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

聽起來很憤怒的聲音這樣喊著。他呆呆地坐在地板上，不知所措。

「姓余的，你別再躲了，給我出來！」

敲門的力道與強度更加猛烈，還夾雜著幾個人憤怒的辱罵聲。這些人是誰？該不會是這個年輕人的仇家吧？他們難道不知道他已經死了？

他慌張地將戒指塞進褲子口袋裡，站起來，卻發現自己陷入了禁閉的狀態。這個房間唯一的出口只有大門，向外的窗戶只有兩個，一個在浴室，一個在客廳。浴室的窗戶太小，出不去，客廳的窗戶雖然可以讓一個成年人通過，但是由於位居三樓，外頭又緊貼著後面另一棟公寓的牆壁，他根本就無處可逃。

這下該怎麼辦？他楞楞地望著不斷發出猛烈撞擊聲的鐵門，那聲音大到足以撼動整個公寓，難道都沒有人聽到，來阻止他們嗎？他祈禱著，第一次這樣認真地試圖與神溝通，祈禱有人可以及時阻止他們。

但門外的人們並沒有放棄，他聽見鐵塊傾壓的聲音，那帶點鐵鏽的門竟然漸漸往內凹，沒過多久，忽然傳來一陣爆裂般的聲響，鐵門與牆壁連接著鎖片竟硬生生地被弄斷了，「啪啦」一聲，整個門像塊破布一樣摔在地板上，在他的面前。

帶頭進來的，是一個高個子的年輕人，一張長臉掛著滿溢著憤怒的細長眼睛，他手中拿了根長長的鐵棒子，前端已經有些受損了。這個年輕人進入房間，環視四周，然後將眼光放在呆楞地站在原地的他的身上。

「就是你吧，姓余的，」這個年輕人以含恨的口吻說：「沒想到竟然是一個歐吉桑。真是不要臉，年記一大把了，還來騙年輕的小女生！」

在這一群五、六個殺氣騰騰的年輕人都進入房間，擠到他的面前時，他才意識到，自己被誤會是這個房間的主人了。他趕忙伸出手，拚命地搖頭：「不，不是的，你誤會了，我不是……」

「不要臉的傢伙，我說過要給你好看，就是要給你好看，竟然還敢躲？」那年輕人似乎並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麼，佈滿血絲的眼睛已經失去理智：「我今天就要讓你知道，惹火了我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當年輕人一再靠近，幾乎貼近他的胸前時，他忽然覺得這個人非常面熟。是誰呢？他是在什麼地方看過這個人？

「不……不是，我說過我沒有……」他一再後退，但那年輕人卻舉起了手中的鐵棒，跟在後面的幾個人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去死！」年輕人吼叫一聲，手中的棒子跟著落下來。

他想起來了！在看見棒子向他的臉落下的影子的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來，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是誰。這個年輕人是他所工作的那棟大樓的住戶，也就是上次他沒有注意就把他的仇家放進去，後來被打得半死的那個黃先生。

怎麼會是他？他驚愕地喊道：「我不是……你忘了嗎？我是那個地下停車場的……」

他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落在自己的臉上，然後他向後撲倒，迷炫般的黑色在他的眼前散開。接著，痛的感覺像針刺一樣，由點到面漸漸在臉上擴散開來。

「救命呀！我不是……那個人……你忘了我……我是……」他趴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道，下意識地發揮求生的本領，往反方向爬行。

但是他們彷彿沒有聽到，一群人圍了上來，嘴裡一邊喊著髒話，棍棒則一直不間斷地打在他的身上。

「去死！你這個下流的色鬼，去死！」帶頭的年輕人發瘋似地喊著。

他忘了他的臉，他不記得他是誰。

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還有麻痺般的痛感在全身上下蔓延著，但他仍能感覺到自己的淚，正如同泉水般湧出。他試圖抬頭看著那個年輕人，想向他解釋，但不斷落在身上的打擊讓他痛得縮起身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是……我……你錯了……不是……」喃喃自語般的解釋在別人聽來，卻像是痛苦的、語意不清的呻吟。

「去死！」年輕人一邊喘著氣，一邊大吼，並高高舉起手中的鐵棒。

他使出全身的力氣抬頭，看見年輕人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孔。鐵棒在下一瞬間落了下來，忽然間，他看見一抹閃光，在年輕人的手指間發亮。那是一枚戒指，銀色的戒指，就跟對面公寓的男人的、余政謙的，還有他自己的一樣，一枚發出銀白色光芒的戒指。

