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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5/11 19:09:02瀏覽150|回應0|推薦1 | |
時鐘上的指針停留在八點十五分,他得出門上班去了。暫時放下一切臆測,他匆匆換上衣服,拿了錢包出門。比往常更小心翼翼地關上門,不打擾到任何鄰居,然後裝作沒人事的樣子走出巷子。社區就像以前一樣,充滿早晨靜謐的氣氛,沒有感覺到什麼特別的騷動,他們依舊不認識他,當他是路過的陌生人。他盡量壓抑焦急的心情,以正常的步伐走出巷子,然後轉到巷口附近的一家便利商店。他買了三份當天的早報,還沒坐上捷運就迫不及待地翻開社會版仔細閱讀著。 他貪婪地、飢渴地逐一略過每個標題,試圖尋找有關「捷運」「意外」「跌落樓梯」等字眼。但是在搜略過三份報紙之後,卻沒有看到半點有關昨天事件的消息。他認為自己可能是看漏了,在到了工作場所之後,他將報紙攤在小小的桌子上,更仔細地閱讀一遍。社會版上有各式各樣的報導,昨天清晨板橋出車禍,駕駛人因為酒醉駕車撞上路邊護欄,當場死亡;黑道糾紛,兩幫人馬各抄傢伙在深夜的街頭幹架;又見飆車族砍人事件,一名無辜路人受重傷;破獲大陸妹賣淫集團…… 三份報紙的內容大同小異,但就是沒有捷運站跌落樓梯事件的新聞。如果男人死亡的話,一定會上報,但現在卻沒看見這條新聞,那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男人到底死了沒?如果沒死,是受了什麼程度的傷? 一無斬獲,他感覺現在又回到了原點,無法再獲得更進一步的資訊,讓他的心情更形焦躁。中午休息時,他又托一樓的管理員幫他多買了兩份不一樣的報紙。不過這兩份報紙的內容也是一樣,多載述了大同小異的新聞內容,但就是沒有捷運跌落樓梯事件的報導。 不安的情緒在內心逐漸擴大,他的雙腳在桌子底下無法抑止地顫抖著,雙手下意識地敲著桌邊,眼神飄忽不定。男人到底怎麼樣了?在他摔下樓梯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幾個念頭一直充斥著他的腦海,揮之不去。這樣的狀態持續了一整天,直到下班時,心神不寧的他看見來接班的同事手中拿了一份晚報,他才忽然想起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可能是因為已經過了截稿時間,才沒有在早報上登出來。 打完卡之後,他馬上衝到附近的便利商店,把裡面所有的晚報都買了一份。他在擁擠的捷運上仔細地讀著,搜尋所有相關訊息,但是情況依然跟早報一樣,除了又多幾則當天發生的重大新聞之外,一丁點捷運跌落事件的消息都沒有。 他開始困惑了,如果昨天他所記得的事情是真的,那麼男人很有可能只是受傷而已,因為不怎麼嚴重,所以才沒有被報導出來吧。他只能這樣想。當他走出捷運站時,經過那長長的樓梯前,手掌心莫名其妙地浮現出一種柔軟的觸感,彷彿男人的西裝毛料還殘留少許在自己的手上。 他下意識地在褲子上揉搓著手掌,想要把緊張的汗濕與毛料的觸感給抹去,但同樣的情景卻一再出現在腦海裡,他看著男人摔下樓梯,翻滾了好幾圈,被撞到的行人驚呼,無助身軀碎裂在樓梯的底端。那姿態,簡直就像被男人毆打的妻子無助地臥倒在地上時一樣。 他惶惶不安地回到公寓,第一件事依然是將眼睛湊上望遠鏡。靜悄悄地,連燈都沒有開,空蕩蕩的房子殘留著古舊的氣味。沒有人在,沒看見男人,他的妻子也沒有回來,甚至連那女孩都不見蹤影。他一直等待著,但隨著夜色逐漸加深,無燈無影的屋子變得暗沈。好幾次,他聽見巷子外面的大馬路上傳來警車的鳴聲,都把他給驚出一身冷汗來。若一切真如他所想的,男人只是受輕傷而已,他想必清醒到足以說出當時的情況。那麼,警方會前來搜索嗎? 他反覆地想著,要是警察來敲他家的大門,他該如何應對。得先把望遠鏡收起來,然後打死都不承認認識對方。這樣有用嗎?警察也不是笨蛋,不過當時捷運站有這麼多人,怎麼能肯定是誰幹的?況且男人又不認識他。 對面公寓的女孩一直到晚上十點以後才回到家,而她的父母依舊不見蹤影,深藍色的 BMW 靜立夜色中。 一夜反覆的惡夢,他夢見自己坐在警察局小小的審問室裡,一個看起來很兇惡的警察正在審問他,他只是拚命搖頭,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但對方似乎越來越生氣,一把揪起他的衣服破口大罵:「我警告你,你再給我打瞌睡的話,我就把你開除!」 他驚訝地抬起頭,發現那個審問他的警察竟然變成了「班長」,而陰暗的審問室則是停車場的小亭子。 真是糟糕,他從惡夢中醒來,滿身冷汗,頭疼欲裂。真是糟糕,但是他該怎麼辦? 望遠鏡依舊好好地放在窗前,他入睡前忘了收起來。對面公寓裡依然只有女孩一個人,她看起來挺快樂的,好像在一邊哼歌一邊換穿衣服,實在不像是家裡有人出事的樣子。