥滿的族長。他身旁發出鏗鏘聲,原來是隔壁的男人正以刀叉進攻盤上一大塊烤豬肉;他用力切下一塊,直接以手抓起送進嘴裡,一邊嚼一邊又伸手取麵包,沾一大坨奶油,未等嘴裡的豬肉吞嚥下,又急匆匆將麵包塞進嘴裡。 「既然是大人所說,那我盛情難卻。」桑達特平靜地說。 「喝點酒吧,『錫塔』大人,」蒙說著替桑達特倒一杯,「克南犢產的風草烈酒,是全蒙達格蘭音最好的。 「先用點麵包,一定要沾這奶油,您看看,從北地來的,最優秀的原牛所產的奶做的,您多吃點。」 接著有人送上熱湯,濃稠的奶白色湯裡,漂浮著豐富的各色蔬菜。 「肯諾亞的蔬菜,美味多汁。」蒙嚼著沾奶油的麵包,模糊不清地說。 艾希米喝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湯頭濃醇,蔬菜新鮮甘美。美味餐點引發食慾,他開始低頭猛吃,沒過多久就把整盤喝光,殘渣都不留,還直盯著盤底淡白色殘汁,直想捧起餐盤舔乾淨。接連又上了幾道菜,烤鴿、蔬菜捲、燉羊腿、烤豬肉、蒸魚、剛出爐烤布丁,艾希米的面前不斷轉換食物,而他身邊那些已經吃了一半的人,桌上餐點也還在不斷呈上撤下,好似沒有盡頭。 他隔壁的男人每盤菜都吃,幾乎吃到精光,但坐在艾希米對面的一位女士就每道菜只嘗一點點,幾乎整盤沒動就撤下。他們互不說話,只有吃與不吃兩個動作,艾希米再遲鈍,都能感覺到美食外令人無法吞嚥的凝重。 「……這麼看來,你們已經掌握住那個可能的兇嫌了?」艾希米聽到桑達特的聲音傳來,他將幾乎埋在牛肉派裡的臉抬起。艾希米旁邊的男人突然咳了很大一聲,坐他對面的女士將臉轉向族長和桑達特的方向。 「應該可以這麼說……我的侍衛隊在城西外側的樹林附近察覺到她的蹤跡,但沒進去找,我現在派人守在外頭。」蒙一手抓著酒杯,手指在上頭精細的刻花上打轉,眼神跳閃。 「樹林相當大,她若要逃,大人有再多人手也擋不住。」 「這我哪知道?」蒙不耐地癟嘴呼氣,「去查她在哪裡,不是你們巫師該做的事嗎?」 桑達特沒有理會蒙的尊敬轉淡,溫和地開口,「族長大人,我是收到訊息才過來的,但我的同僚們說的不是很清楚,可否將當時的狀況告訴我?盡量仔細一點。」 「這……」蒙鬍鬚下的嘴大張,深綠色植物殘渣遺留在泛黃牙齒上。他望了望四周,又皺眉,「在這時候……」 「大人,沒有關係,」坐在蒙另一邊的一個女子突然伸出手,按壓下蒙的手臂,「沒關係,『錫塔』大人得知道多一點訊息,才能幫助我們。這件事,我想,越快解決越好。」 蒙閉唇哼吟幾聲,小眼眨了眨,「好吧,你說就好。反正是你看到的。」 消瘦的褐髮女子似乎鬆了口氣,轉向桑達特,下垂的嘴角擠出微笑。「『錫塔』大人,請恕我招待不周。」 「夫人是?」 「米莉,兩個蒙氏繼承子的母親。」她輕聲說,接著微低首,「那天的事情,我有看到。」 「米莉夫人,請你詳細告訴我那天的情形。」 她嘴邊的笑撇下,眼角顫抖的陰影佈滿愁緒。「那是五日前發生的事。那天早上,我與女兒可娜正要去找斐蘭夫人……她是我的親夫姊妹,因為斐蘭的女兒英麗塔即將結婚,依照我領地習俗,新娘家人中所有女性,會一起為新娘編織一條新纏巾。最近這一陣子,我們每天都在一起工作。 「那一天、那一天我們去晚了些,我們到的時候,斐蘭的房門半開著,沒有聲音。我、我以為跟以前一樣,所以推開門……」她深吸一口氣,雙唇顫抖。