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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5/06 16:27:00瀏覽140|回應0|推薦0 | |
一晃眼,已經是下午七點,飢腸轆轆腹部所發出的警訊,提醒他即將下班的事實。接下一班的人卻遲遲未見蹤影,那是個剛當完兵的年輕小伙子,停車場管理員的工作算是兼差的,所以做得有些漫不經心。電子鐘跳到七點十五分,他開始懷疑,那個小伙子就算再會遲到,卻很少十五分鐘以上不見人影。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拿起電話,打了樓上管理員室的分機。 「喂?」粗魯的應答聲從話筒另一頭傳來。 「我是樓下的,接下一班的來了嗎?室長。」他說。雖然透過話筒的聲音有些變質,但他仍認出這個人就是「班長」。 「接下一班的?對了,我忘了跟你說,那個小子今天請假。」「班長」一知道是他,聲音忽然變得嚴厲起來。 「他今天請假?」他感到有些驚訝,因為都沒有聽說這件事情。「那,誰要來代班?」 「這個……我還沒找到代班的人。」「班長」說。 「還沒找到?那要怎麼辦?」總不能要他一直坐在這裡等吧?下一班的人請假,竟到這種時候才跟他說,他心裡不覺感到一絲惱怒。 「我怎麼知道?」「班長」似乎被惹毛了,對著話筒大聲吼著:「都是那個小子臨時請假,都這種時候了,我哪裡找得到代班的人?」 「可是我總不能就一直在這裡等呀,我明天早上還要輪一班早班。」他說。 「我說現在還找不到人,你是聽不懂是不是?」「班長」很明顯地發飆了,話筒裡傳來他喘息的嘶嘶聲:「你現在就給我待在那裡,我管你明天早上要不要輪班!」 對方「碰」地一聲將電話重重地掛掉,巨響之後,耳邊只剩嘈雜的白噪音。他也放下電話,呆呆地坐著。看來,他今晚是得被迫代班了吧。胃感覺到些許痛楚,年紀大了,實在是禁不起這樣折騰。 他依然坐著。八點過後,大樓裡的住戶紛紛回家,一台台高級進口車從他的眼前略過,他卻如同視而不見。半個鐘頭之後,他的預感應驗了。「班長」打來一通電話,以不容爭辯的口吻說:「你就給我輪下一班,反正我又不是不會給你加錢。你又是菜鳥,不是你來代班,誰要來代班? 「你今天晚上給我注意點,不要打瞌睡。要是被我抓到,你就完了!」最後撂下一句狠話就掛了話筒。 沒想到他都年紀一大把了,還被一個小他快十歲的人說是菜鳥。他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靜靜地掛上電話。 收音機模糊不清地傳出一首歌,披頭四的「 Let It Be 」。那是他的年代的歌,那個蓬勃成長的年代,那個反戰、高唱愛與和平的年代,那個全球都為披頭四瘋狂的年代,那個他正懵懂地為自己編織夢想的年代。約翰 • 藍儂清澈的嗓音唱著 Let it be ,但是他的胃痛卻無法「讓他去」。如果他也跟藍儂一樣,在壯年之時就被個神經病一槍打死,可能也不錯吧。雖然感到遺憾,但是在所有樂迷的心目中,藍儂會是永遠的神祇,就只是因為他已經死了。 至少,藍儂不會老去,不會感覺到體力消逝、力不從心。他不會在每天晚上都要起床小便好幾次時,一夜無眠地聽著時鐘滴答走過的聲音,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像沙漏般一點一滴地流失。 他請在一樓櫃台的管理員幫他買了個便當,暫時止住胃痛,然後繼續守著這個小房間。他想像著外面的景色,大樓的每一戶人家已經點起燈火,如繁星亮起眼睛,鬧區、車站附近依舊人潮洶湧。夜幕低垂,在燈光的反射下,如微風吹拂的深靛色帷幕。 住在他對面公寓的一家人,現在應該已經吃完晚飯,父親及女兒輪流去洗澡,母親在洗碗。男人今天又要打老婆了嗎?那女孩還是抱著電話猛講,然後在父母進來時假裝用功唸書嗎?女人身上的傷好點了沒有? 十點的時候,又是另一波車子出入的高潮。加班、晚歸的人回來,狂歡的人出去。他看見那個開著鮮黃色 Benz 跑車的年輕人,意氣風發地摧油門,一鼓作氣衝上停車場的斜坡,不見蹤影。聽說那年輕人是這裡住戶的兒子,每天遊手好閒,不過老爸有錢,可以讓他這樣揮霍。 有時候他會想,一種人真是一種命。他就沒有一個有錢的老爸,非得靠自己爭取一切。他看過像自己一樣勤奮的人,也看過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看過沒做什麼事就發大財的人,還有貪多嚼不爛的小人。什麼樣的人他都遇過,不過在他最失意的時候,竟碰上像「班長」這種以欺壓別人為樂的人,可能算是最大的不幸吧。 夜半時分,聞著地下室特有的灰塵味與車子的油煙味,他模糊地想起了以前曾經遇過的一個上司。那個經理是個沒什麼擔當的人,搶部下功勞,在上司面前諂媚大概算是他的專長。有一次因為同業競爭,他們失去一個主要客戶,這個經理竟把所有錯都怪罪到下屬身上。 「是,是,我知道,都是因為他們太大意了。