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母看不見的地方，許華蒨在街道上徘徊。今天又沒有到補習班去上課，眼看著插大考試即將逼近，她卻是一點準備應考的心情也沒有。這一個多月以來，她翹掉補習班的課的次數驚人，比起蹺課大王楊安妮，以前的乖寶寶許華蒨反而創下了新紀錄，連楊安妮也不禁試探性地問她。

「華蒨，你最近是怎麼搞的，蹺課翹得那麼厲害？」楊安妮從前面的座位上側過身來，低聲問她：「再過兩個月就要考試了，你有把握嗎？」

「沒什麼，我只是最近不太想去上課。」許華蒨說，聳聳肩。

「不太想去上課？」雖然仍在上課中，楊安妮也不覺提高了音量：「華蒨，你這樣只是不太想去上課而已嗎？上個星期你一堂課都沒去耶，你不是說你爸爸對你的期望很高，希望你可以一次就考上？」

許華蒨指指在講台上講解的老師，示意楊安妮小聲一點，然後再度聳肩，當作已回答楊安妮的問題。但楊安妮可不會就這樣善罷干休：「華蒨，你最近真的很奇怪，之前還說有什麼活動都要找你，現在卻一直說你沒空。我以為你是為了要準備插大的事情所以比較忙，但是你都沒去補習班，晚上打電話給你，你媽媽又說必你不在家。華蒨，你到底是在忙什麼？」楊安妮說著將頭湊過來，一隻手掩住嘴邊，小聲地說：「老實說，華蒨，你是不是交了男朋友了？」

這句話讓許華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瞪了楊安妮一眼，隨即說：「哪有，你別亂說。」

「真的沒有嗎？」楊安妮狐疑的眼光有些刺眼：「每天都這麼晚回家，不去補習班，也不是跟朋友出去……從實招來吧，華蒨，對方是誰？」

「唉，跟你說沒有就是沒有！」許華蒨有些動了氣，不禁大聲起來。

「咳！咳！」講台上傳來蒼老的咳嗽聲，老師停止課文的講解，老花鏡片後的小眼睛盯著許華蒨與楊安妮看，神情似是有些不悅。

兩人知道是自己太過火，雙雙低下頭，不再說話。許華蒨心中倒是有點慶幸，老師的發現制止了楊安妮的追問，讓她鬆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不想這麼快就讓她的朋友們知道余政謙的存在。兩人雖然已是男女朋友的關係，許華蒨卻不像其他人一樣，動不動就把男朋友帶出來獻寶。她所想的其實非常單純，只是希望能夠盡量多一點時間跟他在一起。這大概就是所謂戀人的自私吧，每天清早一睜開眼睛，想的就是他。不耐地看著手錶的指針，等待下課的來臨，希望在鐘聲響起的下一刻就飛奔至他的身邊。總是希望兩個人可以天天在一起，永遠在一起，所以周遭的一切也不顧了，她不想上學，不想去補習班，不想回家，不想跟朋友出去玩，腦子裡都塞滿了他的影子，他的笑容，他的話語，他的氣味。許華蒨感覺自己已經深深地陷入余政謙的情網，無法自拔。

一打下課鐘，許華蒨就匆忙地收拾東西，提起背包衝出教室，連再見都沒有跟楊安妮說，像逃離似地消失在眾人眼前。她只是不想待在那裡，她想要到有余政謙的地方，呼吸有他存在的空氣。但是，手機響了好幾聲，余政謙卻沒有接電話。許華蒨以為是自己打錯了，再次確認一下螢幕上的數字，是余政謙的電話，再按一次撥接按鈕。這一次只響了兩聲，就直接通到語音信箱。「您所撥的電話沒有回應，會在嗶聲之後轉到語音信箱，若要留言請按……」

溫和的女聲透過話筒傳來，反覆誦唸著無意義的話語。許華蒨掛了電話，沮喪地低下頭。他總是會接電話的，不管是什麼時候，什麼時間，電話響了三聲，就可以聽見余政謙低沈的嗓音，平淡中透露著一絲喜悅。但今天卻是反常地找不到人，是不是因為他還在工作，不方便接電話？還是因為人在什麼通訊不良的地方，所以無法接聽？或是更糟糕的，他不想接她的電話？