蒙喝了很大一口酒,其餘人有的看著米莉,有的低頭,只有坐在艾希米旁邊的男人繼續吃。 「她在裡面嗎?」桑達特輕聲問。 米莉點頭,抬起一手輕輕按壓眼角。「那裡面……我忘不了那個味道,都是血,全部都是……他們死了,斐蘭、英麗塔、碧琳達,還有好幾個僕人,全都死了,他們、他們的關節好像斷裂一樣,扭成奇怪的樣子,身體被撕開,還有、還有內臟……」 坐在米莉附近的一個女人突然扔下手中叉子,清脆撞擊的鏗然纏繞著驚恐憶敘。艾希米隔壁的男人咕嚕嚕喝下一大杯酒,發出重重哼聲。 米莉咬唇,再開口。「整個房間就像風災過後一樣,所有東西都碎裂摔斷,沾滿了血,而她……薩拉就站在那裡,她也全身都是血,看著英麗塔,然後、然後抬頭看我,」她顫抖的雙手交握,互相支撐,「我從沒看過那種眼睛,像、像野獸,也像怪物。薩拉、薩拉以前不是這樣子的……」 「她是兇手!」 突然有個尖銳嗓音喊道,宛如刻印每個人胸前的銳利爪子,有幾個女性臉色蒼白,抓著咽喉用力呼息。艾希米好奇地轉頭看那是誰說的,他看到是一個年輕男人,瘦長的臉蒼白、緊繃,下唇顫抖,緊握拳的雙手用力壓在桌上,好似盡力制止自己從椅子上跳起來。米莉有些慌張地看看那個年輕人,又看向丈夫不耐、陰沈的臉。 「很抱歉,『錫塔』大人,漢嘉太激動了些,畢竟他是英麗塔的未婚夫。」她小聲地說。 「後來呢?」桑達特沒有理會隱約騷亂與年輕人激動的悲傷,直直看著米莉問。 「她、她看到我,但又像沒認出我,好像我們是陌生人一樣,然後她、她突然朝我跟可娜跑過來,」中年女子瘦削的肩膀機伶伶顫了一下,「她沒有、沒有傷害我們,只是把我和可娜推開,力氣好大,我都被推得摔倒了;那跟以前的薩拉完全不一樣,那時候我就想,這真的是薩拉嗎?還是……」她低頭撫撫眼角皺紋的闇影,「我和可娜忍不住尖叫,然後可娜叫著說,她的手是爪子,像野獸一樣的爪子。」 爪子?艾希米冷哼一聲,伸手取酒,灌下好幾杯據說是最高級的風草烈酒,溫醇卻辛辣的氣味在胃袋裡發酵。他身邊的男人也是一杯接一杯地喝,他見那張有著飽滿下巴的臉已經通紅,被臉頰厚肉擠出的小眼散裂血絲。 「是什麼樣的爪子?」桑達特皺眉問道。 「我、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只看到她的左手上都是血,可娜有看到一些,還有、還有稍後過來的人,有幾個人想去攔她,都被抓傷了。」 「我那時候趕緊派人去追,但據說她跑得很快,一下就出了宅邸,往城外去。有幾個人說,看見她入了城西的樹林,我們也在樹林外圍發現腳印跟血跡。」蒙重重放下酒杯,低沈地說。 除了壁爐內火焰與柴枝爭奪的劈啪聲,艾希米身邊男人不斷以酒液沖刷喉嚨的咕嚕聲,沒有人願意打破驚悚凍結的氛圍。先前氣憤的漢嘉也顯得頹喪,蒼白的臉下垂,一手抓著頭髮,整個人向後癱在椅子上,好似試圖與椅子融合在一起。 「嗯,恕我冒昧,族長大人、夫人,」桑達特終於開口,「但我想問的是,你們如何確定是這事情跟法術有關?因為令嬡手上的爪子?」 蒙嘆氣,肥臀在椅子上不安地蠕動,眼角吊向天花板。米莉慌亂揣測丈夫的意圖,「薩拉從以前就很奇怪,還有她的母親……」 「是個女巫。」坐在米莉側邊的一個年輕女子突然說。她看來比米莉年輕許多,淡金長髮順服地落在臉頰兩側,杏眼空洞,彎唇抿緊。 