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什麼聲音環繞在四周，像蚊子一樣綿綿不絕的擾人噪音一直在耳邊迴盪著，意識被這聲音從深處拉了出來，他終於睜開眼睛，首先觸及到一片陰暗。目光下意識地轉動著，他看見天花板、泛黃的白色牆壁、過期的風景日曆、緊閉的窗簾、架在窗前的望遠鏡，然後是從毛毯底下露出來的自己的腳。

醒了。他終於知道那聲音是鬧鐘在鈴鈴作響。為了防止自己無意識就把鬧鐘關掉的情況發生，他都習慣將鬧鐘放在床腳，這樣他就必須爬起來將鬧鐘拿起，然後關掉。只要一脫離溫暖的毛毯，清晨凜冽的空氣竄入全身每一個毛孔內，他也跟著清醒過來。

時鐘上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指針標示著七點十五分，他是該起床了。很少睡得這麼沈，這一陣子他的睡眠都很淺，而且常常熬夜，睡沒幾個小時又要爬起來上廁所，他的睡眠一向是間斷、不連續的。可能是因為將近三十個小時沒有休息，才會罕見地出現連續睡了十個小時以上都沒有清醒的情況。大概是因為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感覺左手臂有點麻麻的，他一邊轉動手肘，一邊走入浴室。當冰涼的水刺激皮膚時，才算是完全清醒過來，他再一次感受到人類身體的機能回復，首先就是飢餓。

昨天晚上什麼也沒吃，倒頭就睡，也難怪空洞的肚子會發出響亮的鳴聲，還伴著陣陣的痛楚。他從冰箱裡拿出前幾天買的土司麵包，丟了兩片進烤箱，不久之後，烤土司的香味傳來，充斥著小小房間，不顧冒著煙的高熱，他飢餓地一口咬下去。對了，昨天也因為太累了，沒有進行每天必定要做的「儀式」。他這樣想著，一邊咬著土司走到望遠鏡前，將眼睛湊上去。本來預期會看到一家人吃早餐的狀況，但是沒想到餐廳裡卻是空無一人。

這是怎麼回事？他將鏡頭調轉，巡迴整個房子，確實無空一人。心裡正覺得納悶時，忽然看見女兒的身影出現在樓下門口，她已經穿好衣服，背著背包，準備出門上課去。這個時候，是不是太早了一點？他不禁瞥了一眼歪倒斜放在地上的鬧鐘，還不到七點五十分就出門，未免也太反常了。

那女孩出門之後，屋子裡一片寂靜，雖然以往也是一樣安靜，但今天卻是連一點人在移動的聲音都沒有，沒有女人收拾餐具、洗碗洗杯子的聲音，沒有男人翻閱報紙、穿著脫鞋在磨石子地板上走來走去的聲音。唯有窗外早晨的鳥兒吱吱喳喳地叫喊著，彷彿在預告著什麼的來臨。

男人的車還在，深藍色的 BMW 安靜地停在一樓的大門旁邊，如同它生來就在那裡一樣自然。那麼，那對夫妻是到什麼地方去了？

記憶一點一點地恢復，他開始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他想起自己在出捷運站時，應該碰見了不知什麼原因也坐捷運回家的男人。他只記得自己緊跟在男人身後，他想確定一下，男人是不是一直都帶著結婚戒指。他跟上去，越走越近，因為四周人潮洶湧，所以男人並沒有發現他的趨近。他走得很近，近到可以聞到男人西裝上毛料的氣味，不知道是被什麼驅使著，他的右手手掌向前一伸，好像碰觸到了什麼。

是什麼呢？他不禁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在隔絕了陽光的屋內，他的手掌看起來又變得不一樣。紋路不是很清楚，泛黃的膚色依舊顯示出點點斑痕，在陰暗視線下若乾涸血跡。他試著回憶昨天的感覺，他的手掌，接觸到了什麼柔軟、溫暖的東西，豎立起來的毛髮刺激著他的手心。

那是衣服，西裝上的毛料，男人的背。

他接著想起接下來的混亂，耳邊傳來驚叫聲，接著，他看見男人無助的身子摔下樓梯，他在階梯上翻滾著，手腳旋轉揮舞，落下的身體中途撞到一些人，柔軟的身體最後撞擊堅硬的地面，發出沈痛的聲響，如什麼東西硬生生地斷裂。男人趴倒在地上，破碎般的身體一動也不動。

他死了嗎？想到這裡，他忽然慌亂起來，開始不安地在室內踏著步。男人看起來像是死了，雖然沒有看見血，但是他動也不動的扭曲姿態卻傳達出死亡般的氣息。當時他趁亂離開，彷彿不知道這件事情，彷彿他不了解眼前所看見的是什麼。

是因為這樣，才沒有人在家的吧。但是他又想，如果男人死了，應該連那女孩都不在才對，她應該會與母親一起處理喪事，不會像這樣一如往常地上學去。

他停下腳步，冷靜地思考了一番。對，男人應該沒有死，照這樣的情況來看，應該是受傷住院了。有家醫院就在附近，昨天晚上摔下樓梯時，應該很快就可以送醫急救，所以男人現在應該還在醫院裡，他的妻子在一旁看顧著，所以女孩才能如常上課作息。

但問題是，男人究竟傷得多重？他依舊記得，男人摔得模樣好悽慘，該不會撞到腦部，從此變成植物人？或是半身不遂，下半輩子只能坐在輪椅上？

他越想腦筋越混亂，不行，他根本就還沒確定男人的生死。要是真的死了，他該怎麼辦？要是沒死，男人意識清醒到足以指認出是被人推下樓梯，他又該怎麼辦？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昨天到底做了些什麼，一股無可言喻的恐懼從內心深處湧起，慢慢擴散到全身，感覺肢體末端一陣冰涼，微微地在顫抖著。老天，他究竟是幹了些什麼？

現在的他根本就無法下判斷，他甚至無法肯定昨天的記憶是否是正確的，這也可能只是他做的夢而已，雖然掌心的觸感是如此真實地停留在肌膚上。他衝進浴室裡，再度將冰涼的水潑灑在臉上。要冷靜，必須冷靜地想一想，這件事的真實性，還有他該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