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他手忙腳亂拿起話筒，慌張地說。

「喂喂？」是榮叔的聲音，語調裡有股難得的驚慌，「你快過來，出事了！」

「是榮叔嗎？發生什麼事了？」心中湧起一股不祥預感，他不安地問道。

話筒另一端傳來嘈雜的聲音，像是有很多人在說話，還有人在吼叫，但是他聽不清楚。過了好一會兒榮叔的聲音終於突破忙亂背景：「現在沒空跟你解釋，總之你快點過來吧。」

一定是出了什麼事，否則榮叔不會十萬火急地打電話給他。他趕緊換上衣服，壓抑著心中的不安，搭捷運來到工作場所。

一進入管理員休息室，他就感覺到氣氛不對。「班長」在狹小的房間裡踱著步，一臉即將爆發的陰沈在看見他走進來的一瞬間扭曲。「你可終於來了。」他冷笑，壓抑的嘴角迸發歇斯底里的怒吼：「快過來！你說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了？」他瞥見坐在角落的榮叔，以求救般的眼光詢問他。

在榮叔還來不及開口之前，「班長」不屑地哼了一聲：「你今天下午有沒有放兩輛車進來？」

「這個……」他拚命搜尋著記憶。兩輛車？

「來找十七樓黃先生的，你記得嗎？今天下午是你值班的吧。」「班長」對著他吼叫一聲。

他想起來了，那兩輛車，八個年輕人，說要找十七樓的黃先生。他猛地抬起頭，看著一臉青筋暴露的「班長」。「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現在到底是要怎麼樣？」旁邊忽然有人說話。他這時才意識到，這裡除了他、榮叔、「班長」、一樓的管理員老李，還有另一個人。那個人坐在休息室唯一一張大沙發上，穿著做工良好的三件式西裝，年紀可能與他差不多，頭禿得只剩幾株草，一邊放肆抽煙，一邊用不悅的小眼睛看著「班長」。

「管理員先生，責任歸屬的問題到底要怎麼處理，你都還沒有給我一個答覆，怎麼現在就開始罵起人來了？」他說著垂下如豆小眼看錶：「我時間有限，請你快一點好不好？」

「班長」轉過頭去，表情隨即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從一隻張牙舞爪的獅子變成了卑躬屈膝的哈巴狗。「班長」對著這男人諂媚笑道：「黃先生，真是很不好意思，請你再等一下，經理就快要到了，那個時候可以再討論責任問題，這畢竟是他負責的部分……現在我得要知道是誰把那幾個傢伙放進來……」

男人翹起厚唇哼了一聲，兩隻粗短的腿搭著，攤坐在沙發上，眼睛看向管理員室灰撲撲的牆壁。

仿若得到首肯，「班長」將臉轉過來對著他，又回復原先那殺氣騰騰的樣子。「你說話呀，是你放那幾個人進來的嗎？」

「我……」不安升到極點，雖然還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卻本能地感覺到有什麼大禍將降臨到他頭上，所以他暫時噤聲不語。

「班長」有些不耐煩，喋喋不休地說道：「下午黃先生的兒子回家之後，被幾個埋伏在十七樓的傢伙給毒打一頓，現在已經送醫院了。那幾個人是黃先生兒子的仇家，老李說看見他們在打完人之後開車從地下室離開。

「你應該知道規矩吧。沒有經過住戶的確認，是不可以讓任何陌生人進來的。那幾個人到底是怎麼進來的，老李說他不知道，可能是趁他離開的時候偷偷把車開進地下室。」「班長」說著鄙夷地看了一臉惶惶不安的老李一眼：「但是那些人是怎麼進地下室停車場的？下午值班的人就是你，是你放他們進來的嗎？」

原來是這樣，那些人根本就不是那個開跑車年輕人的朋友，而是他的仇家，他們是來尋仇的，而他卻笨到讓他們進來！他想起那幾個年輕人一副無所謂的臉，好像是來玩的一樣。或許他們真的覺得自己是來玩的。