「『錫塔』大人,很抱歉,我們並不是……」 「『錫塔大人』,」蒙突然打斷正妻的解釋,「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們這兒沒有巫師,也從不相信力量,所以我想客套話就到此為止了。」他小眼轉動,望著前方燭光漂浮的空虛,「把薩拉的母親納進蒙家,是我犯的最大錯誤。我不是歧視你們巫師,沒有,『錫塔』大人,我明白在外頭的世界,你們有地位,有力量,只是那一切在加雷都不起作用。」他嘆氣,「但薩拉的母親可以說是異數,她是我們這裡少見的有力量的人。」 「您認為令夫人是女巫,所以令嬡也是了?」 「薩拉跟她母親一個樣。」蒙重重哼一聲,「不僅長得像,那副神經兮兮,會對動物植物說話的習慣,也一模一樣。」 「神經病……」艾希米聽見他身邊的男人悄聲說。 「我聽說,巫師可以召喚可怕的野獸,甚至鬼魂,是真的吧?」蒙說,「『錫塔』大人,依據我妻子、女兒跟其他僕人侍衛看到的,都可以證明薩拉就是兇手,而且用的是法術。她一個小女孩能殺掉這麼多人?鐵定是用法術,用那女人教她的法術……」 「我以為你們不相信法術。」桑達特俯首輕聲說。 「薩拉的母親身邊總會出現奇怪的事,以前有人看過,夜裡有像野獸的黑影在她房裡出沒,她還會對那影子講話。」米莉說明。 「令嬡也這樣嗎?」 「她天天跟她媽在一起,我想也是差不多。」蒙又舉起酒杯,大喝一口。「『錫塔』大人,你幫不幫?這可是加雷第一回對『錫塔眾』提出請求。」 坐在桑達特隔壁的年輕人突然插話,「『錫塔』大人,我們很需要您的協助。」有張方臉,下顎鋪著薄薄鬍渣的年輕人一邊說,一邊朝蒙使眼色。 「你是……」 「蒙氏族繼承長子,克雷科。」黑髮年輕人禮貌地說:「我們不相信力量,也不懂力量,所以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付薩拉這件事情;我們很怕她還會再造成什麼傷害。這裡……如您所見,很需要幫助。」 克雷科那雙與父親相似的小眼卻充滿誠懇,桑達特不知道他說的「這裡」,是指這個宅邸,還是這個領地。蒙臉頰顫動,避看兒子投來的期望目光;桑達特敏感地察覺父子倆視線中交流的訊息與角色的轉變。他轉向克雷科。「我想先確認幾件事。」 「請說。」 「我要看看事件發生的那個地方,還有,我想跟當初目擊、追索過令妹的人談話。再來,照你們所說,令妹的母親還在這宅邸裡?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跟她談談。」 克雷科嘴角保持微笑傾斜,但右邊臉頰明顯抽動了下。「當然沒問題。但您的最後一個要求,薩拉的母親她……恐怕會有點問題。」 「什麼樣的問題?」 「那個女人已經瘋了。」淡金髮的年輕女子說。見桑達特轉臉看她,隨即閉口,眼瞳遊移。 「沒關係,我還是想看看她。」桑達特說。 「你是巫師,或許可以知道那瘋女人在想什麼。」蒙說,「就去吧,布拉許會帶你去。」 「謝謝大人。」桑達特欠身淺笑。 艾希米隔壁的男人突然用力放下酒杯,「碰」地他面前的杯盤跳動,燭火橫移。「還能搞什麼?我們完了。」 他輕聲說完,霍地站起身,推開椅子,走出廳堂。 |
|
| ( 創作|武俠奇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