對呀,我就跟他們說過了,不要因為是老客戶就這麼隨便,現在競爭可是很激烈的……我知道,我會好好罵他們的,請您放心,我會趕快研擬另一個對策補償公司的損失……」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個經理的嘴臉,一邊卑躬屈膝地跟上司道歉,一邊還數落部下的不是。最後負責那個案子的幾個同事分別被減薪、降職處分,其實他們都是依照經裡的指示去做,沒想到最後卻被出賣了。他曾經因此氣得想辭職,不過最後還是忍下來。 他敢怒不敢言,因為這種人通常也很小心眼,既害怕別人異樣的眼光,又容易記仇,不准別人說他閒話,自己的作為卻是處處惹人非議。當時的無奈,和現在的感覺幾乎是一模一樣。明知道是不合理,明知道是被壓榨,但他卻一點反抗的能力,甚至是力氣都沒有。真是悲哀,當初還想過要辭職抗議,現在卻連稍微浮上這個念頭都有點心驚膽跳。他的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紛紛墜落當中。 一個晚上就在他的胡思亂想中過去,太陽從東邊升起,放射出第一道白金色光芒,喚醒墮入黯黑的沈眠。他走出擁擠的斗室,伸個懶腰,聽見腰骨發出喀吱喀吱的聲響。他藉由梳洗勉強撐開疲憊的眼睛,電子中顯示早上八點,他又開始一天的輪班。 一整天,他在反覆的意識朦朧與短暫清醒之間擺盪著,「班長」雖沒有如他所言,來個突擊檢查,但是每當他感覺眼前的景物融化成一片模糊時,總是會又被一股不知哪裡來的強烈意志力給拉回來。雖然想念著發出些微汗臭味的被單,想念窗前擺了一架望遠鏡的房間,他卻用驚人的毅力死撐著,直到電子鐘又輪過一圈數字,直到太陽即將沒入山頭後。 接班的人來了之後,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到浴室裡洗了把臉。聞到身上散發出一股發黴般的酸臭味,連自己都感到厭惡。現在他只想回到公寓去,好好洗個澡,睡個覺,其餘什麼都不在乎。 老朽、發出臭味的身軀隨著下班的人潮擠上捷運,他被擠在門口邊邊,由於人太多了,就算手不扶著東西也不用怕跌倒。搖搖晃晃的電車像搖籃一樣,好幾次他幾乎已經閉上眼睛,全身放鬆往下墜,好似下一刻就要墜入夢鄉。 「不行不行,怎麼可以在這裡睡?」這樣一想,又醒過來。 撐開疲累眼皮,掃過四周人漠然的臉,忽然一股寒冷竄入他的心中。他們其實看到、聽到、知道很多事情,卻選擇沈默。就像住在他對面公寓的一家人,四周的鄰居想必都知道男人會打老婆的事情吧,但他們卻選擇不說出口,可能是不想多管閒事,也可能是以為反正別人會說,更大的可能是,就算是看見了,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看見了什麼。 那是一種集體冷漠的恐怖,他模糊地想著,就像當初他被公司裁員,陷入財務、婚姻、事業跟心理上的窘境時,卻沒有人對他伸出援手。眼前忽然浮現女人被打得浮腫的臉,與那雙泫然欲泣的眼睛。如果,再沒有人幫助她,她會變成什麼樣子? 踏著不穩定的腳步走出車廂,再撐一下,再走幾步就可以回到家了。他這樣想著,一邊集中心思在腳步上,卻忽然被眼前晃過的一抹深藍色身影給吸引住。那提著黑色公事包,穿著深藍色西裝,淺藍色襯衫,深紅色底白色細斜紋領帶的身姿,抬頭挺胸地走著,肩膀不自覺地緊繃。他的目光不覺追隨那身影,熟悉的身影。 他今天也搭捷運嗎?平常不是都自己開車上班?一邊這樣想著,他不自覺地跟上去。不知道對方認不認得自己?他因此而低垂首,但不一會兒這種想法又被自己給推翻,他出入時間不固定,又不常與鄰居談話,連住隔壁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誰,男人又怎麼會注意到?由於一直低著頭,他的視線始終集中在男人的下半身。握著公事包的左手在眼前晃動著,忽然一道小小的銀色閃光從他的眼前晃過。那是戒指吧? 從後面湧上一批人潮,隨著兩人的腳步一起接近出站的階梯。他正想再看清楚一點時,卻被旁邊一個闖過來的人給擋住視線。他覺得有點不耐,加緊腳步,追上去。 ☆ ☆ ☆ 爬上三樓的階梯,感覺卻好像終於登上喜馬拉雅山的頂峰一樣辛苦。疲累極了,他知道自己有輕微肝硬化,夜間頻尿,但卻沒想到體力竟衰退這麼多。他看見依舊架在窗前的黑色望遠鏡,帶著金屬光澤的身軀在幽暗的房間中閃閃發亮。雖然很累,但他依舊忍不住將眼睛湊上去。女人正忙著張羅晚餐,而女孩仍不見蹤影,男人還沒回來。奇怪了,他不是走在自己的前面嗎? 他嘆了一口氣,移開眼睛,忽然栽倒在一旁的床上,在臉頰接觸到柔軟床鋪的那一刻,陷入暌違已久的夢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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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