許華蒨不禁開始胡思亂想起來，一想到他可能是刻意不接電話，就讓她的心一凜。他已經厭惡她了嗎？但是余政謙溫柔又甜蜜的話語猶在耳際，溫暖地包圍著她的身心，正沈浸在甜蜜戀情中的她，怎麼樣都無法接受余政謙可能變心的事實。不會的，他對她這麼好，不可能會突然改變態度，他一定是因為工作太忙了，沒空接聽電話。許華蒨這樣告訴自己，將手機塞進背包裡，獨自一人走在暖風吹拂的街道上。

許華蒨想晚一點再打電話，但是這段時間，她該到什麼地方去？從學校出來之後，她就在街上胡亂走著，下意識地跳上公車，來到台北車站附近。下班、下課時間一到，人潮洶湧，天色漸漸黯淡，大樓的燈火點亮街燈，順著街道往遠處蜿蜒。她無處可去。她隨著上班族女性成群結隊地走入百貨公司，但是聽不到余政謙的聲音，讓許華蒨也沒心情逛街。她只好順著館前路走，穿越到衡陽路，許華蒨走進其中一家書店，拿起一本書來隨意翻看著。

那是一本旅遊雜誌，這一期的專題是在介紹台北市看夜景的好去處，其中一個地方是貓空。貓空，許華蒨抬起頭，望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不禁想起那一天晚上的事情。

離開麥當勞之後，余政謙帶著表明了不想回去的許華蒨坐上他那台小巧的 Lupo 。起先不知余政謙要帶她去哪裡，只依稀辨認出是通往木柵的方向。不久，小車彎上山路，時而狹窄，時而寬闊，她從車窗外看出去，黑夜中山林斜影搖曳，一輛一輛房車與他們一同往山上走，也有不少車與他們錯身而過，路燈直射，將幽夜山林映照得通明。

「人好多喔！」許華蒨驚訝地說。

「當然，這裡是看夜景跟喝茶的聖地呀。」余政謙熟練地轉著方向盤說：「不過，有些地方人太多了，好像不是在看夜景，是看人，旁邊還有攤販呢。我帶你去一個比較清靜的地方。」

許華蒨雙手緊握，定定地放在膝蓋上。她是第一次單獨跟男性出去，這應該也算是約會吧。暗夜中，許華蒨認不得路，只看見余政謙左拐右拐地，不一會兒就遠離其他車潮，往一條比較清靜的山路前進。許華蒨心裡很緊張，想著如果跟他到了沒有人的地方，若是出了什麼事的話，又該怎麼辦？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許華蒨卻很想相信他，因此她安安靜靜地坐著，什麼話也沒說。

余政謙終於將車停下來，那是一個看起來頗偏僻的樹林邊，一踏出車門，許華蒨就感覺到一股夾帶著強烈寒氣的落山風襲來，她不禁倒退一步，但在下一刻卻感覺到一股溫暖從背後掩蓋上來。

「有點冷，對不對？不過這裡的風景真的挺不錯的。」原來是余政謙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後，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樹林邊就是懸崖，站在邊緣看下去，整個台北市的夜景盡收眼底。夜晚的城市閃閃發亮，或高或地的樓房永遠處鋪排而去，川流不息的車輛閃著車燈前進，如快速流通的銀亮河流。遠遠地，看見 101 大樓一枝獨秀地聳立著，發出炫麗的光芒。

「好漂亮喔！」許華蒨忍不住驚嘆。

余政謙微笑：「不錯吧。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兩人默默地欣賞著眼前美景，過了一段時間，余政謙才再度開口。「晚上的時候來這裡，會覺得台北市真美，但如果是白天來，就會發現這個城市簡直就是烏煙瘴氣。」

她轉頭看著余政謙認真的側面，「是呀，為什麼會這樣？」

「我想是因為，黑暗有時候可以蒙蔽很多事情吧，」余政謙說：「不過，總有日出的時候，只要太陽一出來，一切就都原形畢露了。

「如果可以永遠遠遠站在這裡看，有多好。」余政謙說著從口袋中掏出煙和打火機，熟練第一嘴叼煙，避著風點上。許華蒨是第一次看他抽煙，不禁瞪大眼睛望著余政謙亂髮翻飛的側臉。

