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繁忙的台北車站前，許華蒨感覺到自己的心情也變得不一樣。匆忙的、快速流通的人群，一個個光鮮亮麗；有人笑鬧著，有人則面無表情。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的人，過著各式各樣的生活。許華蒨忽然開始厭惡起那個窄小、陰暗的公寓，在那裡，時光的流動是緩慢的，她父母親疲憊而無力的神情，都像是一張令人窒息的網，他們試圖要網住她，她卻拚命想要逃出去。

空氣是污濁的，隆隆的車聲與人聲讓她連楊安妮在說什麼都聽不清楚，如虛浮在塵埃粒粒的夢幻中，但這才是她要的世界，一個充滿驚奇、快速變化的世界。她年輕，有時間，她要看得更多，她不想像父母一樣沈浸在過去的時空裡，漸漸憔悴、老去。當周遭的人都以讚賞的眼光看著她時，更讓許華蒨感覺到一股莫名的虛榮感。他們注目著她的美麗與青春，而她也不吝惜展示自己的優點，唯有這樣，在人群裡，在他們的目光下，她才能找回一點點自信。

許華蒨跟楊安妮吃過簡便晚餐，又逛了一大圈，才搭著公車來到大直的一家 PUB 。「今天是星期三，是 Lady’s Night ，所以我們不用付錢。」楊安妮興奮地說。

楊安妮看起來像是個敗家女，但其實她的家境卻與許華蒨不相上下，那一身的行頭都是靠自己打工賺來的，所以對於省錢，楊安妮倒是相當有經驗，能免費就盡量免費，能讓男人出錢，就盡量讓男人出。

PUB 入口處已擠滿了人，大多是二十上下的年輕人，打扮各異， Hip-Hop 風的小伙子、露背裝辣妹、穿套裝西裝的年輕上班族、如模特兒般穿著長禮服的高佻女子、一身漆黑外加墨鏡的酷勁男子，光是看這些人許華蒨就已眼花撩亂；深沈的夜，低音震動胸臆的樂曲，男男女女在煙霧繚繞的夜世界裡徘徊。

楊安妮像是很熟練一樣，拉著反應不過來的許華蒨進入 PUB 。她感覺燈光頓時暗了下來，深色的牆壁上投射著一閃一閃強烈光影，讓地板震動的音樂隆隆響著，精心打扮的時髦男女穿梭在人群中，一手拿著啤酒，一手拿著煙。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燈光的影響，許華蒨感覺他們的眼下有著深深的黑眼圈，但即使是這樣，他們仍很有精神似地大笑、聊天、跳舞。

方才在門外還像是遠遠瞧著，現在許華蒨卻發現自己突然身為其中一員，這種認知帶給她一種莫名的興奮與成就感。

楊安妮察覺到她如同鄉巴佬第一次進大城市的衝擊，便回身對許華蒨微笑：「好了，小姐， It’s the Show Time ！」

舞池雖大但擠滿了人，在這樣擁擠的空間裡，他們就著音樂，舞動手腳，形成一個一個的小集團。許華蒨很快就被這氣氛所感染，一滑入舞池，也忍不住跟著沈重敲擊的音樂節拍舞動起來。耳裡除了重低音的鼓聲之外，什麼也沒有聽到，隨著那節奏與腳步，扭轉身子、晃動腦袋，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陷入了一種虛幻的境界。

他們所沈迷的，就是這個東西嗎？不為誰而舞，是為了自己，那個寂寞的、想要融入人群，卻總是無法如願的自己。隨著音樂的節奏，她感覺自己的心臟也在興奮地鼓動著。她從沒受過任何舞蹈訓練，只是依照本能晃動手腳與頭部，她知道周遭的人大多和她一樣，在擁擠的群體中，擺動自創的舞步，她既孤獨，且歸屬。

兩人興奮地跳了好一段時間，都已大汗淋漓，在楊安妮的提議下她們離開舞池到吧台邊休息。接著楊安妮去拿了兩杯免費飲料。「我知道你不能喝酒，所以幫你拿了柳橙汁。」

「謝謝。」

「怎樣，好玩吧，」楊安妮扯開喉嚨，試圖穿越音樂的覆蓋：「如果再來幾個帥哥，就更好玩了。」

「你實在是……」許華蒨笑著推了楊安妮一下。

「你別笑，看看旁邊那幾個男的，他們已經對我們擠眉弄眼好久了。」楊安妮指指許華蒨右後方，一行五個人左右的男生。

那五個男生與她們的年紀差不多，都穿得很時髦，各異的髮型都像是精心打點過，他們的目光，是一種搜尋獵物般的眼神，這種感覺常常讓許華蒨覺得很不舒服。

許華蒨的父親嚴禁她交男友，就連學校的男同學打電話到家裡來討論作業，父親都要詳細逼問一番才肯放行。「現在的男孩子很不可靠，滿腦子都是性，年輕時交的女朋友，絕對不會是認真的。你要交男朋友，等你年紀大一點再說。」父親總是這樣說。

