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蓉，你吃這個呀？」

許華蒨看見林文蓉的面前放著一包東西，一排一排小小的藥丸整齊地鑲嵌在透明塑膠殼上。林文蓉滿臉通紅地抓起藥丸，塞進自己背包裡：「你幹嘛這麼大聲啦！」

那藥丸是林文蓉想拿錢包時，不小心從背包裡掉出來的。看見同學們的態度，許華蒨反而覺得有點莫名其妙，那看起來像維他命的藥丸為什麼會引起這麼多人的驚訝？她求救似地看了楊安妮一眼，但楊安妮也只是聳聳肩，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

「文蓉，那你男朋友戴套子嗎？」

「就是因為我男朋友不愛戴套子，我才吃這個的呀，」林文蓉抱怨似地撇撇嘴：「我才二十歲而已，才不想懷孕咧。」

「對呀，其實未婚懷孕真的好麻煩喔，我國中同學就是不小心懷孕了，不敢跟爸媽講，後來還是跟她男朋友一起湊了點錢去墮胎的。」

「不墮胎也不行呀，我現在根本就不想結婚，而且我男朋友又還沒當兵，到時候誰來養我跟小孩呀。」

除了沈默，許華蒨無法有任何其他反應。她一度以為自己只是落後她的同學們一兩步而已，只要加緊腳步，很快就可以追上她們了，而她卻直到現在才發現，這不是八百公尺的短跑，而是一場馬拉松，只是在起步時遲了半秒鐘，她就落後數百光年。感覺上，她像是在後頭拚命地追趕著，但前面的人卻絲毫沒有停下腳步，只能看著他們的背影，搖搖晃晃地越跑越遠，就要消失不見。而她的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她自己，氣喘連連地想要追趕上前面的人，卻只發現自己與他們之間的隔閡像馬里亞納海溝一樣深，再怎麼填都填不滿。

回到家，仍是一片冷清，第一次，許華蒨覺得自己被拋棄了，沒有人正視她，沒有人關心她。她曾想要去找住在樓上的王欣儀訴苦，但是想到王欣儀平常工作忙碌，每天都要到九點以後才能下班，人家也是需要時間休息的。因為忙碌，所以會比較充實嗎？還是忙碌只是一個藉口，只是用來填補空虛的手段而已？

再一次，許華蒨望著沈靜的電話，好想拿起話筒，跟在遠方的不知名的人說話，誰都好，說什麼都好，只是希望讓這個安靜、古舊的房間裡有點聲音，否則她的心會被滿滿的寂寞給淹死。

她終於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鈴聲響了七下才接起來，楊安妮有些低沈的聲音傳來：「喂？」

「安妮，是我。」許華蒨吞了口口水，卻感覺自己的嗓音因緊張而變得有些沙啞：「你現在有空嗎？會不會打擾到你？」

「嗯……沒問題啦，我剛才洗完澡。」楊安妮像是確認了什麼之後說：「有什麼事嗎？華蒨。」

「嗯……沒有啦，只是覺得很無聊，想找你聊聊而已。」許華蒨吞吞吐吐地解釋。

「你是怎麼了，聲音聽起來這麼消沈？」楊安妮有些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這幾天你也都怪怪的，自己說最近你爸媽不在家，有什麼活動盡量找你，結果前兩天要找你的時候你又說沒空。」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有點怪怪的……」許華蒨一手拿著話筒，一手撫著床頭旁粉紅兔玩偶的耳朵：「安妮，你跟你男朋友交往多久了？」

「半年啦。」話筒另一頭傳來嘈雜的聲音，聽來像是楊安妮在翻動什麼東西。

「那……你們常常見面？我是說，平常你好像都跟男朋友在一起……」

「因為是男朋友，所以當然會常見面呀，」楊安妮說：「我們一個禮拜都會見面兩三次，週末也一定會去約會。」她停頓了下，「這一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呀，我只是想說……」許華蒨想辯解，卻一個理由都說不出來，心裡直慶幸現在她們是在講電話，不是面對面地交談，否則楊安妮一定會看見她臉紅的樣子。

這時話筒內傳來突兀的「嘟嘟」聲，楊安妮一聽慌張地說：「華蒨，你等一下，我有插播。」

楊安妮忽然切斷了聯繫，許華蒨就這樣握著話筒，聽著另一端空洞的回聲，等待著。約莫過了三分鐘，楊安妮的聲音才又傳來：「華蒨，不好意思，是我男朋友，我們下次再聊吧。」

「好吧，明天見。」這一句話還沒講完，對方就已經切斷連線，最後幾個字飄散在空氣中，回音擊打著她的意識。

沒有人理她，她所有的朋友都是這個樣子，男朋友的事情永遠擺在第一位，其他事情就算是放棄都可以。而她卻感覺自己像是被背棄了一樣，她們只會在某些聚會的時候想起她，順便提出邀約而已。

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四處散落在廣大的海上，只在偶然的時候在同一航道上有所交集。而她，卻是一座隱形般的島嶼，沒有人跟她在同一航道上，沒有人看見她。

再也受不了了。許華蒨拎起外套，幾乎是半跑跳著下樓梯，逃出這個牢籠一般的房子。但是她沒有地方可以去，已經晚上十點了，她能去什麼地方？想了半天，她也只能到捷運站對面的麥當勞而已，至少，那個地方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

晚上十點的麥當勞還是有很多人，有些是附近學校的學生，從補習班下課後，成群結隊地聚在一起，一邊吃漢堡，一邊大聲討論著電視劇、運動、學校跟男孩女孩的話題。也有些人是一副上班族的打扮，多半只有一個人，一臉百無聊賴，坐在小椅子上，吃一份薯條，要了很多包蕃茄醬。有的是情侶，兩人卿卿我我地擠坐一起，喝同一杯可樂，不時撫摸著對方的手臂跟大腿。許華蒨刻意避開情侶，點一杯可樂跟小薯，找了一個比較清靜的角落坐下。

從二樓落地玻璃窗看下去，對面捷運站人們進出的狀況一目了然。都已經這麼晚了，還是有很多人出出入入，他們看起來都行色匆匆。真是奇怪，許華蒨不禁想著，這些人到底是從哪裡來，要到什麼地方去？他們好像很肯定自己的目標在哪裡，而她卻在這一片茫茫人海中迷失了，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

一旁忽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沈思，許華蒨轉頭一看，發現是一個經過她旁邊走道的人打翻了自己的背包。這個人一手拿著放漢堡、可樂的拖盤，一手拿著自己的背包，結果一個不小心把背包掉在地上，因為拉鍊沒拉好，裡面的東西全都掉出來，只見地上散落著筆記本、書、錢包、衛生紙、原子筆等，那人慌張地彎下身撿拾。許華蒨拾起滾落到她腳邊的一支原子筆，交給那人。他忽然抬起頭來，看著許華蒨好一會兒，然後露出溫和的笑容。「謝謝你。」

許華蒨忽然感覺自己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一下，是因為這個年輕男人的笑容跟眼神嗎？溫和中又透露著些許的感性，感覺就像是可以抓得住的實在的東西。

他收拾好東西，笑著又望了許華蒨一眼：「你是一個人？我可以坐這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