「為什麼？」

「想到自己也生活在那裡面，就覺得厭煩，烏煙瘴氣、又擠又小，什麼都有，也可以說什麼都沒有。」白煙從他口鼻內冒出，隨即為風飄散。「你不覺得很討厭嗎？就像你討厭去補習一樣，華蒨，每天跟一堆人擠在小小座位上，有什麼意思？為什麼要跟那些人一樣？」

「所以我才不想去呀。」

余政謙側頭對她微笑。「不過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你也可以不要跟他們一樣。」許華蒨衝動地說，踏前一步。他憂鬱的眼裡，有自己激動的容顏。

「我也想，」余政謙轉過臉去，面對著山下一片閃亮的城市風景，強大的風吹拂過他的髮絲：「不過，只要在人群裡，就會以為自己並不孤單吧，雖然事實並不是這樣的……」

兩人再度陷入沈默。余政謙的感受，許華蒨覺得自己也可以體會。有的時候，只是想要走到人群裡去，以為在這摩肩擦踵的環境裡，就可以從相互的體溫中感受到一點溫暖。但事實上，即使這麼多的人在身邊，卻感覺彼此之間的距離更加遙遠。人們面無表情的臉孔，推開了每個人的距離，人越多，越是感受到孤寂。

「政謙，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良久的無言之後，許華蒨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什麼問題？」他丟掉煙蒂，溫和的笑臉轉過來，雙眼彷彿直看進許華蒨的心裡。

「那個時候……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麥當勞裡，你為什麼會想要跟我說話呢？」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為什麼會跟你說話？」余政謙微微傾頭，目光落在於暗夜中閃爍的城市，然後像是終於想起來一樣輕輕地微笑：「我想是因為，你看起來很寂寞的樣子。」

忽然間，許華蒨感覺到眼角一陣刺痛，一滴淚無法抑止地流下來，順著臉頰緩緩滑落。她看著余政謙，余政謙看著她，在這一瞬間，她感覺到彼此心靈的交融。終於，在茫茫人海中，終於有一個人可以瞭解她的心，可以靠在他的臂彎裡，感受溫暖與平靜。余政謙的臉緩緩地壓了下來，她不自覺地閉上眼睛，感覺那兩片溫暖的唇。

從那一天起，許華蒨把一切都交給他了，每天都想跟他見面，聽他的聲音。余政謙會耐心傾聽著她的煩惱，跟她的朋友、父母不一樣，許華蒨可以感受到，他是真心在關心自己。愛一個人，就是要全心全意為他付出，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余政謙，同時也渴望完全佔有對方的全部，他的眉眼，他的笑容，只希望余政謙的眼睛，可以永遠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站在書店裡看書看累了，許華蒨走到附近的速食店，點了套餐坐下休息。她偏愛速食店的原因，一是因為點杯飲料就可以坐很久，另一個原因是，她與余政謙相遇的地方，就在速食店。晚上七點，再打一通電話，依舊在停話中，直接轉到語音信箱。沒關係，有時候他也很忙的，我不可以打擾到他工作，許華蒨這樣想著，喝乾味道已經變淡的可樂。

「您所撥的電話沒有回應……」

切斷最後一通電話，許華蒨看看手錶，十點三十分。他從來就沒有這樣過，為什麼呢？想要去找他，想要知道他在做什麼，想要看他一眼，可是，這時許華蒨才意識到，她根本就不知道余政謙住在什麼地方，在哪裡工作，除了一隻手機號碼，其餘什麼都不知道。

聽不到他的聲音，不知道他在哪裡，許華蒨焦躁的心情逐漸升高，但是卻一點辦法也沒有。透過玻璃窗，看見公車從眼前呼嘯而過，一叢一叢人群擠壓公車車窗。該是回家的時候了。

許華蒨最後再看了一眼手錶，將手機丟進背包裡，站起身，踏著蹣跚的腳步，走向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