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雅惠提起菜籃，踏著有氣無力的腳步下樓去。巷子口住一樓的歐巴桑正抱著小孫子坐在門口，看見她時笑著喚了一聲：「許太太，今天怎麼比較晚？」

「是呀。」她也笑，牽動了嘴角的傷口。

住在這裡這麼久，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發現這件事情，雖然在跟鄰居交談時，對於他們的一言一行總是敏感得很，自己也不知不覺地小心謹慎起來，但是她依然抬頭挺胸地走在街上，宛如帶著黃金王冠一樣驕傲。

在嘈雜的傳統市場前，張雅惠遇見了住在樓下的張太太江淑玲。

「雅惠，你今天比較晚喔，我都已經買好了。」江淑玲笑著展示手中提著的一隻吳郭魚：「今天晚上我想煮糖醋溜魚，我老公最愛吃這種酸酸甜甜的東西了。」

「真的？我想去買點牛小排，照你上次教我的做做看。」張雅惠微笑，看著江淑玲堆著笑容的圓胖臉頰。

「你試試看，我保證你老公跟女兒一定會喜歡。」江淑玲拉著她的手臂往市場內走去：「我剛剛來的時候，在阿蘭的店看見一件衣服，等一下陪我去看看。」

她被江淑玲這樣拉著，在市場裡四處打轉，買了牛小排、青菜、雞蛋、黑胡椒醬，張雅惠像往常一樣逐一應對著，一邊與小販討價還價，一邊還跟江淑玲說著漫無邊際的主婦話題。雖然跟往常一樣，但就是覺得心不在這裡，她像是脫離了這個吵鬧的地方，靈魂已飄到天際底端寧靜的白雲間。就算沒那個心情，張雅惠在回程時還是被江淑玲拖到那家專賣服飾的精品店裡看她所看上的新衣服。那是一件剪裁寬鬆，鑲嵌大朵藍彩花卉，鮮黃色底的上衣襯衫，樣子倒是挺適合身材圓胖的江淑玲，不過真正讓她煩惱的依舊是價錢。

「這件上衣真的很適合你，」服飾店的小姐拚命遊說：「你看，你穿起來很好看呀，而且又很好配你其他衣服，絕對划算啦。」

江淑玲拿著這件上衣，對著鏡子在身前比劃，她為了那一千六百元猶豫已近半小時。張雅惠坐在一旁看著，心中對江淑玲的優柔寡斷卻沒有一絲厭煩，相反的，她很喜歡江淑玲為了那一點點價差而斤斤計較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這讓她有一種跟這個世界更貼近的感覺。

她想，或許是因為自己也是這個樣子吧。她的娘家並非富裕，但也算是小康之家，在成長的過程中，從父母身上所學到的，就是要正正當當地賺錢，然後量入為出，所以她也是一個會為了某家超市賣得比較便宜，而寧願多走一點路的家庭主婦。江淑玲就和她一樣，是個平凡的家庭主婦，會為了家裡的支出過多而煩惱，會自己省著點用，卻大方獎勵孩子及丈夫。她只是想當個像這樣的家庭主婦，平凡、快樂，別無所求。

張雅惠自覺是沒有辦法當那種貴婦人，像許定邦的上司的妻子們一般，那種花數萬元買一套香奈兒套裝、一個 LV 皮件，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貴婦人。想到這裡，她的思慮又飄回昨天晚上，模糊地憶起當時的情形。那個時候，她和許定邦就是在談論他上司的事情。

「你說，我們到底要送什麼禮物呢？」晚上許定邦洗完澡，回到房里來吹乾濕漉的頭髮時，張雅惠坐在床上，望著他的背影問。

「禮物？」他漠然地漫應，好像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就是陽局長的兒子要結婚了，我們準備要送的禮呀。」她解釋道。

「喔，那個呀，」許定邦撥撥濕髮：「你去挑就好了，記得要早點買。」

「可是，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要送什麼。」她低下頭說：「陽局長的狀況你又不是不知道，隨隨便便的東西他們是不會看上眼的。我本來想送紅酒，可是一問之下，好的紅酒都要好幾十萬耶，而且我對這個也不懂，怕會被騙。後來想說送金飾，可是又怕太俗氣了，會被他們笑話。如果要送家具飾品，那些名牌的又很貴，我完全不知道該挑哪一種……」

張雅惠幾乎是有點喋喋不休地在訴說著自己近日來的煩惱。曾經在一次員工聚會中，她跟著丈夫到這位陽局長家裡去。那是位於陽明山上的別墅，雖然地方偏遠了點，但是安寧幽靜，三層樓的獨棟白色洋房旁，還有蔚藍游泳池、寬闊網球場、整修美麗的庭院，一切都讓她看得目不轉睛。屋子裡的隔間裝潢、每一樣家具飾品都是經過精心設計、刻意挑選過，氣派又不失典雅。

而陽局長的太太，在她的眼中真正是個道地的貴婦人。一舉手一投足都是優雅，身上穿的、掛的、平日用的，全都是高級貨，都是來自那種她只敢從外面走過去，瞥一下展示櫥窗內的商品，卻從未走進去的店。