這下該怎麼辦？那個腦滿腸肥的黃先生，一副非得替自己兒子討回一個公道的樣子，看來他這一回是吃不完兜著走了。難道，連這樣一份簡單的工作，他都要保不住了嗎？他不覺握緊拳頭，猶疑著該如何開口。道歉？沈默？

門刷地一聲打開，出現一個穿著深棕色西裝的中年人，他表情鎮定，額上卻佈滿晶亮汗水。他一走進來就先跟坐在沙發上的黃先生打招呼：「黃先生，令公子沒事了吧？」

「還好送醫院送得早，要是我兒子被打殘廢了，還不知道你們要怎麼賠呢。」黃先生轉過臉，抬起下顎，語帶譏諷地說。

「真的是很抱歉，這一切都是我們的疏失。」中年人恭謹地道歉，接著轉頭小聲對「班長」說：「怎麼樣？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班長」斜睨了他一眼，接著大聲說：「他就是下午值班的傢伙，還不肯承認是他放人進來的。」

他怒目瞪了「班長」一眼。他確實是有錯，但有必要這樣在別人面前羞辱他嗎？不知道為什麼，原本想要承認的話語，卻在嘴裡倔強地打轉。

「我想要知道的，不是誰對誰錯，而是你們要怎麼賠償我的損失。」黃先生站起來，雖然身高僅及「班長」胸口，仍氣勢十足地瞪他一眼：「那幾個傢伙闖進我家裡，把家具、裝潢，還有我特地收集來的古董都砸個粉碎，我兒子也受傷了。這都是你們的疏失，項經理，我可是每個月都有好好繳管理費喔。你說要怎麼辦呢？」

項經理下意識地擦了擦額上汗水，以不卑不亢的語氣說：「這我們知道，黃先生。有關令公子的醫療費用，還有房子的損失，我們都會賠償。

「當然，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督導不周，才會發生這種事情，我們會全權負責的，請黃先生放心。」

黃先生只是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同意還是不同意。但「班長」一聽到「督導不周」這句話，卻整個人暴躁起來，他急速跨前一步，幾乎要撞到了他，指著他的鼻尖吼叫著：「你這傢伙，快說，是不是你做的？你是故意的，對不對？你就是想要給我難看……」

「你等一下，不要在住戶的面前這樣。」項經理一把抓住「班長」的手臂說道。這舉動是讓「班長」平靜了些，但卻似乎難消心頭之恨，依然用氣憤的眼神盯著他看。

「你們要怎麼做我不管，總之項經理，你剛才說的都要做到。」似乎是因為談判成功，黃先生露出得意的肥滿笑容。

「當然，我們一定會賠償您的損失，至於犯錯的人，我們還是會給予必要的處罰。」項經理凌厲的眼光掃過在場黃先生以外的幾個人：「等一下我再好好問過他們。」

「班長」用諂媚的笑臉將黃先生送出去之後，又用同樣的笑臉熱切地注視著項經理：「經理，打算怎麼做？都是這傢伙不肯承認，要是他剛才……」

「他就算當著黃先生的面承認了，也不能做什麼。」項經理冷靜地斜睨涎著笑臉的男人：「那個人要的只是錢而已，對於其他處置他根本就不在乎。

「不過，我們還是要找出是誰把人放進來的。做管理工作的我們，竟然出了這麼大的仳漏，以後住戶怎麼會放心把事情交給我們？」項經理環視眾人說：「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知道嗎？」

若失去這份工作，他該怎麼辦？他想著，沒有收入的生活，他可能要被迫搬出公寓，這樣他就失去可以繼續觀察對面公寓一家人的自由。想到這裡，竟比三餐無法溫飽的困境更令他覺得恐懼；他不能失去那些，他已經喪失夠多了，如果連這一點小小的幸福都要被奪走的話……但是，若是連這種事情都不承認，那他不是太卑鄙了？猶豫不決的手，緩緩地舉起來，然而，比他更快的，他聽見榮叔開口：「經理，真的很對不起，是我放他們進來的。」