太耀眼了。在棒子落下之前，他不禁別開眼睛。

* * *

一踏入巷內，她就感覺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氛。仔細一看，某一棟公寓的樓下不知道為什麼，竟擠了一大批人。不只是這樣，還有幾台警車、一台救護車停放在附近，車上旋轉的紅光映照著狹窄的巷子。

王欣儀剛剛才從公司加班回來，因為想到許華蒨一個人去看醫生，不禁有些擔心。離開公司前還接到她的電話，話筒另一端，女孩語無倫次地哭泣著，王欣儀好言勸慰了一番，隨即匆忙趕回家，想探視一下許華蒨的狀況。但是一回來就出現奇怪的現象，在這個寧靜的社區裡，會有什麼樣的事情非讓警車、救護車出動不可？王欣儀感到非常好奇，忍不住湊到人群裡看看狀況。她發現，出事的公寓似乎就在自己所住公寓的正對面。

「張太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王欣儀問站在前方的一個婦人，是跟她住同一棟公寓的江淑玲。

江淑玲回頭：「其實我也不知道，是剛剛聽到樓下鬧烘烘的，還有警車的聲音，我才跑出來看的。聽說，好像是有人打架。」

「有人打架？在這裡嗎？」

「不只有人打架，好像還打出人命了。」前方一個婦人聽到了兩人的對話，回頭說。

「有人死掉？是誰？」兩人驚訝地同聲問道。

「剛剛聽住三樓的劉太太說，好像是住他們樓上的一個人。」那位婦人說：「下午的時候聽到樓上有吵鬧的聲音，她上去一看，發現有幾個像流氓一樣的年輕人在打人，才趕快報警。」

「結果呢？」

「後來那些打人的發現有人報警，就趕快溜了，不過好像有幾個人還是被抓到了。那，你看，就在那裡！」她說著指向前方。

透過重重的人群，王欣儀看見兩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被警察架上警車。那兩個人還一臉不在乎的樣子，惡狠狠地盯著逮捕他們的警察。不久之後，載著兇嫌的兩輛警車驅散圍觀的群眾，開離了狹窄的巷子。

「那那個被打的人呢？」江淑玲問。

「好像不行了吧，」那婦人聳聳肩：「聽說被打得很嚴重，在救護車來之前就死了。」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那個死掉的人是誰？也是住這裡的人嗎？」

「是住四樓的，我記得姓王，」那婦人低頭認真地想了想：「好像叫王……王志鑫是不是？唉呀，聽說那個人奇怪得很，都不跟鄰居往來的，沒有幾個人認識他。」

「真的嗎？我也是沒什麼印象。」江淑玲點點頭說道。

王欣儀的臉色一下子刷白，她忽然伸出手，緊緊抓住那婦人的手臂：「你……你是說真的嗎？那個人……那個人叫王志鑫？」

「應該是吧，」婦人莫名其妙地看著王欣儀：「剛剛劉太太是這樣跟我說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王欣儀隨即推開前方看熱鬧的人群，艱困地擠到救護車的旁邊，她一接近就被旁邊維持秩序的警察人員給攔下來：「小姐，不好意思，我們正在辦案，請你不要再過來了。」

「不是的，」王欣儀焦急地說：「那個……個受害者，已經送到醫院去了嗎？」

「還沒。」穿著制服的警察說：「小姐，你有什麼事嗎？」

「我是想……我是想那個人可能是我認識的人，可不可以讓我看一下？」

或許是王欣儀焦急又誠摯的神色讓警察覺得沒有疑處，他與救護人員商量之後，決定先讓王欣儀確認一下。蓋著白布的擔架正好從樓上抬下來，他們將屍體放進救護車的車廂內，然後讓王欣儀也進入車廂。

「我們剛剛問過鄰居，除了名字之外，好像都沒有人知道其他事情，所以請你確認一下好了。」一名穿便衣的警察說：「你知道狀況……準備好了嗎？」見王欣儀點頭，他才將包著屍體的白布掀開一角。

白布底下，露出一張鮮血淋漓的臉，在那扭曲、佈滿紅色血跡的面容上，有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與無奈。半閉的雙目朝著天，微張的嘴流出大量已經乾涸的鮮血，彷彿在臨死前仍吶喊著、哭嚎著什麼。

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撲鼻而來，王欣儀不禁感到胃部一陣翻騰，她退後，離開車廂，深吸了一口氣。

「怎麼樣？你認識他嗎？」跟著她出來的警察問道。

王欣儀回頭，看著警察的臉，空洞的眼裡彷彿沒有情緒。

「我想，他是我父親。」

救護車上旋轉的紅光映照著她面無表情的臉，遠方警車離去的鳴聲漸漸消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