但這也很難說,他瞭解這女孩的個性,有時候實在是遲鈍了點,如果她連同住一個屋簷下的父親會打老婆的事情都不知道,那麼對於其他事情大概也會視而不見吧。 女孩的表現並沒有讓他覺得好過一點,他的心思依然在不安地揣測著男人身上發生的事情。他到便利商店買了早餐跟所有種類的早報,不放棄地再度搜索類似的標題。這一次,終於讓他給找到了。 在其中一份報紙的小小角落裡,刊載了一條不怎麼引人注目的標題,「捷運傳意外,市府公務員自樓梯摔落」。裡面只大略說明一下意外經過,下班時間一名公務員從出站樓梯口摔落,造成身上多處骨折、擦傷(並沒有具體說明傷處與復原狀況),捷運局表示會依照情況賠償等云云,接下來是某個接運局官員的談話,似乎是跟呼籲民眾小心有關。 一篇大約只有兩、三百字的報導裡,完全沒有提及造成意外的原因,只用了「不慎失足墜落」的字眼。這兩天以來緊繃的心情終於放鬆下來,如果旁邊有椅子,他大概會馬上癱坐下來,久久都無法再站起來。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發現,可能連男人都沒有發現,他以為自己是不小心摔下樓梯的。忽然覺得自己先前的擔心非常愚蠢,怎麼可能會被發現呢?就像他先前所設想的,當時人這麼多;再說,男人又不認識他。 這麼一想,整個人都覺得快活了起來,一旦放下心,知道不會有警察半夜來敲他家的門,他就開始思索當時他伸出手推男人的原因。是因為當時太累了,神智不清,所以才不小心撞到對方的嗎?不是,他儘管累,但當時的意識依舊清晰,他是看著自己伸出手,靠近男人,然後推了他一把。感覺像是那手在剎那間與身體的其他部位分離,有自己的意識一樣,右手就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給攫住了。只有一次機會。 他想起來了,當時在腦海理浮現的,就是這一句話,只有這一次機會。 但是為什麼?連他自己都對這行為感到困惑。或許,他是知道的,在內心深處,只是這確實的想法跟理由尚未浮現。 下班後他回到住處附近的便利商店,就跟以往一樣想買點速食回去吃。在放置著泡麵的那一帶,他偶然聽見隔著置物架的對面,有兩個人在聊天。 「對了,三樓的許先生到底怎麼樣了?」一個女人問道。 一聽到關鍵字,他不動聲色地側耳傾聽。 「聽說還好,不過肋骨、大腿都斷了,脊椎還有點錯位的樣子。今天中午我碰到許太太回來拿換洗衣服,她說還要住院至少一個月,復健也要兩個月呢。」另一個女人回答。他認出這聲音應是對面公寓三樓的張太太。 「真是倒楣耶,平常許先生都開車上班,那天因為車子壞了,難得坐捷運,結果發生這種事情。」 「說得也是。不過因為許先生是公務員,所以住院、手術費用都有補給,而且捷運局也會給一點補償金,算是不錯了啦!」張太太說。 「我看許太太要辛苦了,她每天都往醫院跑,晚上也住在那裡。」另一個女人湊近,忽然壓低聲音說:「所以我常在說,這個許先生實在是人在福中不知福,有這麼好的太太,竟然還這樣……」 「……我知道很多人在講,可是雅惠從來都沒有跟我說過……」張太太的語氣似乎有點為難。 「其實很多人都知道啦,雅惠雖然都會化妝掩蓋臉上的傷,可是還是看得出來。沒想到那個看起來這麼斯文的許先生,竟然會打老婆。」 「其實我也看得出來,只是真的很為難,那畢竟是人家的事情嘛,」張太太說:「雖然我覺得雅惠一直這樣挨打下去真的很不好啦,可是她自己不覺悟的話,我們再怎麼說都沒有用。」 「對呀,我看雅惠也很奇怪,怎麼就心甘情願被打呢?要是我老公敢對我怎樣,我一定報警,然後帶著孩子跑得不見人影。」 「就是說呀……」 他拿了幾包泡麵、付帳,走出便利商店。看來,是不至於致命的傷,不過卻需要長時間的住院與復健。他開始想像男人無助地躺在床上,全身包紮著繃帶的樣子。心裡不自覺地得意起來,失去行動能力的男人,現在大概連要起床小便都要別人照料,怎麼還有力氣去打老婆? 是了,原來是這樣,在這一剎那間,他憶起了當時浮現在他腦海中的一丁點想法:這個男人不應該,他不應該打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也不該搞外遇,更不該破壞他理想中家庭的和諧,他就是不應該! 所以,他伸出了手。 做得太好了,他按捺不住心裡的雀躍,這個男人總算得到教訓了吧。人在脆弱無助的時候,才會知道誰是真正對自己好的人。他應該要感謝與他共患難的妻子才對,等男人出院之後,一定又能恢復以往幸福美滿的家庭。 他忽然又想到,當時他本來是想看男人是不是有戴著結婚戒指,才刻意接近對方的。那麼,到底男人有沒有戴戒指呢? 他竟想不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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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