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當他看見報紙上的報導時，一時之間驚慌得不知所措。他真的沒有想到，那個人真的死了！

前天晚上的記憶是模糊的，只依稀記得自己在看見那年輕人低垂左手上的戒指發出一道閃光時，他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抓住了一般，就這樣伸出手，推了他一把。然後他什麼也不記得了，連自己是怎麼回來的都不知道。

睡了長長的一覺，如同穿過一條黑暗的、冗長的隧道，意識沈澱了下來，才慢慢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但他只記得當時似乎聽到煞車聲、尖叫聲，還有蜂擁的人群。那麼，那個年輕人到底怎麼了？

就像當時一樣，他把對面公寓的男人推下樓梯的第二天，心情是一樣地焦躁、不安，有點後悔自己真的做了這種事，也害怕會東窗事發。這樣一想，他更坐不住了。已經是早上十一點，他隨便梳洗了一下，將冰涼的水潑在浮腫的臉上。因為連日的追蹤讓他沒有空刮鬍子，嘴巴周圍已經出現一圈深色、骯髒的鬍渣，但是他焦急地想知道狀況，也不顧自己一身的邋遢和惡臭，穿了拖鞋跑出門，到巷口的便利商店買了所有當天的報紙。

他邊走邊看著，腋下夾了數份報紙，手中拿了一份隨意翻閱著。然後，他看到一個標題，「死亡車禍，疑似跌倒馬路出意外」。死亡？

當他看見這個字眼時，忽然打了一個寒顫。炎熱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他卻感覺四周寒冰如極地。

恐懼的目光繼續追逐下去，果然沒有錯，是他，他死了，報導寫得很清楚，那個年輕人在跌倒之後因躲避不及，被路過的轎車碾過，送醫之後，在當天晚上十一點左右不治身亡。

他站在路中間，忽然有一種天旋地轉的感覺，泛黃的手指顫抖著。是他做的，是他伸手推了一把，然後那個年輕人就死了……

「王先生，你站在這裡做什麼？」

背後響起的聲音把他從漩渦般的恐懼中拉了回來，他緩緩回頭，看見一個抱著小孩的婦人，正以詭異而審視的眼神看著他。他與這婦人對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她是住在他樓下的鄰居。

「不，沒……沒什麼……」他慌張地說，收起手中的報紙，匆匆忙忙地奔回自己的房間裡。

沒有人知道吧。沒有人知道他是兇手，但那些人詭異的眼光彷彿都在懷疑自己的身份。他緊張地關上門，從裡面反鎖起來。他把所有的報紙攤開，挑出有關這次車禍的報導來，一條一條仔細地閱讀著。內容都大同小異，講述昨天晚上出事的經過，還有一些目擊者的證詞，但沒有一樣是與他有關，也就是說，沒有人看見那年輕人是被他推倒的。就像上次一樣，對於這一點，是稍微安心了。不過接下來有一段報導內容卻吸引他的注意力。

「……由於余政謙有麻藥前科，據其親友表示最近似乎與黑道有過節，因此警方並不排除該事件是仇家所為的可能……」

麻藥前科？他模糊地記起，前幾天偷溜到隔壁房間探查時，好像在衣櫃裡搜出一包裝著白色小藥丸的袋子來，莫非那東西就是毒品？就知道這小子一定不是做什麼正經生意的人，販毒嗎？竟然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真是死有餘辜！

他把手中的報紙丟掉，任其飄落在地板上，然後向後一攤躺在床上，仰望著灰色的天花板。沒有人會懷疑他的，就算有目擊者看見了什麼，警察也頂多是把這件事情當作黑道尋仇而已，就讓那個不爽自己妹妹被玩弄的流氓背這個黑鍋吧。

點了根煙，深深地將充滿尼古丁的空氣吸入肺部，然後吐出來，看著灰白煙霧緩慢地上升。那個年輕人在生與死之間掙扎的時候，他在做什麼？應該是在睡覺吧。他記得昨天晚上一回到家，倒頭就睡，所以當那年輕人全身流血，在醫院裡痛苦得哀嚎，陷入生死拉拒的昏迷時，他正在家裡睡得不省人事，一點感覺都沒有。

