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輕人竟然利用青春少女的心態，來滿足自己的私欲，現在出了事情卻用這種不負責任的態度敷衍過去。想到對面公寓的女孩也被他這樣玩弄，甚至懷孕了，就感到一陣心痛。她一定很難過，正在哭泣吧。他想像著女孩痛苦的表情，與自己女兒悲傷的臉重疊在一起。一股怒氣突然衝上腦門，他很想就這樣站起來，轉身給後面的年輕人一拳。

但是他依舊坐在那裡，沒有站起來，甚至沒有回頭看對方一眼。為什麼做不到？緊捏著拳頭，感覺指甲深深地陷入手心。因為他害怕，害怕對方的反應，害怕自己垂垂老矣的身體打不過兩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害怕被送入警察局，害怕他偷窺對面公寓的事情曝光……他就是害怕，什麼都怕。

在做與不做之間猶豫半天，對方卻已經打算要離開了。

「要走了嗎？」阿宗對忽然開始收拾桌上杯盤狼藉食物的余政謙說。

「不然會來不及，我跟她約好了。」

兩個年輕人站起來，拿起餐盤，將所有垃圾都丟進樓梯旁的垃圾桶裡，然後走下樓。他在兩個人的身影即將消失時也匆忙起身，以迅速的動作將垃圾丟掉，下樓梯，看著他們推開玻璃門，走出速食店。

他依然小心翼翼地跟上去，心中則一直懊悔著剛才的懦弱。剛剛的情形，就跟上次一樣。上次他在面對班長時，忽然震懾於心中湧起的無數恐懼，變得無法下手。為什麼會這麼害怕呢？為什麼，當他在面對對面公寓的男人時，卻沒有這樣的心情？

兩個年輕人走了約莫三條街，忽然分開行動。他們側頭不知交談了些什麼，然後就在一個十字路口上，阿宗過了往右邊的馬路，余政謙繼續留在原地。他當然是繼續跟著余政謙走，夾雜在一群人當中，腳步悠閒地逐漸靠近。他看著余政謙的背影，忽然一股疲憊感像氣球爆炸一樣，瞬間充斥體內，從頭頂到腳指尖，滿滿地漲溢著。大概是因為連日來的站崗、跟蹤，讓他這個老人家終於體力不支。

走著走著，忽然眼前一片模糊，路燈與路燈之間好像連結在一起，在馬路上串成一圈又一圈的光影，而路過的車輛閃爍著車頭燈，則像一條亮閃閃的銀河。他在哪裡？在做什麼？空白的腦袋裡什麼也沒有。搖搖晃晃間，余政謙的背影，與對面公寓男人的背影融合在一起，他們似乎成了同一個人，穿著同樣的衣服，以同樣的姿態走著，然後，越來越近。當他發現自己已經相當貼近對方的背側時，才猛然驚醒過來。

是的，只有這一次機會，錯過就再也沒有了。他再往前走一步，幾乎要撞上余政謙的背。旁邊還有很多一起等著過馬路的路人，他們的眼睛只向前看，看著路標，看著交通號誌，不會有人多看他一眼的。然後，他看見了余政謙的左手手指上乍現的一抹閃光……

就是現在！在這樣想的一瞬間，他看見自己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在他正欲行動之前就已經伸了出去，然後他的掌心真實地感覺到了那厚實的背，與棉質 T 恤上的質料。不覺得自己有用力，但是他看見余政謙就這樣冷不防地往前一摔，跌倒在馬路上。

他退了一步，往後隱沒在人群裡，很快地他的視線就被許多人的背影給擋住。幾乎在同時，他聽見急促、銳利的煞車聲，拖了長長一條線。接著是尖叫；淒厲、驚恐，分不出來是男人還是女人的聲音，但那卻是一種發自內心深處，孤立無援般的慘叫。

湊熱鬧的人更多了，全部都像逃難的老鼠一樣向前推擠。持續聽見有女人發出尖叫聲，也有人粗著嗓子喊「叫救護車」之類的。但他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些聲音代表什麼意思，他慢慢地往後退，退到圍聚著的人群之外，然後轉身離開。

他越走越快，到了最後乾脆跑了起來。沒命地跑著，彷彿身後正被什麼怪物追趕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