所以就算是有男生邀約，甚至擺明了追求的姿態，她都不敢接受；因為身為男人的父親都這樣說了，那麼想必就是真的了。許華蒨也觀察過，確實很多與她同年紀的男生，都認為交女友只是為了生理需求，或是有個伴可以一起玩樂而已，對於未來的事情，他們還沒有時間去考量。父親說的沒錯；雖然這樣想，她私心裡還是羨慕那些可以自由交男友的女生，總覺得她們依偎在男友臂膀裡的姿態，好像很有安全感、很幸福。

「怎麼辦？他們過來了。」忽然看見那群男生向她們走過來，沒什麼經驗的許華蒨不禁緊張地抓住楊安妮的手臂。

「緊張什麼，沒問題的啦。」楊安妮安撫似地拍拍她的手，一轉臉對那幾個男生展開迷人的笑容。

「你們是 ╳╳商 專的學生嗎？」其中一個高個子，短髮抹了很多髮膠的男生說。

「你們怎麼知道？」楊安妮睜大眼睛，微張小嘴；她知曉自己這番表情有種惹人憐愛的特質。

「我就說嘛，」短髮男生的笑容顯得有些稚氣：「難怪覺得你們很面熟，我們是 ╳╳大學的，以前聯誼過呀，記不記得？」

「原來是這樣呀，我才在想是不是在什麼地方看過你們呢。」

很快地，楊安妮就跟這五個男生聊開了。她們班級以前確實跟這幾個男生聯誼過，不過沒能湊成幾對，雖然其中幾人後來也曾相約出去過幾次，但還是不了了之。那次聯誼許華蒨也有去，但對參與者沒什麼印象，事後也沒再收到任何邀請。

她看著楊安妮與那幾個男生談笑風生，就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一樣，融合得十分自然，而她卻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在旁邊插進幾句話，生澀得彷如錯置的零件。有時候許華蒨真是羨慕楊安妮，可以跟陌生人，尤其是異性像這樣自在地談話。她卻總是做不到，看著對方陌生的臉，她怎麼能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喜歡什麼東西，討厭什麼東西，該和他談論什麼話題？每每一想到這裡，她就變得拙於言詞，反倒是開不了口，讓氣氛陷入尷尬局面。

「我……我去一下廁所。」其餘幾人話興正濃時，許華蒨忽然站起身，抓著包包就跑開。

穿過一叢又一叢人群，他們身上的汗水味與煙味撲鼻，忽然一股作嘔的衝動湧上喉頭。大概是還不習慣這種場合，她在人潮擁擠的女廁裡，就著明亮的燈光看著反映在鏡子裡的臉；精緻妝容布滿細微的汗水，脫落的粉底遮掩不住蒼白，天頂燈光昏暗，眼下闇影如盛裝著黑色潭水。她總是得習慣的，許華蒨默想，否則，她將永遠趕不上像楊安妮那些朋友。

走出女廁時，許華蒨意外地看見其中一個男孩在門口等她。「你還好吧？」他微抬起軟帽下的臉，靦腆地笑。

男孩穿著 Hip-Hop 風衣褲，長髮上戴了頂深藍色軟帽，看起來有點像日本時尚雜誌裡的新宿街頭男孩。

「沒事，只是去一下廁所而已。」許華蒨回答。

「可是，你剛剛看起來好像臉色不太好。」男孩跟著她走，一邊說。

「沒什麼，我想是因為煙味吧。」不知道為什麼，剛剛還陶醉在舞池裡，她現在竟非常想撥開這些人群，趕快離開這裡，到一個清靜一點的地方。

「你叫許華蒨，對不對？」男孩又說：「上次聯誼的時候，我就有看到你。」

「喔。」那又怎麼樣？許華蒨對這五個人倒是一點印象也沒有。那次的聯誼帶給她唯一的記憶，大概就只有無聊透頂四個字。

「我想，既然我們這麼有緣，在這裡又遇到了，你可不可以給我你的電話？」男孩忽然說。

許華蒨停下腳步，側身看著男孩：「我想，你就算拿了我家的電話號碼，也沒有用。」

「我沒有非要你家的電話號碼不可，不過你有手機吧。給我你手機的號碼就好了。」男孩似乎仍不死心，「下次我們可以再約了出來玩。」

「我……沒有手機。」許華蒨說，垂眼看著地板上竄動的紅黃綠閃光。

「真的還假的？」男孩瞪大了眼睛，連音量都不自覺升高：「你沒有手機？不會吧？」

「真的就是沒有嘛！」她知道現在的人幾乎是人手一機，她班上的同學裡，大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有手機，而很不幸地，她就是那沒有手機的百分之一。

最主要還是因為，她的父親不准她買手機。「幹嘛學那些人這麼愛慕虛榮？你還是學生，要什麼手機？誰會打電話給你？要手機等你上班了之後再辦就有了。」

因為父親的一句話，她特地省下的零用錢無用武之地，那一陣子她還因此而沮喪了一段時間。即使到現在，每回看著同學們拿著小小的電話在聊天，總有一種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覺。

「你該不會因為不想給我電話號碼，才這麼說的吧？」那男孩斜目看著她，懷疑的神情讓他看來像個不懂遮掩情緒的幼兒。

許華蒨有些動氣，瞪著男孩說：「不管你相不相信，反正沒有就是沒有！」