真奇妙。前一天還活蹦亂跳的一個人，現在卻已成了太平間裡一具冰冷的屍體。而這一切，都是自己所做的，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推進死亡的深淵裡。

剛開始時心裡的恐懼漸漸消失，他不斷地告訴自己，對方是死有餘辜，而且沒有人會懷疑到他的頭上來，他是安全的。他把煙咬在口中，讓陣陣白煙往房間各個角落飄散。他是安全的，所有障礙都已經清除了，再也沒有人可以破壞他，及對面公寓一家人的生活了。

但是為什麼，還是隱隱有一股不安埋藏在心中，像是魚刺哽在喉嚨一樣，令人感到不舒服。

他下意識地將手伸進西裝褲的口袋裡，隨意翻攪著裡面的東西。零錢、鑰匙、發票、打火機……就這樣而已嗎？他忽然心中一驚，坐了起來，把口袋裡所有東西都掏出來丟在床上，仔細地檢查一遍。發出響亮碰撞聲的零錢、鑰匙，一支便宜貨的打火機，跟被揉得皺皺爛爛的幾張發票，就這些了。但他發現確實是少了一樣東西，他的戒指。

他的結婚戒指。在離婚證書上簽了字之後，他就把戒指拔了下來。但不知道是為了做紀念，還是只是出於習慣，他一直都把戒指帶在身上。如果不能擺在手指上，那麼就放在貼身的褲子口袋裡。戒指在口袋裡與零錢、鑰匙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彷彿提醒著自己已死的過去依然存在的事實。

但現在卻發現戒指不見了，他那從未離身的戒指。是什麼時候弄丟的？過去幾天的疲累讓他的記憶變得模糊，但卻依稀記得，他最後一次做掏口袋，應該是在三、四天前，他在隔壁的房間裡打電話探查年輕人的行蹤的時候。當時似乎是為了要記一個電話，他掏空口袋尋找一張可用的紙，或許就是在那個時候把戒指丟在那裡了。

他開始在自己的房間裡翻箱倒櫃地尋找，或許記憶是錯誤的，也或許這一段記憶是正確的，只是場景不對。他翻開床墊、衣櫃、桌腳，搜尋了每一吋地板，但都沒有看見那枚戒指的蹤跡。

該不會真的是被他給忘在隔壁房間裡了？越想越覺得可能是這樣，而一股恐懼也油然而生。根據報紙上所說的，警方認為年輕人的死可能與黑幫尋仇有關，那麼他們一定會到隔壁房間調查。要是他們在那裡找到一枚刻有他名字的戒指，他又該如何自圓其說？

他看看錶，已經是下午一點鐘，警察可能就快要來了，他必須在他們前來搜查之前，先把那戒指給找出來才行。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門，探頭出去，確認樓梯間空無一人時，再躡手躡腳地走到隔壁去，仿照上次的方式，把踏腳墊底下的備用鑰匙拿出來，打開門。沒有時間顧慮太多，他開始把地板上的衣物、日常用品一一翻過來檢查，然後是床墊、棉被、床單，全部都抓起來抖一抖，看看戒指有沒有藏在裡面。衣櫃的衣服也拉了出來，垃圾桶裡也試著找找看，他趴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摸索著，希望可以找到一丁點戒指的蹤跡。

忽然一個亮晶晶的小星點閃過他的眼前，終於找到了，那枚被壓在床墊下，被床單遮住的戒指。果真是掉在這裡，他手裡握緊戒指，靠著床墊，頹然坐在地板上。這下可以安心了，先前在心中隱隱閃爍的一股不安終於平靜下來。接著，只要離開這裡，一切就沒事了，一切都不甘他的事了。

忽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敲擊在他驚惶的心上，把他給嚇得幾乎要跳了起來。他當時的第一個反應是，警察來了！但隨即念頭一轉，不對，如果是警察的話，他們應該沒有必要敲門才對。那麼，現在在敲門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