眾人，包括他在內，皆驚異地看著榮叔。項經理尤其瞠目：「這是怎麼回事？那個時候你不是還沒有值班？」

「不，今天下午我早點過來，因為他想去上個廁所，所以我就提早接了班。」榮叔站起來，對項經理深深地一鞠躬：「很抱歉，經理，一切都是我的疏失，我以為這些人沒有問題，沒想到竟然會……」

「不，榮叔你……」榮叔竟然代自己承認了，他驚訝得一時反應不過來，但當他出聲想要制止榮叔繼續說下去時，榮叔卻用一個嚴厲的眼神暗示他閉嘴。

「我知道了。那麼，你剛才為什麼不承認呢？」項經理趨身向前，溫和地問道，大概是體念到對方是老人家。

「因為……是我一時害怕，想把責任推給別人。」榮叔說，又再一次鞠躬，「替大家添這麼多麻煩，真是對不起。」

「你這個死老頭，竟然……」「班長」氣得牙癢癢的，掄拳跨向榮叔：「你是故意要看我在住戶面前耍猴戲，是不是？」

榮叔連看都沒有看「班長」，繼續說道：「經理，我想是我年紀大了，已經不適合做這一行。關於黃先生兒子的醫療費用，請從我這個月的薪水裡面扣除吧，就當作是我對他們父子倆表示的一點歉意。」

「榮叔，你不會真的想要辭職吧？」他驚駭地說。

「你真的決定要這麼做？」項經理說。

「是的，我兒子也覺得我年紀大了，別再出來勞動。而且犯了這種錯，我也沒臉再待下去了。」蜿蜒在榮叔圓臉上的柔曲線條瞬間剛直。

「好吧，」項經理點點頭：「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明天就過來辦離職吧。還有，黃先生兒子的傷其實沒有那麼嚴重，所以扣你最後一個月薪水就好了。至於老李這邊，因為擅自離開工作崗位，記大過一次。還有你，」項經理說著轉向他：「還不到下班時間就擅自交棒，扣掉全勤獎金。」

老李露出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記大過頂多是年終少了一點，還不至於沒頭路。他不及細想經理給他的小小懲罰，只是滿懷各種思緒看著榮叔堅毅的臉。雖然「班長」仍是一臉對這個處份方式相當不滿的表情，但是念及上司在場，也只好接受。不過他惡狠狠地瞪了轉身離開的榮叔一眼，彷彿兩人間有什麼樣的深仇大恨。

當榮叔離開管理員室，要到置物間去收拾東西時，他追了出去。「榮叔，等一下，等等我……」

榮叔轉頭以眼神示意他安靜一點，他即時噤聲，默默跟著他走進狹窄的置物間。榮叔的東西並不多，狹長的置物櫃裡只放了一件外套、一盒茶包、一個茶杯，跟零錢、鑰匙等零碎物品，沒三兩下就收乾淨，鐵灰色的櫃子底部只散佈幾顆黑色的蟑螂屎。

「榮叔，根本就不是你做的，你為什麼要承認？如果是為了我的話……」雖然置物間內僅只他們兩人，他依然壓低聲音說話。

「小伙子，你別擔心，其實我本來就打算辭職了。」榮叔對他笑笑，一臉不在意。

「本來就打算辭？榮叔，為什麼？」

「上個星期我在浴室裡摔了一跤，」榮叔指指自己的左腳踝：「其實也不是什麼嚴重的傷，但是我兒子很擔心，怕我一個人住會出意外，所以堅持要我搬過去和他們一起住。

「他們也反對我繼續上班，雖然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工作，但要是出意外的話，我這個已經七十歲的老人家可能會承受不起。」榮叔輕鬆地說：「我想想也對，忙了一輩子，是應該休息一下了。」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用替我背這個黑鍋呀，你明明知道那時候是我……」他焦急地說，心裡想到的是自己還不起榮叔這個人情。