在那樣的環境之下，張雅惠只覺得侷促不安，與周遭一切格格不入。低頭看著自己廉價的衣飾跟配件，她不自覺地退縮。不知道該跟這些貴婦人說些什麼，她們談論的都是名牌、國外旅遊、高級健身俱樂部，是她壓根都不知道的東西。在那裡，只是讓她覺得自己跟她們真的是屬於不同世界的人。

「後來我想到送衣服，但是他們這種東西應該已經很多了吧，所以我真的是不知道該買什麼，你也說說看，陽局長的兒子到底喜歡什麼樣的東西……」

張雅惠無視丈夫的不回應，在吹風機鬧烘烘聲響的間隙間叨叨絮絮地說著，彷彿是想讓自己忘記那屈辱般的記憶，直到一股力量來襲，將她向後推，眼前頓時罩下一層黑。視覺回復時，她臉朝下趴倒在地上，鼻子接觸到地毯毛茸茸的氣息，過了好一會兒，當疼痛的感覺漸漸回來，她才意識到，是丈夫打了她一巴掌。

「住嘴！不要再說了！」他惡狠狠的語氣從頭頂上傳來，如烈火燒灼著傷口的痛。

臉頰麻痺的痛感讓她忍不住流下淚來，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顫抖著。每次他一打她，她都會像這樣無法抑止地發抖。張雅惠掙扎起身，看見丈夫漲成青色的臉孔，許定邦喘氣俯視，仍帶著水氣的頭髮貼在他的臉頰上，從額上流下來的汗水如瀑布，他像是在壓抑內心的情緒，不住地深呼吸，雙眼突出，面目扭曲。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心裡急慌了，只有不住地道歉，卻不知道她究竟是為什麼而道歉。

「我叫你住嘴，聽到了沒有！」道歉卻引起了更多憤怒，許定邦彎下身，一把抓住她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感覺到一股緊縮的窒息，她不住地掙扎，雙手虛弱揮舞，嘴裡吐露著模糊不清的話語。「對不起，對不起……」

丈夫憤怒的臉對著她，她瞬間感受到爬滿背脊的戰慄。他的眼睛是瘋狂的，失去理智的，如為暴風雨緊緊攫住的靈魂，和平常溫吞冷漠的許定邦不一樣。每次看到這樣的眼睛，她只是驚懼退縮，害怕得連逃的力氣都沒有。

「閉嘴！閉嘴！你這死女人……」他繼續吼叫著，掐住張雅惠脖子的手加重力道，深深陷入肌肉裡，指尖觸摸到底下的氣管和血管。張雅惠開始咳嗽、眼淚直流，張大嘴發出咻咻喘氣聲。「閉嘴！給我閉嘴！」他憤恨罵道，一邊舉起一手。

張雅惠不自覺地偏過臉，閉上眼睛，預期將會承受更嚴重的傷害。但是那一掌並沒有落下，他似乎猶豫了下，手又垂下來，接著嘴裡發出憤恨又失落的重重哼鳴，然後一下鬆開手，將她重重推倒在地上。許定邦隨即轉身離開房間，「碰」地一聲大力關上門，留下她一人兀自發著抖、流著淚。

一直都是這樣子，風暴過後，他甩門離去，她抱著傷痛哭泣。沒有人知道，也不會有人來安慰她，平撫她在心靈與身體上的創傷。沒有人。

「一千二，好不好？」江淑玲跟服飾店小姐討價還價的聲音將她的思緒從昨晚拉回。

「張太太，一千六已經是打過折扣的價錢了，不能再減了啦。」那小姐癟嘴搖頭。

「有什麼關係，我是這裡的老主顧了，稍微再降個價又有什麼差？」江淑玲說著，放下手中上衣。

「可是，老闆娘會說話的……」

「唉，我跟阿蘭很熟，她知道的啦。一千二，不然一千三，好不好？」江淑玲將衣服放回櫃臺上，手提起擺在地上的菜籃與塑膠袋，作勢離去。

「好吧，」那小姐眼珠轉了轉，一咬牙說：「頂多一千四。」

「好！」就算只便宜兩百元，江淑玲依舊露出高興的表情，趕緊從錢包裡掏出皺巴巴的鈔票來。

拎著新衣，兩人開心地走出服飾店，就為了那兩百元，她們在裡面耗了半個鐘頭；只有在這個時候，張雅惠才覺得稍微自在了些，畢竟這是她所熟悉的世界，熟悉的價值觀。

「這麼說，你還沒決定要送什麼東西囉？」路上江淑玲問了，平淡的語氣像是對她的猶豫毫不驚訝。

「是呀，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要買什麼，署長兒子的婚禮就在下個禮拜了。」張雅惠嘆了一口氣。

「你老公呢？有說什麼嗎？」江淑玲側眼看她，小心翼翼地問。

「他還是老樣子，什麼都不說，只要我去挑就好了。」心裡湧現一陣痛，但多年來她已經學會不動聲色。

江淑玲笑著說：「唉，男人都是一個樣子，我老公也是，八竿子都打不出一個屁來，要他多說一句話，簡直就像要了他的命一樣。」

彷彿在說著什麼笑話，江淑玲總是能把家裡夫妻親子間的互動和周遭人分享。每回聽著其他人在說家裡的事情，不管是苦惱、炫耀還是歡樂，她都覺得很羨慕。面對這種場合，她只是精神緊繃地聆聽著，閉口不談，就怕自己的一言一行會洩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