「小伙子呀，我都這麼老了，這一點事情是算不了什麼的。反正我以後也不會再做這種工作了，風評好不好我一點也不在意。」榮叔用和藹的眼神看著他：「但是你不一樣，我知道你很需要這份工作，而且你才這個歲數，將來還有好長一段日子要過，怎麼可以就這樣敗在那幾個混小子的手上呢？」

「可是這樣會讓『班長』討厭你的……」

「與其讓他討厭你，不如讓他討厭我這個他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再見到的人。」榮叔將東西全都塞進一只大袋子裡：「我說過，我一點也不在意。我將來的生活不會有問題，銀行裡還有一筆退休金，我兒子女兒也會定期給我一些零用錢。可是你孤家寡人一個，連一點存款都沒有，現在又這麼不景氣，要再找到一份工作可難得很呢。」榮叔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膀：「所以你要好好努力，別在意。」

「但是榮叔你這樣不是太委屈了？」他喊著，一面又為自己的狡猾感到些許的良心不安。

「你怎麼還是不懂呢？小伙子，」榮叔嘆了一口氣：「可能要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才會瞭解吧。

「我走了，我們有緣再見面吧。」榮叔對他擺擺手，踏著微跛的腳步離開。

他是不懂，不懂榮叔的想法，也更不懂自己不肯承認的理由。如果他早一步舉起手來，或許今天被掃地出門的人就是他了，那麼他將失去一切，工作、房子、望遠鏡、對面公寓的生活……還是太懦弱了吧。而這懦弱卻被榮叔洞悉了，但他不僅不在意，甚至願意幫助他。他犯了錯卻獲利，如同他將男人從樓梯上推下去，卻能脫罪一樣。

榮叔離開後，他虛脫般在置物間灰塵散佈的地板上坐下，心中竟湧起一股如釋重負的感覺。這樣對榮叔是有點抱歉，但畢竟他的狡猾戰勝了一切，他可以保有好不容易得到的生活，與對面公寓的一家人一同作息、吃飯的生活。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一進入黑漆漆的房間，他就習慣性地將眼睛湊上望遠鏡，不過仍失望地發現，今晚對面公寓依舊空無一人。

以為自己早已習慣孤寂，卻沒想到其實在心靈深處，他依舊渴望著旁人的陪伴。就算是知道最終仍要自己一個人面對死亡的黑暗，但如果在當時有一個人，可以深情地握住自己的手，平撫他心中的恐懼，該有多好。

對面的公寓似乎有點動靜，他轉移鏡頭，往樓下一看，發現是那女孩回來了。但不只有她一個人，跟她在一起的還有一個男人。看來是這個男人送她回家，兩人在樓下大門口交談了一會兒，女孩就轉身拿出鑰匙，打開大門。他的心裡出現一種奇妙的感覺，說不出來是什麼，只是覺得有點緊張，又不太高興。女孩直接上樓，打開燈，照亮他所熟悉的空間。送她回來的男人則在樓下待了一段時間，似乎是在確認女孩已經進入房子，才轉身離開。但令他驚訝的是，那個男人並沒有走出巷子，他只是調個頭，往自己所在的這棟公寓走過來。鏡頭看不見，他仔細聆聽著，樓下傳來大門開啟的聲音，接著，有些沈重的腳步聲隨著階梯，一步一步爬上來。

他跳起來，將耳朵附在鐵門上，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男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接近他的門口了。接著，塑膠鞋底的摩擦聲在他的門前轉了個彎，並沒有上樓去，男人走往他的隔壁。

他聽見掏鑰匙，開門的聲音，門關上，一切恢復寂靜。

他維持同樣趴在門上的姿勢，久久沒有改變。原來，他想，原來那個傢伙，就是住在他隔壁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